来自星川彼岸

 

来自星川彼岸
作者:河汉

文案:

为了买零件修好被弄坏的实验仪器,林迁选择去捐精。
然后在他憋了很久的感情就要开花之时,地球被巨陨星给撞碎了。
星川彼岸,他依靠一个残存的精 子重生。
并且,跟某位可能很好看、可能很厉害、但绝对很麻烦的人,莫名其妙地……
结了婚。

河汉的自白:

禁欲高贵攻X苦情怂货受。
本文为光阴似贱系列之未来篇,风格与同系列的《当年离骚》截然相反。
而且扯淡,而且俗套,而且先结婚后恋爱,而且俩主角都爱耍别扭……你们能原谅我么?

内容标签:重生 遥远星空 契约情人 军旅
搜索关键字:主角:莫加X林迁 ┃ 配角:张索、格雷、梅里欧、卡莲等 ┃ 其它:热血骚年,重生未来,光阴似贱。

第一卷 苏醒

第1章

经过层层化验和筛选,林迁最后一次站在这个小房间的门口。
进去之前,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战友,含情脉脉地说:“张索,打完这一炮,革命就要胜利了。”
张索也同样深情地回望他:“挺住啊兄弟,我们是在为人类的未来贡献自己的力量。想想吧,会有那么一个后人,把我们辉煌的生命延续下去!”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走进了自己的包房。
房间里放着轻缓而旖旎的音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花花公子》,林迁一手拿着专用试管,一手解开裤扣准备动作。
他不需要去翻那些美女画册,因为在多次的实践中,他已经练就了过硬的意淫技巧,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人的相貌。
那个人他天天都能见到,他喜欢他刻薄的嘴,喜欢他挺直的鼻,最喜欢他的讲义气。大概从那个人为他硬生生扛下小流氓们的拳头,或者陪着他一起走街串巷躲避城管追杀开始,他就沦陷了。
只要那个人回首一笑,他的心脏就会砰砰作响。他肖想过无数次表白的场景,鼓足过无数次的勇气,可惜全都无疾而终。
此刻那个人就在隔壁,对着画册上的美女,做着和他相同的机械运动,准备把自己的基因捐献给某个绝望的想要孩子的女人。
他总喊他“兄弟”,用一种很温和但很平常的语调。
所以他们之间,只能是兄弟。
“……张索……”
那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和郁结,冲破了束缚,冲进了试管……
这次的捐精行动,要从两周前说起。
那天林迁正在校门口做他的兼职——帮贾大妈卖炒凉皮。
因为前一天接到密报说城管会来,所以他准备在下午城管上班前收摊。正好也快到了论文截稿期,他要抓紧时间把实验分析做完。
一想到实验分析他就烦躁,他和张索的课题相近,都需要找个基因样本作分析,为了图省事,张索就地取材,强行取了林迁的口腔上皮细胞。
本来这也没什么,可不知道仪器出了什么故障,分离出染色体之后检测进度就非常缓慢,到今天还有两条染色体没有解析出来。
他们学校是国内比较有名的大学,尤其在基因工程方面首屈一指。带他们几个研究生的导师平日里非常繁忙,动不动就要去国外参加什么峰会什么研讨会,基本对他们实行放养政策。但对于布置给他们的研究课题,那是变态般地严格,经常深夜一通远洋视频打过来,就为了检查他们的课题进度。
不过,林迁和张索的导师显得更关心他们一点,准确地说,是关心他们如何对待他实验室里的宝贝仪器。比如前两天他们的视频通话是这样的:
“林迁张索,你们的课题进行得怎么样了?”老爷子淡淡地问。
“报告老师,我们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了,就差实验数据和最终分析,预计月底就能把初稿给您过目了。”
“哦,那行。”老爷子心不在焉地答了句,然后威严地咳了一声,“你们现在人在实验室么?”时间指向凌晨两点十分。
张索连忙点头:“在的!老师,我们吃住都在实验室,半步不敢稍离!”
“那好,你们把镜头对着实验仪器,让我一个一个看过。”
林迁在镜头外翻了个白眼,转头边谄媚边给老爷子挨个过目:“老师您放心,我们是严格按照您规定的实验室守则来操纵仪器的,每天给他们做一次检测,每周给他们做一次清洁。您看,这PCR多么地光彩照人……”
老爷子用看老婆的眼光仔细审视一番后,勉强满意道:“嗯,还行。要珍惜知道吗?它们可都是为师豁出老命跟校方申请来的。就说这台分离器吧,三百五十万的分离器啊,还有那台基因检测仪,最新技术,价值一千万的技术!你们给我小心伺候着它们,听到没有?”
“谨遵老师教诲!”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早点睡吧。再见。”
咔叽,视频关闭。
林迁他们现在就是在等那台“价值一千万的”仪器解析出他的基因序列。
眼看城管要来了,林迁收了炒凉皮的摊子,送到贾大妈家楼下。贾大妈闻声过来,看见今天的收入就笑开了花:“看来我这风湿病是因祸得福啊,果然有帅哥坐镇就是不一样,摊子的收入都翻倍了。”
“贾大妈您这是什么话,都是您的凉皮做得好。”
“好啦好啦,你小子别跟我贫。呐,今天的工钱拿好了啊,挣钱归挣钱,学习可不能落下了啊。”
“哎我知道,贾大妈我走了啊。”
回到实验室,林迁随手扔给张索一盒炒凉皮:“怎么样?解析完了没有?”
张索呼啦啦扒着凉皮,含混地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那两条染色体都给解析出来了,坏消息是……你自己看吧。”他指指自己的电脑,“就桌面那个文件夹里……唔兄弟你手艺越来越精进了啊,辣得恰到好处,真对我胃口!”
林迁心说就是照着你的口味做的,能不恰到好处吗。
一看电脑桌面,林迁愣了下:“张索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个文件夹叫林迁.avi?”
张索噗地笑了,差点把凉皮从鼻子里喷出来:“你自己点进去看吧,林迁,你的基因决定了你闷骚的性格,连你的染色体上都有马赛克。哈,这种情况我真是第一次见。”
林迁仔细看了图谱,果真有一大段乱码一样的东西,怎么也辨不清晰:“这他妈怎么回事?肯定是仪器坏了吧!”
张索耸耸肩:“不知道。要不等老爷子回来再说?”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先修修看吧。”
在林迁号称妙手回春的技术下,那台检测仪冒出了一缕青烟,正式报废。
张索当场吓白了脸:“林迁你干的好事!老爷子发现了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林迁也慌了,抖着手在拆开的仪器里捣鼓半天,捣鼓出一个明显烧坏了的零件:“其它还好,应该只要把这个换掉就能恢复原样了……吧?”
张索上网一查,好嘛,那个指甲盖大的零件,五万。
怎么办?
两人在琢磨了一天一夜之后,得出了初步结论:卖肾吧。
张索想了想,对林迁说:“虽然卖掉你的一个肾肯定能解决问题,而且还能有不少剩的,至少够你这几年花销,不必再去兼职卖凉皮,但是兄弟我舍不得,总不能看着你把自己半个青春卖出去,你说是吧?”
林迁苦笑,亏他这时候还能贫嘴,不过有他一句“舍不得”也足够了。他一个爹抛弃娘改嫁的拖油瓶,能有一个人舍不得他,就是福气了。
“没事,少一个肾照样能活,多下来的钱我给你买个iphone28,你不是想要很久了吗?还有,我们可以……”
“瞎扯淡!”张索怒斥,“用你的肾给我买手机?林迁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人!”
“我……”
“得,你给我闭嘴!其实还有个办法。”张索挠了挠头,看着天花板说,“咱俩都去捐精吧,两个人得的钱再加上卡里的积蓄,差不多够了。”
林迁呆呆看着他。
这就是张索,那个有难同当,绝对不会丢下他不管的人。
“捐……精?我们一起?”
“傻站着干什么?走,这就报名去!”
拿到钱他们去配了零件,仪器总算被修好了。
林迁紧张得一身汗,张索笑着拍了拍他的脸,一手新鲜的汗水:“怕什么,要真修不好,不还有我跟你一起顶着么。”
林迁心里微颤,方才张索指尖留在他脸上的触感变得滚烫。
他抬头看他,问着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张索,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张索一怔,干巴巴地回答:“呵呵,有什么的,兄弟呗。”
犹如一盆冰水淋下来,林迁故作镇定:“呵呵,对啊,兄弟嘛。”
椅子哗啦啦转出老远,林迁专心做着实验分析,把面前的仪器定时到半小时后,也就是午夜零点。
不一会儿,张索转着椅子晃过来:“林迁……那个……早点休息吧,为了仪器的事,都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林迁摇摇头:“你先睡吧,我想做完这个图谱,总觉得今天不做完不行。耽搁了好几天了,老爷子问起来不好交代。”
张索不以为然:“论文而已,犯不着拼命。说不定老爷子在国外找到第二春就不管我们了,说不定明天就世界末日了,那不就白写了。”
“末日就末日吧,反正我捐精已经给祖宗留了后,上周也终于入了党,马上这个图谱也快出来了,没什么遗憾了。”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能对你说……
张索啧了一声,扒了扒头发:“你怎么这么冥顽不灵!”他一伸胳膊勒住林迁的脖子,顺势把他撂倒在地上的席梦思上——那是他们这些天住在实验室铺的床铺。
林迁一阵天旋地转,面前就是张索黑漆漆的双眸,看着看着,只觉得更加晕眩了。
“张、张索?”
“作为你的党员培养人,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培养成一名光荣的中国□,你就这么不珍惜革命本钱吗?你看看你都把自己熬成什么样了,最近又瘦了不少吧!什么了无遗憾,去他妈的了无遗憾,我……”
两个人倒在席梦思上,周围是实验仪器们有节奏的运转声音,然而那些声音也掩盖不了靠得那么近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分不清是谁的,只觉得热,只觉得震耳欲聋。
林迁看着张索近在咫尺的唇,脑子里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候,“滴滴滴滴”的报时音欢快地响起来,两人大梦初醒般同时抬头。天知道林迁懊恼得几乎要以头抢地!
该死的仪器!为什么现在报时!
“林迁……”张索的声音就在上方,奇怪的是听起来那么渺远,他说,“林迁,快看窗外……快来看上帝……”
林迁不甘不愿地转头。
窗外,有一个巨大的深红色阴影。
2035年,地球被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巨陨星突然撞毁。不仅如此,其所在的银河系都遭遇了毁灭的命运,用地球人的语言来说就是——世界末日。
张索一语成谶,那个夜晚的零点被永恒定格了。
而那段萌芽在实验室里的模糊的感情,就这样被扼杀在末日里。
没有人知道,林迁在那一刻饮恨流泪了。
他有太多太多的遗憾,真的。他恨这最后的时间如此匆忙,恨自己太过优柔寡断。
他想要的那些东西,都还没有开始,都还远远不够……

第3章

按照民事司的要求,林迁第二天就去学校报到了。让他烦恼的是,这学校制度森严,一点也不像他那个时代的大学,而西蒙似乎恰好属于那种学校重点管教的、不良学生的范畴。
还没进校门,他就被一个教导主任模样的人拦了下来:
“西蒙!你居然还有脸回来上课?像你这种无故逃学的家伙,早就应该强制退学!”
“老师,我……”
“走,你现在就跟我去教务厅,我看你这次还怎么狡辩!”
林迁有点发懵,想当年他在地球上的时候,到死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典范,这还是头一次被教导主任逮住,而且用退学相威胁。他一下子没想到该怎么处理,只好带着一种贱贱的新鲜感跟去了教务厅。
市民环在学籍档案上靠了一下,教导主任指着退学手续一栏正要开始恐吓,突然刹住了嘴:“嗯?执法司和民事司联合说明?嗯?林迁?等等,你不是西蒙吗?”
林迁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编的故事复述了一遍,然后茫然地、无措地望着教导主任说:“老师,请帮帮我吧。”
教导主任震惊了。
这是那个嚣张跋扈,从不交作业,一学期逃课三十六次,经常打劫弱势学生,率领一干不良少年干群架的西蒙吗?
……不,他不是!
这是个迷途知返的学生!他在用一颗纯良的心向他这样优秀的精神导师求助!
“咳,看在你处于特殊原因并且有心悔过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吧。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我会尽自己所能帮助你的,西……林迁同学。”
“知道了,谢谢老师!”
林迁眼怀感激地离开教务厅,按照校园地图往自己的班级走去。
教导主任看着他渐行渐远,转头对同事说:“你说那群蓬莱海盗是怎么篡改人的记忆的?这个月世信报上都登了好几起了,不是只有研究所有这种技术吗?”
同事懒洋洋地回答:“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吧,星际海盗什么市面没见过?像我们这种落后的三等星球,唯一能跟上面交流的只有研究所,说不定这种技术在一级星球或者新域都已经普及了呢。”
“也对。”教导主任点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小声嘟囔道,“不知道能不能借用这种技术让老婆忘记我偷情的事?那样就再好没有了……”
林迁这一天的学习一点也不顺利。
由于西蒙的不用功,他的脑子里除了认得字和会说话以外,基本什么也没有。他悲哀地发现,自己需要恶补所有课程。
唯一听懂的是“专门讲故事”的《星辰简史》,那老师反复跟他们强调,期末考试必考莫氏一族在近代星战中所发挥的作用,尤其是现任军部总帅莫伦公爵的伟大功绩。
整整两堂课,他口若悬河地描述着莫伦将军所指挥的玫苏星海之战:“……绝境!那是我们联合王国遭遇过的最惨烈的一场战役!新域的舰队所过之处,陨石阵都被摧毁殆尽!他们有四万舰船,而我们与其交锋的只有区区两万舰队!可是莫伦将军丝毫没有退缩,他率领舰队奇迹般地冲出了重围!至今,在那片战场上依然回响着莫氏舰队的凯歌……”
“因为这场战役,莫氏被授予了伊苏拉最高爵位,有人说莫伦将军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那都是胡说八道!他是位铮铮的英雄,是用无数次的冲锋陷阵,用自己的忠诚和勇敢换来了今天的成就。现任君主约萨陛下说过,伊苏拉联合王国的半壁江山都是莫氏的,同学们,这是何等的殊荣!”
……老师说得慷慨激昂,下面却没几个学生在听讲。林迁关于战役的部分听得很仔细,因为是考点,至于后面大段的赞美词,他就是左耳进右耳出了——别人的伟大与他何干?
他只要赶紧把学习进度赶上来就好了。
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中生存,学习都是必不可少的,就算作为一个与社会脱节了上万年的古人类,他也不能自暴自弃,这是他曾经作为“好学生”的骄傲。
带着这份奋发图强的骄傲,林迁放学了。
刚出校门没走多远,他又被人拦了下来。
面对十来个跟他带着同样校徽的“朋友”,林迁心下长叹,他果然是跟这个世界犯冲吗?怎么这么多人找他的麻烦。
“西蒙,消失这么久你去哪儿了?没给弟兄们带点什么甜头回来吗?”
“是啊是啊,你有没有搞到那种露克粉?据说这次星际海盗贩了不少在黑市里?”
“西蒙,有闲钱没有?最近手头有点紧,借我点花花?”
林迁冷着脸不理他们,侧身想要离开。
“哎哎你跑什么呀!”有人迅速堵住他的去路。
“你们认错人了。”林迁说。
“哈,你开什么玩笑。西蒙你搞什么啊,以前你可不是这么小气的。来,让我看看你还剩几个钱。”
那人边说边强行拉过林迁的手腕打开市民环,接着怪叫一声:“天哪西蒙你发财了!十五万啊,你居然有十五万!有福同享啊,借兄弟五万怎么样!”
“滚开!”林迁怒了,一把推开他们往前奔去。
那些小混混哪里肯放他走,立刻追上去作势要打。林迁自知双拳难敌四手,但他也知道,想跟这些人断绝来往,这场架早晚要打。于是他甩开身上累赘,回身就是一记侧踹,把离自己最近的人踹倒在地。
其他人见他如此彪悍,都是一愕。
林迁卷起袖口,冷冷地看着那些人:“要打就一起上,别磨磨蹭蹭的!”
所谓输人不输阵,这是张索教他的。当初他给小饭馆端盘子时无意中惹了那附近的流氓头子,十几个人对峙他和张索两个,最终他们就是凭着不怕死的气势脱身的。当然,身上的伤也足足折腾了他们一个月。
现在张索不在身边了,林迁明白,他只能靠自己。
……
对方总共七个人,好在没有武器,全靠拳脚。
林迁擦了擦嘴角的血,从地上爬起来。他嘶嘶抽着气活动一下手脚,除了浑身疼点以外,似乎没有伤筋动骨。
还好,一比七输成这样也不算惨了,最多脸肿得认不出来而已。
那几个人临走前啐了他一口,说他是垃圾还要装清高,说一个活不了多久的昙族,揣着不干不净的钱就以为自己是贵族了,恶心。
是,林迁也觉得西蒙账户里的钱有些蹊跷。可能对于贵族来说,这几个钱就像零花钱一样,可对于西蒙这样的穷学生而言,十五万米拉,那就是笔巨款。
但是,再怎么蹊跷,这笔钱现在是他林迁的了,他一点也不在乎钱的来历。
林迁忍痛蹒跚着回家,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因为那几个人最后撂下一句“别让我们再看见你”,通常这句话就意味着,他跟他们再不相干了。
所以这些伤受得值得,他又向正常人迈进了一步!林迁肿着脸扭曲地笑着。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悬浮轿车从他身旁驶过,车里的人拿着一张侧影照片与他核对了下,摇了摇头说:“身影有点像,不过脸就……”
差太远了,眼前这人至少比照片上的那位胖一圈!而且便携式检索仪器上显示此人名叫林迁,并不是西蒙。
“报告所长,A组失去线索。”
通讯器另一端传来一声叹息:“那就这样吧,大家辛苦了,可以换班了。”
切断通讯,南达尔疲惫地靠在座椅上反思:那样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消失了呢?那个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昙族,究竟在哪儿?
滴滴滴滴,助手发来日程提示:“南达尔医生,您的两位重要访客已到达研究所。”
“好的我知道了。”
由于两位访客的身份太过特殊,所长必须亲自出面。
南达尔收拾好沮丧的情绪,来到戒严了的研究所门口,对着低调却奢华的悬浮车欠身行礼:“恭迎王后陛下,公爵夫人。”

第4章

王后与公爵夫人相偕下了悬浮车,两人都是身着便装,发髻随意挽起,脸上淡淡的妆容十分平易近人,并不像盛大宴会上所见的那般精致庄重。
她们往常都是站在高台上遥不可及的人物,然而此刻却如同前来闲话家常般,出现在这颗三等星球的研究所。为了防止骚乱,南达尔已经事先遣出了大部分研究员,剩下的也都安排了繁重的值班任务,并且准备了无监控议事间,确保他们之间的谈话不会有半点泄露。
南达尔示意助手送上茶点后,关上门,回身恭敬询问:“王后陛下,公爵夫人,请问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两位女士相视一眼,决定了由谁来说。
王后斟酌道:“南达尔医生,是这样的,我今天陪姐姐来,是想请你帮忙给姐姐的孩子、也就是莫加少将……筛选出适宜繁衍的对象。”
南达尔看了看公爵夫人,面露犹豫:“夫人,莫加少将身份尊贵,这件事应当是皇家研究院来做,交由我们研究所的话,恐怕有些力不从心……”
“南达尔医生,”公爵夫人打断他的推辞,“我就是不信任皇家研究院才来这里寻求你的帮助,相比之下,我更信任卡蒂斯研究所。”
见南达尔有些不解,公爵夫人叹息道:“实话跟你说吧,我担心皇家研究院里有人针对莫氏。王室与莫氏两大家族一起经历了数个星辰纪,在伊苏拉的星域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外表上看起来自是无比光鲜,但树大招风,近年来多少人明里暗里在背后做手脚,那些挑拨与暗杀从来就没有间断过。
“幸而军部和王宫侍卫队都还算尽职尽责,这些经历的多了,我们也都习惯了,可总有防不胜防的地方——比如皇家研究院的子息保育,这么多年来,王室与莫氏子息凋零,就是因为太信任他们了!”
南达尔适时奉上茶点:“公爵夫人请消消气。说起来贵族基因确实比较难以传承,您也知道,‘末日’之后就是各种族的‘基因乱序’灾难,尽管伊苏拉建立了基因保护制度,但贵族基因仍然很难留存下来。
“其实从我们科研角度来看,所谓的贵族基因,无非是基因中‘悯序列’的纯度而已,纯度越高,各项能力指标越高,但‘悯序列’属于隐性基因,又有着难以解释的共衰率,普通基因遭遇高纯度的‘悯’往往会被吞噬然后共同消亡,到了王室和莫氏这样的高纯度,找寻合适的基因配对就很困难,想要保育就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请您也不要对皇家研究院太过苛责了,也许他们已经尽力了,只是暂时无法满足您的要求。何况莫加少将年纪尚轻,还有很多机会慢慢来的。”
公爵夫人喝了口红茶,放下时杯与盏相碰发出叮的一声:“你说的这些我也考虑过,要不也不会忍耐这么多年,但是近来我得知了一件事,让我不得不对皇家研究院彻底失望,来到你这里求助……”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王后,王后微微敛目,那神情竟有些哀婉。南达尔心中一凛,直觉告诉他恐怕即将要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
果然,公爵夫人再开口时说:“南达尔医生,我们不久前得知,实际上早在二十多年前,约萨君主和我妹妹云奈王后的基因就在皇家研究院中配对成功了,可是直到六年前他们的孩子弗里嘉王子才得以出世,你猜这是什么原因?”
“这个……”南达尔不敢胡乱猜测。
公爵夫人冷笑道:“一个已经成型的孩子,被他们‘囚禁’在试管中十数年,而且一直隐瞒着他的父母,用年复一年的配对失败作借口来折磨他们,这样的事情你觉得可以原谅吗?更何况,那还是伊苏拉的王储啊!
“我的孩子,莫加,他也是在皇家研究院配对出来的,与弗里嘉王子几乎同时,只是当时我觉得孩子在母亲的肚子里才是最安全的,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着研究院,并且坚持自主孕育,才没有让他遭遇同样的命运。
“我知道,卡蒂斯研究所的条件不如皇家研究院,但我们相信,至少你不会囚禁我们的子嗣。弗里嘉王子还太小了,我就让莫加先给他试试水,你们会有充足的经费和时间来准备这件事,但一定要保密。”
不是吧……王子殿下被隐藏在试管里那么多年?
这是耽误了王位继承的事情,谁那么大胆!绝对是居心叵测啊!
南达尔好不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可是那样的话我需要三天时间分析莫加少将的基因构造和活体细胞,并且作实时配对检验,也就是说需要他在研究箱里休眠三天,不知他是否有时间……”
“这个我知道,当年他父亲也是这么过来的。他不会没时间,绑也会把他绑来,这一点你放心,我会安排。”公爵夫人打消他的疑虑。
“呃,这样啊……”南达尔抹了把汗,“还有基因配对要求,一般来说是少将自己找到心仪的对象,然后由我们来做融合改造,那么请问是否有对方的基因样本可以提供呢?”
“没有,”公爵夫人愤愤地说,“那小子整天在军校和军部待着,从来也没见他注意过哪个女孩子。不用管他,我是不指望他那种冷冻起来的情商了,你们研究所不是号称拥有全国最完备的基因库吗?给他海选着配对就行了。”
“好、好的,如果遇到配对合适的呢?”
“遇到合适的就按融合度筛选出来,要是真有融合度达到90%以上的奇迹,先进行配偶登记,把基因拿下再说,别的事情以后再说,我莫氏也不会亏待了她。”
作为‘悯序列’纯度颇高的贵族,王后和公爵夫人都知道基因融合有多困难,当初她们与自己的丈夫进行融合配对,经过了漫长的调整和修改,最终也只达到了85%,而这已经是悯基因融合的最高值了。
南达尔已经充分了解到了公爵夫人的决心,看来这件事必然要揽上身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公爵夫人,我们研究所的基因库虽然完备,但也只是平民基因比皇家研究院更丰富一些,而平民基因对于高纯度的悯序列来说几乎都是无效的……”
“这个你也无需担心。”云奈王后发话了,“我会下令让皇家研究院给卡蒂斯提供贵族基因共享,毕竟你们研究所是基因改造的鼻祖,以研究为名,他们没理由反对。”
“多谢陛下。”
“但是,也请你们不要局限于贵族范畴。”公爵夫人道,“反正你们有充足的时间,尽量做得全面些吧。”
话是这样说,不过她并没有对非贵族的人抱太大希望,不是他们不愿屈尊降贵,实在是高等基因与平民基因之间就像是有种族隔离一样难以共存。
“好的,我明白了。”
南达尔对此倒是很乐意,他从不觉得身为贵族有什么值得骄傲的,相比于皇家研究院推崇的‘悯序列’研究,他更倾向于平民中的‘昙序列’研究。
与贵族相反,拥有‘昙序列’的人们虽然能力平庸,但很容易存活繁衍,他们的生命力非常旺盛。然而不幸的是,达到70%‘昙序列’纯度的人会引发杜维尔衰竭症,这些人被称作‘昙族’,寿命最长者不超过五十岁。
贵族与昙族是两个极端,而‘悯序列’与‘昙序列’各以低纯度共存的基因是相对安全、也是最为普遍的平民基因。当然,南达尔不会天真地把莫氏后人的基因弄得这么大众化,那不仅是对公爵和夫人的不负责任,更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任了。
莫加少将的配偶……
南达尔想象了下,要是真的公开在伊苏拉境内搞海选活动,那绝对是盛况空前。只不过这次少将的人权……咳,被漠视得很彻底啊。
林迁给自己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立志要在期末考试前让自己脱离文盲水平。
每天放学后他都泡在图书馆,从低年级的科目开始啃起,也不管周围一群翻着漫画书的小学生对他报以奇怪的目光。
图书管理员是个智能机器人,外表是个和蔼可亲的妇人,对于林迁想找的书籍都会给出明确的指引,不会多嘴多舌,也不会给他眼色看,这一点让林迁很舒心。
补习计划实行了一个多月,林迁开始接触九年级以上的课程。
他发现西蒙的脑袋其实挺聪明的,并不是完全空白的大草包,只要他学会调用那些西蒙学过的知识,那么接受起来就非常快,甚至有点过目不忘举一反三的本事。不过他估计这多少要归功于人类的进化,发展到这个时期的人脑,应该普遍都这么好使吧。
期末考试马上要到了,林迁准备暂时放下前期补习,先临时抱佛脚,把这学期的各门课程蒙混过去再说。
这天他本来打算去图书馆多看一会儿书,可不得已被耽误了。
最后一节矿质实验课出了点小意外,实验失败的老师撒腿就跑了,留下学生们慌慌张张地抢救发生自燃的稀有矿物,林迁再一次对这所学校的教师素质产生怀疑。
不过这段时间以来他渐渐习惯了,兰宾学院不是什么高级学府,说白了就是个平民学生的收容所,教学质量什么的,大家心知肚明。
等忙完这一切,天都快黑了。
学生们筋疲力尽地往校外走,用手里的便携终端跟家人联系,抱怨着老师的不负责任。幽蓝的全息影像在暮色中闪闪烁烁,各种各样的人声通过电波交汇在一起。
“……甘汁鸟腿!妈你给我留两只,别都给弟弟抢了!”一个人从林迁身边跑过,撞了他一下,道歉都来不及说,奔着鸟腿就去了。
也有人对着终端上的几个朋友嚷嚷说要出去放松放松,然后约好地点,结伴去玩。
林迁知道,便携终端是生活必需品,即使在平民区也很普及,也许功能没有贵族们用的那么强大,不过基本通讯是不成问题的。但他没有,或者说,西蒙没有。
他去通讯市场查询过,西蒙从来没有用过便携终端,刚开始他对此很奇怪,后来慢慢明白了,这种充点通讯费就能送一部的东西,不是西蒙买不起,是他认为自己不需要。他没有想要联系的人,跟以前那些小混混也只是点头之交。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一个人生活就行了,也只能一个人生活。
跟林迁现在的感触一样。
林迁走在人群中,周围都是忽明忽暗的荧光,像是身在星海之中。而他这颗不发光的小星星,走着走着落在了最后,一转身,迈向了图书馆……
哎,算了,趁着还没关门,借本《矿质学》来看看吧,今天那个突然烧起来的是什么玩意儿来着?炬石?红炎石?
有些东西太沉重,林迁不想去想,他能活着已经很感激了。
一个人活也没关系,反正他连可以想念的人,都已经没有了。

第5章

从图书馆借完书回到家,林迁热了份方便食品边吃边看书。
食品包装上写着咖喱鸡肉饭,里面的东西只是白白的一碗米糊,是有那么一点咖喱鸡肉味,但原料中既没有咖喱也没有鸡肉。
西蒙的冰箱里放满了这样的食物,第一次吃的时候林迁真是想死的心都有,那种人工合成的寡淡味道,说不出的粘稠怪异的口感,简直比张索做的饭菜都难吃。
可是这种方便食品很饱腹,也能提供人体必须的营养成分,最重要的是便宜,一份只要2米拉。上学和补习令他十分疲惫,林迁实在没有精力自己做饭,适应了几天之后,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把它吃下去。
他自己做过两顿名副其实的饭菜,味道是要好很多,但非常不得劲。
没有人会在旁边点评他的菜做得怎样,也没有人在意他吃得好不好,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卖力地表演了一番,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所以很快他就回归了那种速食生活。他想,一个人住,没什么可讲究的,以前张索不在宿舍的时候,不也是吃盒泡面了事么。
吃着味同嚼蜡的咖喱鸡肉饭,林迁粗略翻看着那本《矿质学》。
书里的矿物分类体系非常完备,绝大多数矿石都是林迁以前闻所未闻的,这再次向他证明了他曾经生存的地方是多么渺小,知识面又是多么狭隘。
越往后翻,矿石的稀有度越高,这里面有个明显的分界线,就是“晶石”和“非晶石”。在这本书的阐述里,晶石是具有能量回路的活矿石,而非晶石就是只按硬度分类的死矿石。一种晶石中蕴藏的能量回路越丰富,自然身价就越高,像那种极稀有的液态蒙光石,仅10克就价值五千万米拉。
看到这里林迁差点把刚咽下去的饭喷出来——五千万米拉!
他数零都数了好半天!那能买多少份咖喱鸡肉饭!还能买到最先进的便携终端,那种智能宠物型的!还有他在广告里看见的虚拟时光机,也许、也许他能回到那个零点,哪怕是虚拟的,他也要拼尽全力对张索说出最后的告白!
思绪奔流到海不复还,林迁半晌才冷静下来。
……这种价值连城的矿石肯定不会满大街都是,要不也不会叫“极稀有”了,暴发户的梦还是少做一点为妙。不过,这倒是给了他一些提示。
书里提及了一个职业,那是一个很适合作为长期打工的职业——淘晶者。
林迁在网上搜集了各种关于淘晶者的招聘广告,对比了一下报酬,发现这个行业有十分严格的业内标准:基本工资每天20米拉,然后按照所淘出的矿石质地提成,运气好的话,一天200米拉也不是没可能。
林迁笑了。
首先平安度过期末考试,然后恶补淘晶常识,暑假就去报名淘晶者的工作……人生不就是这样充实起来的嘛,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半个月后。
比格纳星球进入了近恒星公转轨道,双子星散发的热量使得地表温度急剧升高。
夏季到了。
即使各大商家推出了新型的冷循环隔离罩,不到万不得已,人们还是不愿意出门。上班族情愿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日落才走,学生们考完期末考试后,也大多窝在家里玩着最新的网络游戏。所以几乎没人注意到,比格纳星球的上空掠过一艘军部的小型舰船。
舰船在卡蒂斯研究所门前停下。酷暑之中,南达尔与三位心腹助手躬身相迎。
舱门缓缓打开,两名侍卫队员先行出来,随后是一位身着黑色军装的青年。
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起来,那人的脸色却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南达尔心里直叫苦,僵硬地寒暄:“莫加少将远道而来,辛苦了。”
莫加左手平举在额前,敬了个军礼,手掌在眉眼处投下一片阴影。他的目光扫过研究所的几人,最后定在南达尔身上:“承蒙关照。”
那张年轻帅气的脸上神色冷峻,眉头微微蹙着,墨绿色的双瞳透露着些许不耐烦。左胸口处银色的少将级章,晃得另外三名研究员已然呆滞。
身为莫氏的独子,史上最年轻的少将,这人在伊苏拉的各式庆典中的出镜率就很高,然而亲眼见到本人,感受到那种锐利的锋芒,还是令人不由得呼吸一紧。
摈除血统的光环,莫加单凭一介军校生的身份就已经屡立战功,被称作王国新一代的希望。只是这样一个英俊贵气又有本事的世家公子,正如他的母亲公爵夫人所说,从未有过感情上的传闻。
八卦媒体几番受挫,最后只能偷拍了张莫加少将的生活照说:这是个完美的人,完美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却不曾想,就是那个不经意间侧首斜睨的画面,使得该电子杂志当日点击量过载,差点造成系统瘫痪。究其原因,据说是那张照片把莫加少将的禁欲气息展现得淋漓尽致,勾得人抓心挠肝。
人性总是这样的,越是贴上“禁止”标签的东西,诱惑就越大。
南达尔把莫加一行人迎进研究所的专用区域,开始商谈基因配对的具体事宜。说实话,他原以为莫加会被公爵夫人绑过来,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配合。
落座后,莫加把手臂搭在桌上,一直端坐在他右肩的狸猫踱着步子下来,坐到了桌子的正中央。
一名女研究员忍不住轻呼了一声。方才她只顾着观察少将,没有注意到那小小的一团,这会儿看见那雪白的毛色优雅的身姿,才发现这只狸猫漂亮到了极点。
南达尔看了眼狸猫,笑问:“少将阁下,这是您的便携终端吗?”
“不是,”莫加语带嫌弃,“这是我母亲的终端。”
说完他抚摸了下狸猫的右耳,清晰的全息影像顿时显现出来。
影像中公爵夫人正在打理着阳台的花草,听到通讯连接声后回过头:“哎呀,南达尔医生,看来犬子已经到达研究所了?”
南达尔连忙回复:“是的夫人,一切顺利。”
“那就好,我还担心他临阵脱逃呢。”公爵夫人放下洒水壶,在茶几旁坐了下来,茶几上隐约可见一条毛尾巴,看起来那边的终端是一只纯黑色狸猫,“本来我是想亲自押着这孩子过去的,可是听说比格纳星球入夏了,那边实在太热,我一把老骨头了不想受那个罪,就让雪儿跟着莫加过去了,还望医生你见谅啊。”
“夫人哪里的话,您还是一如既往地年轻漂亮。不过比格纳最近确实环境不太好,这里的干热风很伤皮肤的,有什么事您这样交待就好,没必要特意过来。”
“南达尔你可真会说话。”公爵夫人笑着抿了口茶,话锋一转道,“莫加,你在吗?”
白狸猫转身面对莫加。
“我在。”
“不要给南达尔医生添麻烦,五天内不许擅自离开研究所,好好在生物舱里接受分析,不完成你的任务不准回来,否则我让军校撤销你的会长职权!听清楚了吗?”
“可是母亲,三天的休眠实在是……”
“休眠三天怎么了?你父亲当年足足睡了十天才出来,怎么,你比你父亲还忙吗!”
对待自己的儿子,公爵夫人完全没了刚才的柔情,可说是声色俱厉。
“……是,母亲,我知道了。”
“好,那就这样吧,南达尔,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夫人请放心。”
咔叽,影像关闭。
白狸猫伸出前爪挠了挠自己的耳朵,踱回了莫加的肩上。
南达尔道:“少将阁下,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莫加沉默着点了点头,看得出来非常不情愿。
也只有这时候,南达尔才觉得这位少将像个怕家长的普通青年,当然,他不敢说出来。
换上淘晶专用服,林迁在镜子跟前多看了几眼。
唔,怎么感觉跟以前的自己越来越像了,还是说西蒙这孩子长开了就他那副样子?
……算了,多半是看习惯了的缘故吧。
收拾好工具,林迁出发到了他暑期打工的地方——墨河。
墨河是刚刚开发的淘晶河,盛产各品级的黑晶,潜力比较大,来报名的新手也很多。
连续一周的淘晶经验积累下来,林迁从刚开始的一天20米拉,已经进步到一天能有80米拉入账了。富含能量回路的稀有晶石很难淘到,不过只要掌握方法,低级品质的晶石或者半晶石还是能淘到一些的,他现在每天多少能有点收获。
到了墨河,他按照自己规划好的路线,绕到了下游的一处弯道。
因为是下游,这里没什么人,大家都在上游争抢第一批水源。
上游的水中矿石比较丰富,几乎每天都会有为争抢晶石而发生的流血事件,林迁不想为了一点小钱把自己命搭上,所以一直在寻找其它的淘晶地点。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研究了好几天墨河的水道后,总算发现了一处合适的地点。
这里虽然地处下游,但与一条地下暗河重合,并且就在这个大弯道处,暗河浮出地表,两条河直接相冲,捞不到墨河中的油水,却能淘到暗河中的矿石。
地方是不错,不过这里水势很急,林迁每次都要在腰上拴好保险绳才敢下水,不然被冲进暗河里就完蛋了。
拴好安全绳,林迁带好切割刀、滤网、检测仪等工具,下到水里,一遍遍过滤着沙石。
天气很热,两个太阳在头顶上烤着,要不是身在水里,人早就中暑了。即使暗河的水很凉快,在忙了大半个钟头之后,林迁还是感觉到头晕目眩。
今天还没淘到什么好货,只有几个质地还行的半晶石进了他的口袋。林迁琢磨着要不要再往暗河浮出地表的源头那边走走,可是那边水流太过湍急,他有点担心……
等等,那是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漂过来了?
林迁手搭凉棚往远处看,只见暗河的出口处蓦地窜出一个大家伙。
顺着水流,那玩意越漂越近,然后,卡在了两块岩石中间。
林迁木然地看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从暗河里冲出来的那东西,是个他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的生物舱,里面似乎……还躺着一个人。

第6章

卡蒂斯研究所里乱成了一团。
南达尔的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体,不远处的实验区仍然响着爆炸声,那是闻讯而来的警卫和保安,他们还在与偷袭研究所的暗杀者拼死奋战。
多亏了他们,给南达尔争取了少许时间,把休眠中的莫加少将转移了出来。然而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少将随行的两名侍卫队员已经战死,几名参与武装反击的研究员也失去了生命,只剩下他与三名助手,带着生物舱出逃。
不知是哪个环节走漏了消息,暗杀者们显然是冲着莫加来的,对他们一路紧追不舍。
此时莫加正值休眠的第二天,身上的仪器线路深入血管和骨髓,如果突然中断,很可能导致身体机能崩溃。
南达尔逼不得已,取出生物舱底的自爆装置,用尽全力向追来的杀手投掷过去。
轰地一声巨响,那四个杀手葬身于爆炸中。
炙热的气流波及范围很广,南达尔自己也遭到了冲击,弹片和碎石迸裂而来,他和三名助手都受了伤,剧痛令他们暂时失去了意识,而那个装载着莫加少将的生物舱,也被气流冲进了一旁的水道中。
南达尔醒来后,顾不上自身的伤势就要去找莫加。但他只在那条研究所处理废液的水道边找到了生物舱的残骸,更不幸的是,那是块被毁坏的定位仪。这意味着,他们与休眠中的莫加少将失去了联络。
叫醒身旁的助手,南达尔嘶声下令:“你!给我查出这条水道通向哪里!你、还有你,立刻下水去追!必须把那个生物舱追回来!”
比格纳的军部接到指令后立即前来支援,骚乱很快平息,却没有抓到暗杀者的活口。
拖着负伤的身体,南达尔回到研究所,找到白狸猫雪儿,打开了语音通讯器。
“……夫人……对不起,少将目前下落不明……”
“生物舱有所损毁,不过少将的身体应当无碍……是,我们有责任……研究所已经派出搜寻队,我们一定尽快找到他……”
“……不,我们没有违背保密协议,此事仍在保密中……”
“对外我们给出的解释是药品犯罪和恐怖袭击……我知道,泄密者将全权交由军部处置……是,军部上层那边就有劳您费心了。”
费力地向公爵夫人交待完毕,南达尔给自己灌下两颗止痛药。
再严厉的指责他都能承受,只是现在最让他头疼的,是少将的下落。
林迁呆愣了一会儿,眼看着那个生物舱在岩石上磕磕碰碰,四下里就他一个能动的人型生物,终于意识到自己肩负着救人的职责。
那个生物舱在弯道上部,距离他所在的地方尚有十来米远。他腰上的安全绳长度不够,只能解下来徒步上去。
林迁深吸了一口气。去救人的话,他今天恐怕没时间淘到好晶石了,但既然事情发生在他眼前,不管怎么说,不能放着人命不管。
想了想,他解开安全绳的绳扣,把绳子在腰上缠好,向着那边趟水过去。
暗河里出来的水流很急,临近那两块岩石的地方地势下陷,更是形成了漩涡。林迁的脚碰不到底,只能奋力划水,溯流而上,结果被冲得东倒西歪,差点找不到方向。
体力消耗得很快,林迁咬了咬牙,憋足一口气,顺着漩涡潜到水底,游到生物舱的正下方。他顺着底部摸索,找到了一个比较结实的环形构造,就把安全绳的一端拴在了上面,另一端扣在了自己的腰上。
浮出水面后,他用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把生物舱拉离岩石夹缝,然后顺着水流牵引着往岸边游去。这一番折腾下来,刚上岸他就跟条半死不活的鱼似的,躺地上直喘气,好半天才恢复过来。
双子恒星很快蒸干了他的衣服。林迁热得嗓子发干,在河边随便喝了点凉水,终于缓过劲来,走到那个大型生物舱前仔细观摩起来。
舱体的透明表层上有好几处裂痕,还有许多碎石渣嵌在上面,幸而内侧还有一层防护罩,使得躺在里面的人安然无恙,可以看见他心口还在平稳地起伏。
这个人……
林迁的目光在这具□的身体上逡巡。
这个人的身体……好漂亮啊。
肤色是光润的象牙白,却没有单薄羸弱的感觉,相反的,骨骼匀称肌肉结实,每一处都漂亮得宛如雕刻,即使是□的姿态也不显得猥琐。
林迁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肱二头肌。好吧,这段日子淘晶是练出来一些,不过跟这个人的相比还是差远了。
这人的头部遮着一层暗色的薄膜,看不清楚面孔,薄膜上面连接了各种管线,乱七八糟纠结在一起,林迁看着头都大了。这是要干嘛,脑部手术吗?这人到现在昏睡不醒,别是麻醉过头了吧。
正当林迁琢磨着怎么打开这个生物舱的时候,只听几个利落的机械声,外部表层自动打开,同时有个女声提示音响起:“初步分析已完成,休眠终止,即将开始配对筛选,请准备好基因数据,请准备好基因数据……”
提示一直在持续,林迁有听没有懂。
生物舱外层全部打开之后,内层防护罩也在缓慢开启,然而不知哪里出了故障,防护罩卡在中途不能动了。
罩子只开了一个缝隙,根本容不得一个人进出。林迁无奈了,真是关键时候掉链子,这要他怎么办?跟一个精密防护罩死磕吗!
他找了半天没找到应急按钮,倒是发现里面的人手指动了下。
“喂,你醒了吗?”林迁凑上去问他,“身体还好吗?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快告诉我我该怎么把你弄出……”
话语在那人脸上的暗色薄膜移开时戛然而止。
林迁看到了那人的脸。
那是张轮廓非常流畅的脸,鼻子特别挺直,墨绿色的瞳孔如同上等的翠玉晶石。这应当是张挺好看的脸,可林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因为这人脖颈以上的脉络都浮现出红黑色,从脸颊直到额头,像是纠缠生长的藤蔓,在象牙白色的肌肤上格外显眼,模糊了美与丑的界限。
林迁傻怔在哪里,直到对方冷冷问他:“你是谁?”
莫加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觉睡过来,自己居然已经不在研究所中。
烈日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生物舱里的温度在升高,理应完全打开的防护罩也出了故障,耳边是不断循环的系统提示音,混杂着那个莫名奇妙的人聒噪的问话,这让他觉得非常烦躁。
头很疼,那种被血液冲击着一顿一顿的疼,血管要爆掉那样的疼。
莫加休眠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对外界一无所知,不过看看自己现在的情况,大致能够推测出来,研究所里多半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次的事故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他要尽早与军部和军校取得联系。不过在那之前,他首先要从这个该死的生物舱里出来,而眼下唯一能求助的人……
就是这个头发乱糟糟、一身皱了吧唧的工装、看上去木呆呆的平民吗?
“你是谁?”他忍着头疼,尽量平和地问。
“我、我叫林迁,是、是这里的淘晶者。”
林迁磕磕巴巴地回答,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些血色的“藤蔓”上。他很想去摸摸那些脉络,看看是否能感知到血液的流动,但伸出手只碰到了坚硬的罩子。
莫加瞥了眼出现故障的防护罩:“用尖锐的东西把它凿一个孔,之后就好开了。”
“哦,好的,我知道了。”
那人明明在用很平常的语调说话,林迁却觉得像是受到了命令,并且身体自发地动了起来……靠,是他天生贱骨头,还是说这就叫做气场?
用晶石切割刀随手削了块石头,林迁一只手把尖头对准防护罩的一点,另一只手攥着个圆石准备往下敲:“喂,你当心点啊,我凿了啊。”
莫加点头示意他动手,于是林迁哐哐哐地凿下去。
防护罩迸出了火花,但丝毫没有穿孔的迹象。
和着“请准备好基因数据”的提示音节奏,林迁一下下地使力。
“哎哟!”石头上的棱角划伤了手掌,林迁吃痛叫了出来。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溢出,顺着防护罩的缝隙淌了进去,滴在莫加的大腿上,又滑落到那些错综复杂的线路中。
林迁停下来,瞥见自己的血在那线条优美的大腿上划出道道痕迹,脸上莫名有点发烧:“嗯……那什么,我把手包一下再接着给你凿啊。”
草草用汗巾裹了手,林迁使劲猛砸了几下,就听喀啦啦一声脆响,防护罩从钻出的口子那里延伸出无数条裂纹,林迁万分欣喜:“成了!”
莫加的脸色也好看了些:“行了,你让开,我自己可以出来。”
林迁噢了声,退开几步。
他看着那人支起手肘,似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防护罩整个给卸了,速度非常快,碎玻璃渣都没怎么落到他身上。
只是在这过程中他们谁也没注意到,林迁的血渗进了检测口,那个无限循环的提示音已经从“请准备好基因数据”变成了“正在解析基因数据”……
终于成功把人救了出来,林迁心里很是高兴。
他笑着走上前去:“喂,你叫什么名字?”看这人一无所有的模样,他也不求什么谢礼,好歹要知道自己救了个谁。
莫加从舱体出来,扶着额角,忍耐着脑袋的钝痛。听见他的问题,正考虑有没有必要告诉这个平民的时候,突然从生物舱里面传来一阵欢快的音乐。
两人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望过去,只听那个女声在音乐中欢快地说:
“基因融合度99%,悯序列保存完好,无需改造,按照程序设定,将登记为配偶,是否确定?是否确定……”
莫加先是一愣,随即奔过去要按取消,然而操控台一副被炸烂了的死相,包括定位仪的位置全都惨不忍睹。
“是否确定”的声音循环了五遍,最后说道:“未接收到应答,默认确定。莫加与林迁,正式登记为配偶关系,恭喜二位。”
……
“原来你叫莫加啊。”林迁呵呵笑道,“那个,她说的配偶关系是什么意思?”
莫加的头,更加剧烈地疼了起来。

第7章

“呵呵,那个,她说的配偶关系是什么意思?”
莫加的心情非常糟糕,他没有搭理林迁,皱眉端详了会儿终于安静下来的生物舱,然后一脚把它踹进了湍急的河水中。
“哎你干嘛!”林迁大惊失色,眼看那东西越漂越远,他也顾不上那个愚蠢的问题了,紧追着舱体跳进水里。
围着残破的生物舱绕了好半天,林迁用检测仪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通,终于在某个不知名的零件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能量储备盒,里面还有一块趋于黯淡的红色晶片。
就这个,处理过的能量结晶,转手就是上千米拉,虽然这块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但怎么说也能卖到三百米拉。
林迁心满意足了。
回到岸上,他正想着去淘晶队长那里兑钱,突然感受到一束不容忽视的视线。扭头去看,就见那个刚被他救上来的裸男,摆着一张说不出什么表情的藤蔓脸,灼灼地望着他。
林迁后知后觉地问:“朋友,你没事吧?”
然而莫加已经没有余力回答他了,他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噬咬,视野阵阵发黑。他光着脚向林迁的方向迈出步子,没走两步却突然一跪,河滩的碎石磕在他腿上,他也浑然感觉不到痛。
林迁终于察觉了他的不对劲,赶忙上前去扶:“哎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被一只湿淋淋的手抓住胳膊,莫加本能地想甩开,可那只手非但没离开,还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朋友,你在发烧啊,我还是带你去医院吧。”
“不去医院。”莫加横了一把刀在林迁脖子上,有气无力地说,“不准声张,带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走,现在就走。”
林迁看着自己的切割刀此刻抵在自己的肉上,不敢相信会有这么忘恩负义的人:“你这人怎么这样!”
莫加不为所动。
拼不过喉咙上的刀子,林迁只好屈服:“……好,这就走。不过你要等我去借辆矿石车来,不然你这样……怎么走?”
莫加犹豫了几秒,大概觉得自己这副样子确实太过张扬,手上刀子不松,在林迁身上搜出了那枚红色的能量晶片:“你去,我等你。”
林迁已经在心里骂娘了,这是威胁!这是在挑战他的底线!但是……他瞟了眼莫加透着寒意的双眼,算了,不跟一个有病的人计较。
去借矿石车的时候,林迁回忆起方才指尖的触感——那人脸上深红的“藤蔓”有着轻微的脉动,而且格外滚烫,这一点就和他的出现一样不寻常。
那是个既危险又麻烦的人,一定要早点摆脱,林迁这么想。
见到淘晶队长,林迁说自己需要矿石车来搬运大量的碎石,淘晶队长不屑地打量他几眼,显然不太想借给这么个新手。
林迁把检测仪放到他眼前,翻出刚才探测生物舱残骸的数据说:“队长你看,这种品质的晶石,就在那些碎石底下,您真的不考虑借我吗?”
队长眼睛微微一亮。
林迁趁热打铁:“您借我矿石车,我明天就能把晶石带给您。”
队长沉吟一会儿,指了指身后:“那边刚好有辆闲置的,用完就还回来,听到没有?”
林迁拍着胸口答应:“我保证!”
其他人看见林迁启动了一辆矿石车走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嘿,这小子才来几天,走什么狗屎运了,居然请得动队长的车?”
“哼,多半是瞎胡闹,探到个空能晶石就当是个宝了,新来的常干这种事。”
“那也不一定啊。”
“管他那么多,下次我们跟着他去下游看看不就知道了,要真有好货……”
“喂,不去医院,那去哪儿?”
“随便。”
“总要有个目的地吧。”林迁在矿石车的操作盘上点来点去,“你从哪儿来?从哪儿来我就送你回哪儿去呗。”
“……”莫加没有回话,只丢给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要是他来的地方安全,他还会陷入现在这种境地么?
“喂,到底去……”
“去你家!再啰嗦我杀了你!”头疼欲裂的莫加再也忍不住了。可能是没什么力气了,这次他没有用刀子威胁,而是拿着那只红色晶片作势要掰断。
“我操!你别!”
情急之下林迁用汉语骂了句脏话。无奈,他给矿石车设定了回家的路线,然后和莫加一起坐在半封闭的矿石车里,干起了假公济私的勾当。
用于运送砂石的车舱一点也不舒适,两人背对而坐,一路颠簸着前进。
“卧槽是什么意思?”莫加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什么?”那么亲切的词,林迁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刚刚说的那句‘卧槽’是什么意思?”
“哦……嗯……意思是……‘对不起’,表达了衷心致歉的态度。这是比格纳星球的方言。”全句叫我操|你大爷。
“好,我懂了。”
说完这句,两人都沉默下来。
摇摇晃晃中,林迁本来昏昏欲睡,然而胳膊不小心碰到莫加的身体,令他猛地惊醒。
大夏天,双恒星照耀的大夏天,和他脸上那些“藤蔓”的高温相反,这人的身体竟冷如冰块。仔细看,还会发现他在瑟瑟发抖。
林迁不禁有些担忧,看来这人病得不轻啊,难为他还能睁着眼,保持意识清醒。
“朋友,你冷不冷?”
“……”
“要不,我把衣服借给你? ”
莫加瞟了眼他薄薄一层的工作服,懒得说话。过了一会儿,大概实在冷得受不了了,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下意识地半靠在林迁温暖的背上。
林迁身体微微一僵,小心翼翼地扭头去看,岂料刚扭到九十度,一把切割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持刀者也不说话,只是转过身更紧地靠着他,两人此刻就是前胸贴后背的状态。
“那什么,朋友,你还好吧?”林迁牙齿咯咯咯,吓的。
“脱。”莫加也在咯咯咯,冷的。
“啥?”
“把衣服脱了。”
“……”
刀子压得更紧了一些,林迁能感觉到冰凉的刀刃在他脖子上轻微地颤动——这人根本就是强弩之末了,还要逞强么?
叹了口气,他说:“朋友,既然救了你,我就会救到底,我脱就是了,这种事情嘛,不需要威胁。你把刀子收起来,好吗?”
莫加混沌的脑子里灌进了这人沉静的声音,他望进林迁的双眼,里面尽是真诚与安抚,明润得像是一杯温水,不知不觉就松懈下来。
凶器慢慢放下,林迁赶忙把切割刀放回工具箱,转头就换了副嘴脸:“你想拿我当暖炉,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这个态度很有问题!”
莫加沉默地看着他变脸。
“有你这么求人的么?我这是脾气好,我告儿你,要是我兄弟张索,早把你扔角落里自生自灭了,他还能再给你来几拳!”
莫加冷哼了一声,不知是在笑还是其它什么表情。
林迁梗着脖子道:“不、不就是取个暖么,来就是了……但是我告儿你啊,我不卖身!你可别乱来啊!”他一边利落地脱着一边说。
脱完上衣后他把衣服搭在莫加背上,聊胜于无。
为了避免在大街上被人围观,他们绕了不少路,矿石车吭哧吭哧开到公寓时,都快要日落了。莫加似乎陷入了沉睡,林迁一直本分地充当暖炉,同时还忍受着贴在他后颈的灼热“藤蔓”,可谓冰火两重天。
下车的时候,林迁正要推醒他,忽然听见一声微弱但清晰的话语。
莫加说:“卧槽。”
林迁伸出去的手停滞了好久,在发飙的边缘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迷茫,真的。
他救了个总是威胁他的人,但是,这个人又对他说“对不起”。
“我操。”林迁嘟囔了一句,把人半拖半背上了楼。

第8章

南达尔第一次知道,研究所后面那条排污水道是通往地下暗河的。听闻这件事的时候,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出现了自己被军部扫射枪决的画面。
躺在病床上,左臂灼伤胸骨骨折的诊断书从他面前的电子屏上掠过,他自己给自己注射了一针镇痛剂,然后对汇报情况的搜寻人员说:“立即向政务司提交紧急申请,以军部授权的名义调取路政规划图和地下水道图,再搞一套探查暗河的设备。”
“是!”搜寻人员都是研究所的研究员,看见自家所长要下床,连忙制止,“所长!医生说你还不能活动啊,有什么事我们来做就好!而且您半小时后还有个采访……”
“我自己就是医生,我心里有数!”南达尔推开他们,叹了口气道,“哎,你们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坚持要出去,助手只好给他披上外套。
搜寻人员都有些纳闷,那天的恐怖袭击来得就很蹊跷,之后他们都没顾上研究所的修缮重建,一门心思在找人,到底是什么人让所长这么紧张?问起细节来所长也不肯多说,以至于他们现在只知道要找的是个生物舱,却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谁。
南达尔寻着水道图分析,排查出生物舱可能搁浅或被拦截的地方,然后放下暗河探测机器人,一处一处地找。
庆幸的是,他们很快发现了生物舱留下的一些线索,包括撞散的零件和碰擦在岩石上的痕迹。依靠这些线索,南达尔判断生物舱可能已经从暗河中冲出,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毕竟暗河的环境太不适宜生物舱开启,如果开启失败,那将直接导致莫加少将窒息而死。
最终他们将目光锁定在墨河附近。果然,在墨河的下游,他们发现了较为完整的生物舱残骸。各种迹象显示,里面的人已经离开了。
南达尔又放心了些——少将至少还活着。
他镇定下来,命令研究员们拆卸残骸带回研究所检测,配合军部继续搜索那人的下落。此时他体内镇痛的药效过了,加上情绪终于松懈一点,就感觉到伤口在隐隐作痛。
助手建议他回医院休息,南达尔想了想还是摇头:“从生物舱的情况可以推测出那人目前的身体状态,这是我的责任,没心情休息。”
回到研究所,他再度取来一支镇痛针给自己注射,继续关注着生物舱的检测。
残破的研究所里,大家都在积极忙碌着。
没有人质疑南达尔的命令,有所长亲自坐镇监督,他们丝毫不敢懈怠。
研究所里的人大多是平民,他们没有出众的外貌,也没有出众的能力,他们的基因中没有高纯度的悯序列,很多贵族都不太瞧得起他们,他们通常也不喜欢与贵族打交道,但是南达尔所长是个例外。
身为一个贵族,南达尔从来不会在他们面前摆架子,作基因研究的时候,更不会宣扬什么悯序列比昙序列优越的理论。他尊敬科学,尊敬每一个人,所以他们也都尊敬他,而且他的个人魅力也为他赢得了全所女性的心。
“所长,抗震系统无故障!”
“维生系统无故障!”
“一级防护罩无故障!”
“二级防护罩供能线路障碍,整体被暴力损坏!”
“基因提取分离系统无故障!”
“所长,实验性色素回流不完全!控温仪数据紊乱!”
南达尔听到这里一惊:“怎么回事?”
那名研究员答道:“悯序列染色完毕后,因不明外部因素而中断,部分色素未能回到容器中,体温平衡因子也随未回流的色素滞留患者体内,估计是操控台的损坏导致程序出现了疏漏,详细情况待查!”
南达尔皱了皱眉,这个故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色素基本对人体无害,但很难排出,如果不用仪器引导,可能长时间滞留体内。而体温平衡因子可以自然代谢掉,不会长久影响身体机能,只是会造成短暂的体温异常,引发一些小病症。
“好了,你接着分析吧,有什么新情况立刻告知我。”
“明白!”
忙了一天,南达尔有些累了,正想靠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诺诺的汇报:“所、所长,请问这个黑匣子是什么?”
南达尔睁眼,看见实习生加雷德站在他面前,手里摆弄着一个小巧的黑匣子。他笑了笑解释说:“这是基因配对筛选仪,这次因为出了事故,压根没能用上,你就拿去练练手吧,把里面的数据全部导出、暂存就好。”
“哦,好的。”
“对了,还有上次尸体失踪的事件,你负责跟进一下,现在人手不够,关于那个人的资料也不够,你有空去民事司查查看,试着找出那个西蒙的档案。”
“是,所长!”
加雷德回到自己的工作间,开始按部就班地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他从黑匣子中得到的数据,将给生命科学研究带来翻天覆地的影响,甚至,改变伊苏拉联合王国的未来。
莫加被拖上楼后很快清醒了,不适感稍稍减轻了一些,体温也渐渐趋于正常。进了林迁的公寓,他在镜子前看了五分钟。
那些由血管构成的黑色“藤蔓”缠在他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然而此刻他想的却是,那个又怂又嘴硬的小平民见到他这张脸,居然能那么平静,他不怕么?
“喂,朋友,我找到急救箱了!”
林迁哒哒哒地从房间跑出来,一手提着急救箱一手抱着毛毯。
他的衣服还披在莫加身上,就随意穿了件T恤,上面画着个面目狰狞的食尸兽,口中还叼着血淋淋的残肢,那是西蒙喜爱的风格。
莫加有些意外,他总觉得这衣服跟这个人有点违和,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你先用毯子裹一下好嘛,我看过了,我的衣服你都不合身。”林迁把毯子扔给他,然后在急救箱里翻找,“还有你是发烧了对吗?这里面有几支退烧药剂,你试试看?”
莫加看着他在那儿忙忙碌碌,不知怎么的,居然觉得有点安心。明明他们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这种相处方式对他来说很新鲜。
“我已经退烧了。”他拒绝了林迁递来的药剂。
“是么?”林迁将信将疑,伸出手要去探,看到莫加皱起的眉头,转而去拿了支体温计,在莫加耳朵眼飞快地测了下——显示正常。
“嗯?真的假的?那你之前装什么虚弱……”林迁不禁抱怨。
其实莫加除了体温暂时失衡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症状,头疼、情绪暴躁和意识模糊也只是些微小的副作用。生物舱遭遇到那种程度的攻击,难免给他造成一点影响。
比较麻烦的是脸上的斑纹。
他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不过既然没有给身体造成负担,他觉得应该没什么关系,而且也算是种隐藏身份的避险办法。
林迁显然还对他的脸很好奇,指了指他脸颊问:“这是伤疤?怎么弄的?疼吗?”
莫加淡淡道:“不疼。”
“那这是纹身?还是天生的?”林迁刚到这个世界不久,认知有限,他认为这说不定是某种外星人的种群特征。
“……”莫加不予回答。他猜测这是生物舱内的仪器故障带来的后果,他无法解释,也认为没有解释的必要。
“我说朋友……”
“莫加,我叫莫加。”从一开始就朋友朋友地叫个不停,莫加决定更正他。
“好吧,莫加,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不能态度好点儿?”
莫加看着他的眼睛,揣测他究竟是装傻还是真傻。莫加,全国还有谁不知道这名字么?这人是与世隔绝的文盲么?
“怎、怎么了,你瞪我干什么。”
莫加收回了目光:“没什么。”顿了几秒,他又补充道:“卧槽,给你添麻烦了。”
“咳咳咳……”林迁被自己口水呛着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没关系。”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了一会儿,林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叫莫加?莫氏的莫?你该不会是……莫伦公爵的什么亲戚吧。”
莫加愣了愣,有点明白了。
这个人也许是文盲,也许是与世隔绝的土包子,但他还是知道莫伦公爵,他只是不知道他。莫加这个名字始终带着莫氏的光环,这让他以为全世界都关注着他,而面前这个人,戳爆了他的自我膨胀。
他忽然挑起嘴角笑了:“不,我不是,我只是莫加。”
“哦。”林迁呆呆地看着他的笑,那抹笑意似乎格外吸引人。他想,如果没有那些藤蔓遮掩,这人应该是个大帅哥吧。
当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大帅哥的心目中,已经沦为了一个“有点怂的、还算善良的文盲小平民”。
事实上因为期末考试的重点只有莫伦公爵,所以林迁压根就没管莫氏其他人怎么回事,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随手捡到了一个莫氏少将,还是莫伦公爵的亲儿子。
此时莫加正在反省,自己刚醒时,下意识地认为这个人无害,其实有点草率了。但当时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他不能在原地等待救援,如果是敌人先找来,他就要在力量最薄弱的时候与他们交锋,那太不明智。
好在,这个叫林迁的平民显然没什么本事,也没有害他的动机,暂且可以放心。
……又一阵沉默。
“我们看会儿电视吧。”林迁受不了那种沉闷的氛围,打开了墙上的电子屏。
此时正在播报晚间新闻,画面中是遭遇袭击后的卡蒂斯研究所。
莫加坐直了身体。
报道中说,事件发生时,军部的代表正在与研究所讨论药品供应和基因改良问题。突然有持枪匪徒冲杀进去,企图抢夺药品和基因改良资料。据了解,这批匪徒可能是著名的反贵族恐怖组织“自由者”的成员,目前该组织尚未声明对此事负责。
莫加冷哼一声,为了他这么点小事,军部撒着弥天大谎,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直播中的女记者试图采访研究所所长,但因为所长伤势较重未能采访到,看得出来她非常不甘心,在病房门口深情呼唤了好久。
林迁嘿嘿笑道:“那个叫南达尔的所长真是铁石心肠,美女这么唤他都不为所动,你看这美女委屈得都要哭了,跟被情人抛弃了似的。”要不是他喜欢男人,这会儿心也要软了。
他偏头看莫加,无语地发现对方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好吧,整个新闻节目最精彩的部分就是这位美女记者由爱转恨的表情了,而他居然看睡着了……
瞅着这人安静的睡脸,他猛然想起一件好像很重要的事情。
“哎莫加,那个配偶关系到底怎么回事?你还没回答我!”
“……”莫加听见了,不过他实在不想理会这个问题,就翻个身继续睡觉。
他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感觉到那个小平民轻手轻脚地帮他盖好毯子,一边盖一边说着“卧槽”,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在道歉。
夜深了。
南达尔的助手关上灯,给好不容易入睡的所长盖上薄毯。
看着所长轻皱的眉头和眼下的阴影,她面露忧色。
就在一切归于沉寂之时,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拍门声:“所所所所所长!您快来看看,这数据什么意思?”
啪,助手手握成拳,青筋根根暴起,过于丰满的胸口剧烈起伏,三层下巴抖动着,她怒不可遏、声如雷鸣:“加雷德!给我滚!”
加雷德被这位胖助手吓得呆若木鸡。
南达尔睡得再熟也被吵醒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斯嘉莉,让他进来。”

第9章

“我走了啊,吃的都在冰箱里,你自己热一热就行了!”
林迁匆匆忙忙挎上工具包,穿好鞋子准备出门,又想起什么,回头冲门内的人说:“或者……你要是想离开也请便,记得把门关好……”
莫加把目光从早间新闻上挪到他身上,语气淡淡:“我没有衣服。”
林迁愣了下——对,他把这茬给忘了,这人现在还裹着条毯子,连内裤都没穿。
“那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衣服吧。”林迁来不及问他尺码了,目测这人的衣服比他自己的大个两号肯定能穿了,以前他给张索买衣服也是靠目测的,大差不差。
他狂奔下楼,坐上那辆矿石车,设定了最短线路,往墨河采矿场赶去。
快迟到了,他很急,不过心情不错。
把昨天从生物舱里抠出来的红色晶片在手里掂了两下,估摸着能换多少钱,再用这些钱给莫加买点便宜的衣服,剩下的作为他的辛苦费,也不算亏。
到了矿场,林迁还了车,拿着晶石去给队长鉴定,队长故作姿态地端详了会儿,说:“没有预期的好,毕竟是新人啊,还太嫩了。”
林迁点头哈腰:“队长教训的是,我昨天太草率了,看到那种数据就以为是个高品相的晶石,没考虑到可能是个消耗了一半的合成晶片。”
队长对他不骄不躁的态度很受用:“还不错了,不是个空能晶石。这晶片还可以,深加工过,400米拉还是值的。”
林迁心头一喜,比他的心理价位还高上100米拉!不过他好歹也是混过市井的,面上装出一副失望得不得了的样子:“啊?就值400米拉啊,我还以为……”
队长嗤笑道:“怎么,你小子还指望能赚上千儿八百啊,你也不看看,这矿场所有人一天的薪酬加起来也没那么多,400米拉,你就知足吧。”
“其实我也没想要那么多,只是这个月的房租有点……算了,没事儿,我再去加把劲,总能淘到好的。”林迁看着市民环账号上多出来的数字,扯着嘴笑了笑,转身要走。
“哎回来!”队长操作了几下市民环,又汇了50米拉过去,见林迁面露喜色,板着脸嘱咐道,“这钱不白给你。你是在下游淘到晶片的吧,昨天晚上下游封锁了,据说是研究所的人在找什么东西,今天你再去那儿看看,找到好东西赶紧带回来。”
“嗯?研究所的人去过?”
“可不是么,就我们下班以后。”
“哦我知道了。”林迁心思转了下,“谢谢队长,我过去了啊。”
林迁走了之后,有几个淘晶者尾随他过去。
那几个人见他真的捞了笔大的,都按耐不住了,放弃了上游的第一批水源,准备到下游碰碰运气。队长看见了没去管,反正他们竞争越大,他的收获就越多嘛。
林迁再到下游的时候,发现这里像被变态仔细舔过一样,生物舱留下的所有痕迹全消失了,各种边边角角都没落下,干净得他简直要怀疑昨天发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不过把事情串联起来的话,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研究所极有可能是冲着莫加来的。难道……莫加是他们制作的终极人造人?从他的身体里还能发射出高能粒子炮?等等他会从哪里发射……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还是没头绪,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然而有人就是不让他如愿。
“你小子到那边去!”
刚站稳了一个地方,他就被尾随来的淘晶者挤到一边去,几次下来他算是明白了。敢情这几个人是把他当作晶石检测仪了,看来那450米拉已经足以勾得他们利欲熏心。
林迁倒是无所谓,他暂时不缺钱,再说这地方给舔得干干净净,短期内还有什么大油水可捞,最多是些暗河里冲上来的碎晶石。
所以被那三个人挤了一通之后,林迁索性坐到河边阴凉处休息。
天气依然热得要死。
他们这些小平民用不起冷循环隔离罩,只能借着河水消消暑。一上午过去,那三个人似乎各有一点收获,看林迁老实巴交地不跟他们争,也不太好意思继续欺负人,午休的时候还给他递了点吃的,四个人坐一块儿胡侃。
他们对林迁说:“你小子昨天走狗屎运了吧,捡到个大便宜。”
林迁懒懒回答:“谁说不是呢,要不我也不会在这儿这么多天只搞到一个好东西。”
这下他们几个心里平衡多了,切,这小子也没什么能耐嘛,跟他们一样,靠运气吃饭。
之后他们说着说着就说到昨晚的新闻上,一会儿说“自由者”组织是在报复,一会儿说研究所肯定在搞什么非法研究,一会儿说军部肯定要对新域有大动作了……林迁就当听说书的,图个乐子全不当真。
说累了,有两个人偷闲眯一会儿,鼾声震天响,林迁和另一个人睡不着,就坐着发呆。
不久,那人从怀里拿出个烟斗一样的东西。这玩意儿林迁不是第一次见,那些从前跟西蒙玩在一起的小混混都有,西蒙也有,但被锁起来收着了,好像不常用。他们这里叫它“粉架”,是用来吸食露克粉的。
露克粉是一种轻度有瘾的药剂,黑市上流通最普遍的毒品。
林迁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那是个中年男人,长相不难看,但面黄肌瘦,眼神飘忽,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他捻了些露克粉放进粉架里,点燃了细细抽一会儿,似乎过足了瘾,舒服地靠在一旁的岩石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林迁估计那是露克粉燃烧的味道。不知是不是这味道在作祟,他忽然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毒品,他不是没碰过。
在高中时,他偷偷试过那种滋味。在同学和老师的眼中,他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谁也不会想到,那么乖顺懂事的林迁会跟毒品扯上关系,可他还真就扯上了。
后来张索转学到了他们班,后来张索成了他同桌,后来他跟毒贩子买k粉的时候让张索给逮着了,后来张索把他狠狠削了一顿。
那也是个热死人的天,就在他那个空荡荡的家的楼下,那人削得他鼻青脸肿,还威胁他再这样下去他就向老师举报,他这才深深地记住了张索这个名字……
再后来,他就戒了。
因为每天都会有个人陪着他走回家,每天都会有人警告他不要自甘堕落,每天都会有人蹭他的零花钱买羊肉串吃,还问他借作业抄。
他发现了比k粉更让人愉悦和上瘾的东西。
正当他怀念着张索的“音容笑貌”时,旁边那个大叔突然发出了吃吃的笑声。
他看见他打开一个老旧的便携终端,翻着里面的相册,一边翻一边呼哧呼哧喘着气,脸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药效让他兴奋起来。
翻到其中一张,大叔就不动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林迁好奇之下扫了一眼,也不禁顿住。
相片中一个身穿黑色衬衣的男人侧身站着,凛然而倨傲,他的身板笔直,背部的线条透过衣服隐约可见,林迁几乎可以想像得到那是怎样结实平滑的肌理。
最吸引人的是那人的神情,他的目光斜睨着镜头,漠然中带着一丝忍耐,被风吹得微乱的短发更衬出他的张扬。眉眼凌厉,嘴角却抿出极小的弧度,那是种极致的矛盾,好像他在一边禁止你踏入他的领域,一边诱惑着你往前走。
这显然是张抓拍的照片,但不得不说,拍得确实很好。
看着那人的眼神,林迁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这种目中无人的样子,有点像……那个谁?
“大叔,这人谁啊?你家人?”林迁猜测是不是大叔引以为傲的儿子。
大叔用看白痴的眼神瞄他一眼:“他怎么可能是我家人!你连他都不认识吗!”简直不敢相信,全国上下还会有谁没见过少将这张生活照吗!
林迁着实反应不过来:“不是你家人?那你放终端里干什么用?”
大叔一下子从脑门红到了脖子,恼羞成怒地收起了终端:“你、你管我干什么用!”
说着他下意识地并了并腿,林迁一看差点傻眼,这男的……□了?!难道说他平时就靠这照片和露克粉给自己提神吗?这是种怎样的痴迷!
林迁有些同情照片上的人了。
……脑中再度浮现出那个眼神,他还是觉得,真的有点像家里那个谁。
走到公寓楼道前,林迁习惯性地看了眼自家窗户,竟意外发现有灯亮着。他怔了一下,随即暗骂自己脑子短路了。
以前他跟张索住宿舍时,打完工回去他总会往楼上看一眼,有时候会看到张索趴在窗台上等他,喊着:“你可回来了,快上来,我饿死了!”有时候只是亮着一盏灯,他知道里面是张索大战实验报告的身影。
只是到这里来之后,他再也没有这样的感受了,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他的身边谁也不在,什么也没有。
直到今天再次看见那一点亮光。
林迁下意识提了提手里的购物袋,里面是他用450米拉买的衣服。
——要是他说忘记给他买衣服了,那个人是不是还能再留一天?
林迁自嘲地笑了下,这想法太奇怪了不是吗?他这是寂寞成病了啊。
“我回来了。”林迁说。
“嗯。”
本以为不会有回应,可那人确实回了他一个音节。
房子里几乎和他走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桌子上略微有点乱。莫加吃过饭了,吃的是那种一点咖喱和鸡肉都没有的咖喱鸡肉饭,速食碗丢在桌子上没有收拾。
林迁把衣服递给他,接着去给自己热饭,嘴里哼着一首好老好老的歌: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儿开……
莫加听见他怪腔怪调地哼歌,一句也没听懂。
第二天,林迁以为他会走了,可是他还在。
虽然有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在他家里待着,不知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但林迁还是觉得,有个人跟自己作伴真的很好。
他不用再自言自语,没事可以跟人闲扯两句,即使得不到回应也没关系。不用再一个人忍受那么难吃的饭食,多一个人受罪心里也平衡些。回家还能看见一盏亮着的灯,屋子里多一些活人的气息,不再那么沉闷冷清……
所以莫加不说要走,林迁也不主动提起。
第三天的时候,林迁在楼下看到一只猫,小家伙不知是不是迷路了,在楼道里团团转,喵呜喵呜地叫着。看样子它吃了不少苦,浑身脏兮兮的,只能勉强辨认出原本的毛色。
林迁跟它对视了几秒,猛地扑上去逮住,任凭小猫怎么挣扎嘶叫就是不撒手。死缠烂打得差不多了,他抱着那只猫回了家。
因为没手能空出来刷卡,他只好敲门。
莫加开了门,看见灰头土脸的一人一猫。
林迁冲着他笑:“莫加,我捡到一只白狸猫。”
莫加一眼就认出了那只猫,皱了皱眉头。
“脏死了。”他说。
目光不经意掠过林迁被挠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他额头上的尘土,还有他鼻尖上的汗珠,最后定在他那个笑容上,莫加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那个一点都不脏的、纯净得不可思议的笑容,一直到很多年后,他也能清晰地回想起来。或者说面前的这个人,一直是这样对他笑的,即使沾上血汗,即使带上泪水。

第10章

南达尔面对这份融合度99%的实验数据傻了眼。
加雷德刚给他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仪器故障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高的融合度?而且是没有经过任何改造处理的基因!可是经过两天三夜的详细检测,他不得不承认,仪器除了外壳刮掉一点漆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不仅如此,在没有提供初选基因样本的情况下,仪器自动匹配出了对方的简略信息,数据库提供的资料虽然有限,但也足够他们知道那人的名字——林迁。
生物舱的残骸中还有些残留的血迹,南达尔亲自用那些血迹与莫加的基因进行融合实验,着重关注了悯序列的排列变化,结果依然是99%。这说明那不是巧合、不是故障,而是真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完全包容莫氏高纯度的悯序列。
林迁,男,昙族,配偶:莫加,已存档于民事司。
这行字成了南达尔的心病。
性别也就罢了,基因筛选本来就不包括性染色体,伊苏拉的婚姻法中也允许同性婚姻。可是……昙族?普通贵族或平民还勉强能够接受,为什么是昙族?
昙族与悯族(悯序列高达70%以上的贵族)之间确实存在种族隔离,这不是种族歧视,而是有前车之鉴的。
“基因乱序”灾难降临初期,昙族与悯族的划分还没有很清晰,崇尚平等的人们无视隔阂,自由地相爱、繁衍,谁也没想到自己的任性会带来那么大的悲剧。
那段时间诞生了无数死婴和畸形胎儿,那些人的后代,根本就没有办法活到足月。这一点给新建立不久的伊苏拉联合王国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失去孩子的痛苦让许多人倍感绝望,他们刚经历过星球的末日,又迎来了绝后的危机,当时有许多人都认为,自己已经被造物主彻底厌弃了,会像物种进化中灭绝的那些生物一样,从此消失于世界。
所以后来才会有基因保护制度,发展到今天,已经成为了人们墨守的规则。
而现在,有一对昙族和悯族顺利地结成了配偶,他们相融合的基因被最精密的仪器承认,打破了持续数个星辰纪的戒律。
“加雷德,快,快去民事司,我要这个人全部的资料,一个字也不能少!”南达尔的声音都在颤抖。
林迁,林迁,林迁……
他一直念叨着这个名字,本来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念着念着,他也分不清是真的在哪里见过,还是他脑海里魔怔出的臆想。
“哦对了,斯嘉莉,你去联系公爵夫人,告诉她我们可能找到了适合莫加少将的配对,融合度99%的配对!”
“可是所长,雪儿不见了,我们怎么联系公爵夫人?”
“什么雪儿?哦那只白狸猫?不见了就去找啊!找不到就用军部密信专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联络上夫人,但决不能被窃听!”
“是!明白了!”斯嘉莉壮实的身躯在研究所里来回穿梭,为找寻白狸猫做最后的努力,可惜无论她怎么呼喊“雪儿”,也没有一点回应。
“阿白。”林迁勾勾手指头。
“呜……咪呜……”白狸猫后退了两步。
“阿白……”林迁慢慢逼近。
“呼噜……呜……”白狸猫压低了身体。
“阿、白!”林迁咬牙切齿,准备强抱。
“喵呜!”白狸猫使出猫爪攻击!
“嗷你这只臭猫!”林迁避让不及,手腕被挠了一把,留下了第八串血印子。
两天的较量让林迁耐心耗尽,他果断将暴力进行到底,抄起在地上打滑了一下的小猫,锁住它四肢,跟它眼对眼地警告:“脏成这样还不肯洗澡,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今天必须洗!”
白狸猫对他龇了龇牙。
“哟呵你还敢顶嘴!”
……
经过一番激烈搏斗,林迁终于把白狸猫打理好了,纯白的毛吹干后蓬蓬的,整只猫看上去漂亮多了,不过人家一点也不领情,始终屁股对着他,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莫加面前,一跃跳上他的肩头。
“哼,忘恩负义的家伙,等我洗完澡再来收拾你!”林迁瞥了眼安然自若的莫加,放完狠话,去清理忙得一身脏乱的自己。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捡了只猫回来,当时好像是琢磨着莫加哪天要是走了,自己又恢复成一个人过日子,多孤单啊,然后就看到了那只猫。
他想,要是有主人过来找,他就还给人家,要是没有,就自己养着解闷。于是头脑一热,就把它抓回来了。
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林迁给手腕贴上防水胶布,疼得龇牙咧嘴。
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莫加无意识地牵了牵嘴角。
有时候他实在搞不懂林迁这个人,什么都敢往家里带,不问缘由,只用他自己的方式掏心掏肺,简单又粗暴,也不管人家领不领情。
这就是平民的生活吗?无规无矩,随心所欲?
他侧过头,恰好与白狸猫鼻尖相对,白狸猫立刻扭头,前爪踩踩他的肩,一甩长尾巴,十足的傲气冲云霄。
莫加摇了摇头,懒得搭理它这种古里古怪的个性。
这不是他的便携终端,他跟它不是很熟,不过他知道,刚才白狸猫分明是巴巴望着浴室的方向,看得出来,它对那个奇怪的平民也很在意。
莫加在这里待了五天了,一直在静观外界的事态,他暂时没有出去露面的打算。
在这间小公寓里的生活称不上舒适惬意。这里没有冷循环隔离罩,没有美味可口的食物,没有清洁机器人,活动范围极其狭小,洗澡水要放好久才会热,隔壁邻居说话大点声他们就能听到,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人居然连通讯器都用不起。
可是,莫加不知怎么的,好像就是挺喜欢这里。
无论是在公爵宅邸还是在军校,他都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在这座一点也不惬意的房子里,他却待得非常安心,当然,要是能稍稍改善一点就更好了。所以他准备在林迁洗澡出来后跟他好好谈谈。
林迁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吹干,跟白狸猫一样蓬蓬的。他拿了些前一天买的猫粮,坐到莫加身旁的沙发上,跟白狸猫大眼瞪小眼。
“吃不吃?想吃就到我这里来。”威逼利诱。
“喵。”不屑一顾。
“真不要吃?”
“喵。”白狸猫伏在莫加肩头,左前掌搭右前掌,冷眼看他。
林迁不高兴了,对莫加抱怨道:“你说这猫什么毛病,给它洗澡喂它吃东西的是我,它怎么不粘我只粘你?”
莫加不予置评。其实这只猫一点也不粘他,只不过是在执行它主人设定好的跟踪程序。
“林迁,有两件事我们需要谈一谈。”
听到这话林迁不由一愣,这还是莫加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什么事?”
“第一,我不想再吃那个什么咖喱鸡肉饭,你去买点别的回来。”
“冰箱里还有咖喱牛肉饭和碳烤鱼味饭。”
“不,我指的是非速食类的食物。”
“你什么意思?我买回来你做?我告儿你啊我反正没时间做。”开玩笑,他要补课还要打工,哪儿来时间伺候他。
“我不会做,你先买回来再说。”莫加皱了皱眉,习惯性地下命令。在军校他都是吃现成的,不管那些杂事。
这什么态度!林迁想发火,被他那张藤蔓脸的凶恶气势震了震,没发出来:“行、行了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还有,沙发我实在睡不惯,你再买张床回来。”
“买床?敢情花的不是你的钱你不心疼是吧,我不买,要买你自己买!”
“你先垫着,我会还你。”
“谁知道你会不会赖账,不买!”
“可以,那我就睡你的床,我不介意跟你挤,虽然你的床小得可怜,总好过沙发。”
林迁觉得自己不能再怂下去了,他爆发了:“莫加你个傻逼!吃我的住我的还敢嫌弃!你给我滚!”
莫加对他的怒火无动于衷:“傻逼是什么意思,也是这里的方言?”
林迁气得狠了:“傻逼,傻逼就是笨蛋,好吃懒做还欺负人的蠢货!我在骂你,我就骂你了怎么着!”
莫加看着他,眼神中有些意外:“你很反感我留在这里么?”
“我、我……”林迁突然卡壳了。
“咪呜……”一声小小的叫唤在两人中间响起。
林迁低头,瞅见阿白在舔他手心的猫粮。
公爵夫人挑起精致的眉:“昙族?”
南达尔谨慎回答:“对,确实是个昙族。”
“你在开玩笑么,或者是仪器出错了吧,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夫人,请相信我的专业素质,我不会拿这么重要的事情开玩笑。”
“已经登记注册了?”
“是的,按照您当时的吩咐,融合度高于90%就会自动登记。”
“我当时哪会想到是个昙族!”公爵夫人懊恼地说。
“夫人,您这是种族偏见。”南达尔正色道,“恕我直言,那名昙族的存在对我而言如获至宝,他能最大限度地保持莫氏悯序列的完整性,这简直是个奇迹。您自己也说过,只要找到这样的人,无论他是什么身份都不会亏待。”
公爵夫人沉吟良久:“好吧南达尔,你说得对。去帮我找到这个人,我想了解他的资料,不,我想见见他。”
“是,我会为您安排。”
加雷德忙得快要发疯,南达尔交代的两件事都压在他的身上,几天内他多次与民事司交涉,终于带回了整个比格纳星球上经过初筛后的124个西蒙的资料,还有那个神秘兮兮的林迁的资料。
南达尔召集了研究所里最有能力的几个副手,对这些材料逐一审查比对,最后得出一个令他震惊的结果——
他苦苦找寻的林迁和西蒙,居然是同一个人。
林迁,原名西蒙,20岁,昙族,兰宾学院十二年级学生,住址:卡米公寓37号……
那么多人在为了少将的配偶关系茶饭不思,两个当事人却早把这件事情忘了。
吵过之后,两人谁也没理谁。莫加用半武力半讲理的行动声明他的决策不容反驳——林迁必须去买新鲜的食物,并且两人要挤一张床睡觉。
被制服了四肢的林迁觉得,自己在莫加手里就像白狸猫在他自己手里,再怎么费劲扑腾也无济于事,最后他很识时务地妥协了。
次日,林迁依照约定买了蔬菜和肉类回来,在莫加那张藤蔓脸的逼视下做了两菜一汤。
吃过饭,两人一猫坐在客厅里百无聊赖。
林迁盘腿坐着,九年级的《构造学》放在他的膝上,上面密密麻麻做满了笔记。
莫加瞥了眼,心说这人是留级了吗,可是看他的样子学习很努力啊,智商问题么?
“这个地方应该用西格玛函数计算。”见他眉头紧皱,莫加忍不住提示了一句。
“哎?哦,难怪了,”林迁恍然大悟,“我一直在用法伊函数代入,法伊定理行不通么?”他飞快地用笔计算起来,片刻后说,“不,其实也行得通的,你看,结果和西格玛函数算出的一样,而且更简便,只是我刚刚算错了,W的值应该是……”
身旁这人微垂着头,后颈弯成一个倔强的弧度,那双眼里神采飞扬,解题时的表情认真而专注……莫加看着这样的林迁,竟有些出神。
他心算了下,那种做法的确行得通,且优于传统做法。法伊函数是十四年级的课程,很少有人会想到用它来解这一类型的构造题,这人到底是聪明还是愚笨,他陷入了迷茫。

第11章

阿白忧郁地望着窗外。
外面的世界那么热闹,而它却如此孤独。
早上从休眠中醒来,它惊讶地发现住这房子的两个人类都不在家。确认了这一点后,它非常愤怒,愤怒到把林迁留给它的猫粮和牛奶弄得到处都是。
人类真是太无礼了,难道不该留下来一个陪它玩吗!不,不对,它才不是为了这种事生气,它气的是,他们居然留下它这样的高智能终端看家门?何等耻辱,简直不能忍受!
焦躁地发了一通火,阿白冷静下来,甩了甩尾巴,开始在自己的系统中检索……
他们去哪里了呢?
它知道,通常林迁那个穷光蛋是要去墨河矿场打工的,而少爷会在家里看新闻看电子报或者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外面发呆。
可是现在两个人同时不见了,难道是……阿白确认了一下那个词……私奔吗?
擅自假设了这种可能性后,它悚然一惊——不行,要赶紧通知夫人!
阿白挠了挠自己的右耳,想启动通讯程序,可是失败了。它这才想起来,刚来时少爷就把它的通讯程序强制解除了,禁止它与夫人做任何汇报沟通。
那怎么办?它要再一次启动特定追踪模式吗?
可是那样的话它要关闭其他一切系统,只凭借动物的本能去找人,结果又会向上次那样,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它简直不敢想象自己是怎么从那些下水管道里爬出来的,还被一个平民人类逮住,实在是太失态了!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只听咔嗒一声,大门开了。

林迁走进屋子就懵了,随即抄起拖鞋就往白狸猫身上砸:“阿白你都干了些什么!怎么把家里弄得这么乱!”
阿白也是一愣,转头看见屋主确确实实站在那儿,终于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私奔。
哼,害它担心得吃不下饭,这个卑微的平民不道歉悔过也就算了,居然还拿拖鞋砸它,它要挠死他!
阿白使出猫爪攻击,技能等级42。
林迁使出闪避,技能等级51。
阿白使出回旋抓挠,技能等级58。
林迁使出拎脖子,技能等级60。
阿白还想反击,林迁盘腿坐上沙发,把它放在膝上轻轻搔它的下巴,阿白被戳中了软肋,舒服得四脚发软,眯着眼不自主地往他手心蹭。
看它乖顺起来,林迁气也消了,呵呵笑道:“好吧也不能全怪你,莫加没好好照顾你,他也有错……哎对了,莫加呢?”
他四下看了看,没有动静。
林迁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平常他回来都能看见莫加坐在沙发上,要是他跟阿白玩得误了饭点,他也会板着一张藤蔓脸教训人,今天都闹腾半天了,怎么也没见他出个声?
“莫加?”
林迁试探着喊他,期望从房间或浴室里出来一个人,告诉他该去按照规定的菜单准备食物了,可是仍然没有回应。
“莫……加?”
林迁停下抚摸白狸猫的手。
阿白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它家少爷可能离奇失踪了以后,它露出了一副震惊的、仿佛被捉奸在床的表情——它只顾着跟这个小平民厮混,竟然忘记了正主!这叫程序出轨,它是个不称职的高智能终端……阿白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喊了两声无果,林迁沉默下来。他把那张莫加制定的每日菜单扔进垃圾桶,然后给自己热了一份咖喱鸡肉速食饭。
他突然觉得,这座房子用不着什么冷循环隔离罩,就这样已经冷清得可怕。奇怪的是,以前并没有这种感觉。
速食饭的热气渐渐散去,林迁一口也没动。
是离开了吧,他想,也该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可那人真的连句告别的话也不说吗?亏他还按照他的要求屯了食物,那些面包牛排什么的这下不是都浪费了吗?他一个人的话,只要吃速食饭就够了……
林迁端起碗,那一坨速食饭已经凉透了。
咔嗒,开门的声音再度响起。
莫加用备用门卡刷进来,看到屋子里的景象拧起了眉:
“为什么没有晚饭?菜单看不懂吗?”

林迁猛地抬头,一时控制不了自己纠结的表情,急急问道:“你没走吗?”问完才发现这问题有多傻,又改口道:“你去哪里了?”
莫加神色不变:“出去透透气。”
“哦是嘛。”林迁放松下来,“那好吧,对了,菜单你还记得吗,我……我弄丢了。”
莫加在沙发上坐下,很快重新写了一份给他。什么韦鳗鱼沙拉、布鲁鸟肝、尼拉卷菜、白面包,都是他在军校的固定食谱,万年不变,很好记也很好做,超市里就有现成的。
林迁上回做了两菜一汤,其实莫加觉得口味不错,可是那样的食物跟他一直以来吃的都不一样,他不是很适应。而在林迁看来,这人纯粹是个只吃西式简餐的外国佬,一点也不懂中餐的美妙。
“给。”
“好。”
菜单在两人指尖传递。
在莫加抬手的时候,阿白动了动鼻尖,它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这一天就在各种杞人忧天中过去了,林迁和莫加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提什么尴尬的话题。晚上熄灯睡觉,阿白却有点不寻常。
夜深时分,阿白跳上床。由于床实在太小,已然没有它能容身的地方,于是它团在了林迁的肚子上。
在它跳上来时莫加就睁开了眼,一双人眼一双猫眼诡异地对视着。
阿白幽绿的左眼中投射出一串字符,映在莫加面前的黑暗中。虽然它现在被限制了很多功能,但作为夫人任命的监督人,它有权提出质疑。
“请问少爷您为什么不让我联系夫人?”
莫加看了它一会儿,从它的前脚掌上按出键盘:“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好。让军部跟着折腾,纯属胡闹。”
为了他的私事,如今弄得整个比格纳星球都不得安生,军部的谎言一个接着一个,想来都是母亲在暗中施压。然而这样实在不妥,从军部这两天频繁撤出的举动来看,父亲也是反对这种做法的。
而且,鉴于某个孤陋寡闻的小平民无意中激发了他的自尊心,他这次坚决不依靠什么特权庇护,他要自己查清是谁泄的密,又是谁要杀他。
“请问您今天去了哪里?”阿白的左眼又投射出一行字符。
莫加确认白狸猫的通讯功能关闭了之后才说:“我去解决了几个‘自由者’,他们利用军部放出的假消息,想趁机制造混乱。这两天附近发生了不少抢劫案,我在收拾烂摊子……”看见白狸猫一丝不苟地写入数据,莫加道,“你可以把我的行踪备份下来,但我再强调一遍,不允许上报给我母亲。”
“我知道了。”阿白卡了一下,“那您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莫加思索片刻:“我会离开。我今天惹的事情不小,恐怕很快会有人找过来。”写到这里他瞥了眼熟睡中的林迁。
无论找来的是敌是友,他都不想把这个人牵扯进去。
经过这些天的信息收集梳理,莫加可以肯定泄密者就在研究所。他反复看了那么多遍新闻和现场照片,发现了影像中一个行为反常的研究员,为了确定自己的推测,接下来他准备站到明处与他们周旋。
而这个叫林迁的家伙,他太无辜了,没必要搅和进来。
“明白,那我们什么时候跟他告别呢?”阿白踩了踩林迁的肚子。
“不是我们,是我。明天我就会跟他告别,你留下。”
阿白瞳孔骤缩,爪下一滑差点从林迁身上滚下来。
林迁感觉到有东西在自己的肚子上翻滚,朦胧中用手摸了摸,摸到阿白柔软的皮毛,于是安下心来继续睡去。
“为什么我要留下?我的任务是监督你!”阿白窝在林迁心口控诉。
“母亲给你的任务是监督我完成基因配对,而他就是配对成功的那个人,母亲会来找他,你当然要留下。”
他说得平静,阿白却几乎当机:“什么?这个小平民跟您的融合实验成功了?!”
莫加无视它的震惊:“他把你当普通的宠物,你就像普通宠物一样陪着他。我不会给你开启通讯功能,你只要乖乖等着母亲找来就好,到时我会亲自向她解释。”
“为什么我非这样做不可……”阿白最后的问题被强制关闭,消失于黑暗中。
莫加下了命令,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为什么?
因为他看到林迁把一个高智能终端当宠物养得那么开心,就不太想告诉他实情。
因为他不想那么早让这个小平民被迫接触那些他未必能理解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那是个特别害怕孤单的人。
闭上眼,莫加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一块很古老很古老的化石,孤零零地埋在土里。
他拂开了覆盖它的泥土,然后看着它慢慢鲜活起来。
水洗过一般湿润,手心里透着温暖,甚至能感觉到它喜悦的脉动。
就好像他今天打开门所见到的,那个人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林迁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张、张索,我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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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碎语:
恢复更新。预告又抢跑了,对不起。

第12章

林迁醒来时,和往常一样,莫加已经在客厅做完一百个俯卧撑。
这人总是比他这个要打工的人起得还早,而且每天坚持锻炼,难怪有副那么好的身材。
林迁欣赏完他漂亮的背部线条,顶着鸡窝头去洗漱,洗到一半忽然在镜子里看见一张藤蔓脸。相处这么些天下来,他已经不觉得惊悚,反倒觉得还蛮有型的。
林迁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你要洗澡吗?那我让你吧。”
莫加站在他身后说:“不用,我只是有话跟你说。”
林迁瞥他一眼,什么事情不能等他刷完牙再说吗。
“我要走了。”
“……”
啪唧,牙膏泡沫滴在了水池里。
愣了几秒,林迁匆匆漱了口,扯了个笑容说:“喔,这么急啊。”
莫加点头:“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就这样?这就算告别了?林迁看着镜子里的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莫加也静了一会儿:“这几天给你添麻烦了,我会偿还你一些费用,今天之内就能到账。那就这样吧,再见。”
“你……算了,再见。”
出门前莫加套了件连帽衫。昨天出去时他发现,自己现在的模样太招人眼球,所以这回让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片刻也没有多待,就这样走了。
其实他昨天离开还是今天离开,有什么区别呢?关上门,林迁请了假没有去上班,他抱着阿白干坐了一整天,傍晚时市民环上多出了五万米拉。
十天的相处,五万米拉,果然是个阔绰的贵族。

林迁再次把菜单扔了,取出速食饭来吃。
阿白今天也破天荒地没有跟他闹腾,陪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晚间新闻在直播一场记者招待会,林迁本来看得心不在焉,直到一个名字忽然钻入他的耳朵,让他为之一震。
“之前军方一直不肯透露细节,原来莫加少将您就是与研究所交涉的军方代表,还亲历了卡蒂斯研究所的那场袭击事件,既然您出面了,能请您给我们说说那天的情况吗?还有,对于这次的事件军方将采取什么态度呢?”
林迁呆呆地看着屏幕。
莫加……少将?
电视中的人有着俊朗的外表,毫无瑕疵的面庞像是一件极具锋芒的艺术品,他的眼神冷硬,给人一种傲慢的拒绝感,却又深深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这样的一个人,林迁见过。他在那个吸食露克粉的大叔的便携终端里见过,唯一不同的是,那张照片里他身着便装,而现在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
不仅如此,这个人的每一分神态变化都让他觉得似曾相识,皱起的眉头,不耐烦的小动作,还有他的声音,他的名字……
“阿白,”林迁对着白狸猫喃喃,“他把纹身洗了吗?”
阿白翻了个白眼,在他掌心蹭了蹭。
莫加面对镜头说:“之前遇到了一些麻烦,导致我不能及时出来说明情况。那天的事件正如大家在报道中所见,目前军部已经初步锁定了引发骚乱的源头,接下来由我全权负责,尽力配合研究所做好清扫善后工作,请比格纳的居民们放心……”
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略带安抚的微笑。清除了血管中残留的色素,他的笑容不再被“藤蔓”遮掩。那一秒,闪光灯几乎能把人闪瞎,林迁清楚地听见隔壁小姑娘尖叫了声“帅翻了”。
莫加,莫伦公爵的独生子,军部最年轻的少将……
林迁在消化这些信息的时候,门铃突然诡异地响了起来。
这是林迁第一次听见自家门铃响,不由怔了一下,阿白也警觉地跳下沙发。

林迁走到门边去看监控屏:“谁?”
视野中并没有看见人。
林迁以为有谁按错门铃了,转身没想搭理,还没走两步,门铃又响了起来。
恶作剧吗?他再次走向门边。
阿白竖着尾巴在他脚边绕来绕去,林迁差点被绊了一跤:“阿白,别闹!”
“咪呜……”阿白有些焦躁,它不知道门外是什么人,如果是夫人派来的人,那没什么关系,它的任务就圆满完成了,但如果是哪个坏家伙呢,比如‘自由者’,或者袭击少爷的那些人?
林迁心里也有些发毛,他看向监控屏,这次画面中出现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白大褂,一副学生模样。
林迁问:“你是谁?找哪位?”
那人腼腆道:“您好,我是卡蒂斯研究所的研究员,这是我的证件,那个……请问您是林迁先生吗?”
卡蒂斯研究所?林迁对那张证件上的标识有印象,那是他醒来的地方,也是新闻里正在讨论的袭击事件的发生地。
“我就是林迁,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莫加少将有些东西要我转交给您,您看您方不方便开门?”
“莫加?噢噢好的。”
林迁放下防备,看来是莫加良心发现了,要给他追加补偿?哎呀贵族真是太客气了。他殷勤地开门,也不管阿白拼命拽它的裤脚。
门刚刚打开,那人便急忙闪身进屋,趁着林迁愣神之际,在他颈侧猛地扎下一针。
“唔!”林迁感觉到一阵刺痛。

“你干嘛!”猛地推开他,林迁捂着脖子怒道。
一击得手之后,那人全然换了副嘴脸,反锁住大门,冷声道:“林迁,或者叫你西蒙?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可是还有十五万报酬没付给你呐。”
林迁的视野摇晃着,剧烈的眩晕感令他站立不稳,他脚下一软,跪坐在地上。
“你到底是谁?”他仰起头,目光牢牢锁住那人。输人不输阵,他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我是你的雇主啊,”那人说,“我预付你十五万去帮我倒卖一批货,结果你却要出卖我。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你没死呢,我明明给你注射了激发杜维尔衰竭症的病毒……”
那人边说边往林迁这边靠近,突然从旁边窜出一道白影,喵呜一声狠狠扑向那人的脸。
阿白使出猫爪攻击,技能等级99。
“嘶!”那人避让不及,脸上登时多了数条血痕。他发狂似的拽下阿白甩到一边:“臭猫滚开!”
阿白撞到墙上跌落在地,发出一声哀鸣。
“阿白!”林迁惊呼。
阿白挣扎着想强行启动通讯装置,可是输入的指令不能被执行,因为莫加设定的程序锁它解不开。
“我不认识你!”林迁颤抖着双腿站起来,面对那人说,“你给我滚出去!”
十五万……当初西蒙的账户里有十五万零八百,想来大部分都是这个人给的,可是那跟他没有关系,他是林迁,他什么也没做!
“不,我们的账还没算完。”那人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本来你什么也不记得就算了,我们可以再无瓜葛,可是为什么救了莫氏那小子的也是你!
“我奉命杀他你偏要救他,而且还给莫氏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呵呵,基因融合度99%?你知道我看到这数据的时候有多崩溃吗!你跟我犯冲是不是,我千辛万苦混进卡蒂斯,结果做什么你都给我找茬,你凭什么!”
林迁被那人用力一推死死按在地上,眼球上方一厘米处就是那根戳他的针管。此刻他连说话都很吃力了,心中不由哀叹,这第二场人生也如此苦短。
“想杀……就杀吧,哪儿那么多……废话。”
“我不能杀你。我把事情搞砸了,那个人会杀了我,带回你这个成功与莫氏配对的人作威胁,也许我还能将功赎罪。”那人瞄了眼时间,“想不到你骨头还挺硬的,这种浓度的麻醉剂还能保持清醒到现在。”
事实上,林迁一点也不清醒了。他只是徒劳地睁着眼,意识已经涣散。他根本就听不见这个人在啰嗦些什么,反倒是听见了新闻节目里莫加最后的致辞。
莫加说:“对于军部给比格纳星球带来的麻烦,我深感抱歉,在此请允许我用你们的方言诚挚地说一句——卧槽。”
林迁在麻醉和针管的双重威胁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操,玩脱了。”
他没想到的是,从那以后,这个词真的成为了比格纳人表达歉意的“方言”,后来甚至普及到了整个伊苏拉联合王国,并纳入了词典。

林迁被拖向阳台,阳台外停着一辆悬浮车。
在他最后一丝意识远去时,他听到了一连串的巨响。
先是窗玻璃碎了,射穿玻璃的东西又射穿了那个威胁他的人的手腕,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他的眼睛里。
不一会儿,大门也被爆破开来,涌进来一群紧张兮兮的人。
为首的那人大喝一声:“加雷德!住手!”然后在看到满脸血的林迁时似乎吓了一跳,立刻把他抢过来检查。
林迁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眼睑、颈项,这个人的气息让他很安心,那是种久违的安心感,就好像当初一直有某人的陪伴。
被血液染成红色的视野中,他隐约看到那个人的脸庞。那么熟悉的轮廓,那么熟悉的眼眸,那么熟悉的唇线,如同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画面。
林迁惊讶地瞪大双眼,他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张、张索,我喜……”
黑暗袭来,林迁彻底陷入昏迷,带着夙愿又未偿的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有一块化石,它见过天光,有过脉动,却再次被埋进了土里。

第13章

南达尔仔细看着面前晕过去的人,没错,就是监控录像中那个逃出研究所的“尸体”,不过又与当时有点微妙的不同,好像脸型有点变化,是瘦了么?
他没有听清这人最后说的话,但从自己被紧紧揪住的袖口来看,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吧。因为没有来得及说完,这人的眉头始终蹙着。
检查过林迁的气息和脉搏,确认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后,南达尔示意助手将他小心地运送回研究所。面对受伤后被制服的加雷德,他深深叹了口气:“我没想到是你。”
加雷德啐了一口:“怪你自己太多疑。你把所有怀疑是内鬼的人召集起来整理资料,然后一个一个排除,你那些副手的嫌疑可比我大多了,你怎么会注意到我?再说,想等我露出马脚……哼,你真当我是个实习新手么?”
“你还是露出了马脚,你沉不住气了。”南达尔说。
“那是因为我赶时间,要不是有人比你快比你果断,我已经把他带走了。”
南达尔看了眼加雷德手腕的伤口和窗户上的狙击弹孔,大致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果不其然,转头就见门口进来两个军装少尉:“南达尔医生您好,少将命我们把这人带回去审讯,请您配合!”
南达尔皱了皱眉:“他是我们研究所的人,我还有些事情要问他。”
其中一个少尉说:“少将考虑到这个问题,所以将审讯地点设在卡蒂斯研究所,您随时可以参与。”
“好吧。”南达尔也不好拂了军部的面子,只得交人。
对门的小姑娘偷偷看了半天,眼见着几拨人进进出出,最后只剩下一室狼藉。她不禁好奇,对面住着的不是个穷鬼孤儿吗,还跟她一个学校的,他这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加雷德给林迁注射的麻醉剂着实强劲,估计是按照星际长途旅行来算的剂量,林迁足足昏睡了三天。
在这三天里,南达尔没有浪费一丁点的资源和时间,给林迁做了全面系统的基因采集,以便日后慢慢分析实验——他还是不敢相信能有一个昙族与莫氏的悯序列无障碍融合,如果这种现象能够复制,他很可能将颠覆整个伊苏拉的科学界。
与此同时,莫加对于加雷德的严刑审问也接近了尾声。
林迁从生物舱中醒来后,睁眼就看见一个军装男杵在他跟前,手里捧着一摞调查报告。
军装男说:“林迁先生你好,有几个问题需要问你,请如实回答。”
林迁这三天都处于缓慢代谢状态,一时间脑子还没能转起来,只木呆呆地看着他,回了句:“啊?”
军装男兀自问道:“你是否承认加雷德预付了你十五万,让你为他联络蓬莱海盗,倒卖研究所的新式药品?”
“……我不记得了。”
“请问你是否知道那些药物是作用于人类思维的,而且海盗们曾在比格纳星球大肆进行非法人体试验?”
“……我不记得了。”
林迁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唯一明白的就是,这些事都不是他做的,也许是西蒙做的,但与他无关,可他要怎么解释西蒙与自己不是同一个人?
“请问你是否在得知事情闹大后与加雷德发生过争执,并要求退出合作,结果被加雷德注射病毒致死?”
“我不记得了,不过我显然还活着吧。”
“根据加雷德的供述,你当时的确死了,死因是被病毒激发了昙序列的杜维尔衰竭症,但之后被意外救活,这一部分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总之加雷德发现你死而复生后,一方面不得不报告研究所,一方面又想在他们找到你之前解决你,只是没想到你留给他的都是虚假信息,而且从没使用过通讯器,连名字也换了。”
“那请问你们现在是什么意思?”林迁的思路终于跟上了。
“我们是在评定你属于协同犯还是受害者,根据测谎仪以及您的回答来看,您将假定无罪,属于受害者的范畴。”
林迁摸了摸戴在脖子上的测谎仪,心中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这叫趁人之危!要是他刚刚脑筋不好答错了呢!他现在是不是就要被抓起来了?
这时军装男的便携终端上接收到一条信息,他看了眼,向林迁敬了个军礼:“我问完了,不打扰了。”
……目送那人离开,林迁缓了会儿劲,随即扑上了一旁的餐桌——待会儿再去想别的事情,他快饿死了。

南达尔亲自审问了加雷德关于泄露少将行踪的事情。
加雷德供认不讳。
他从王后与公爵夫人驾临的当天就在暗中关注此事,通过侵入南达尔那几个副手的便携终端,他掌握了相关情报,并且泄露给了他的雇主。
至于他的雇主是谁,南达尔没有过问,那是军部的职责所在。
阿白也被带回了研究所,经历了加雷德的行刺事件,他的少爷终于不再强制关闭它的通讯功能,在莫加默许的情况下,它联系上了公爵府邸中的黑猫终端。
公爵夫人听闻了那些或惊心动魄或匪夷所思的汇报之后,要求见见那个名叫林迁的昙族,不过南达尔还是出面婉拒了。
原因是林迁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稳定,而且,他对于基因配对的事情还一无所知,考虑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南达尔建议公爵夫人再等候一段时间。
公爵夫人涵养极佳,点头同意了。事实上她也在做着心理准备,毕竟她从没想过一个昙族男人可能成为她的儿媳妇。

林迁吃饱喝足,才开始考虑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地方是个单间病房,透过玻璃墙能看见外面有许多仪器设备,几乎每个设备上都有一个交叉的双螺旋标志,可想而知,这里肯定是那个有名的卡蒂斯研究所。
正当他想出去或者叫个什么人进来的时候,玻璃墙外走过了一个人。作风严谨的军装,轮廓凛然的侧脸,林迁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莫加。
他知道莫加之前对他隐瞒了身份,他也知道刚才是莫加派人来盘问他的,但是,可能因为在陌生的地方见到了熟悉的人,林迁心里还是高兴的。
他笑着拍了拍玻璃墙:“莫加!”
病房的隔声效果很好,两边相互听不见声音,但起码能够看得见人影。
出乎林迁的意料,那人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就好像他完全不认识他。
“莫加!”林迁又喊了一声。
跟在他身后的侍从官尽责地出声提醒,然而莫加毫不停顿,只说了一句话,就消失在了林迁的视线范围内。
林迁听不见,可他看得懂唇形。那句话不长——
“不用理,谄媚的平民而已。”
林迁忽然觉得,那个藤蔓脸与这位莫加少将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在那人的血管被色素浸染时,他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看得清他直白的、毫不掩饰的情绪。而现在,那些纠结的藤蔓没有了,他却一点也看不清这个人了。
谄媚的平民和高贵的少将么,呵呵。
林迁安静地坐了下来,两人就在透明的玻璃墙内外,形同陌路。
有一块化石,它见过天光,有过脉动,却再次被埋进了土里。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离婚,莫加说,我要跟他离婚。

第14章

林迁见到南达尔的时候,才猛然想起自己昏迷前的画面。他一直以为那是幻觉,然而再次看到那张只在梦里才会出现的脸,他整个人都懵了。
一样的身形,一样的五官,一样的白大褂,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只不过刚从张索的实验台上醒过来,什么世界末日什么死而复生全都是一场梦。
“张索!”林迁丢下手里的熏肉面包,扑到南达尔的跟前,娴熟地把一手油腻擦在他的白大褂上,“张索,你怎么也在这里?等等,你先听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说,我喜……”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被蹭了一身脏污的南达尔丝毫没有生气,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你好,我叫南达尔,是卡蒂斯研究所的所长。你先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慢慢说。”
林迁愣住:“南达尔……你不是张索?”
南达尔摇头:“很抱歉,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如果你确实有急事要找那位叫张索的人,我可以为你委托民事司查找。”
林迁认真地看着他,把他的一举一动与自己记忆中的人比较。
每次他用张索的实验服擦手,都要被狠狠削一顿的;每次他激动起来的时候,张索都会比他更激动的;每次他一本正经地要跟他说什么的时候,张索都会退开半步的。
好像,这个南达尔说话的腔调比张索要稳重许多,他的笑容也不像张索那样没心没肺,他比张索少了几分轻狂,多了几分温文……
这样看来,两个人似乎又不像了。
“不,不用了。”林迁说,“谢谢你,我只是认错人了。”
“是吗,看来我跟那个人样貌有点接近。”
“嗯,很接近。”收回那种对于陌生人而言略显无礼的目光,林迁把油手从他身上移开,“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不要紧。”
两人不冷不热地进行了身体状况的问答,南达尔让他注意休息,临走时留下了自己的私人通讯号,告诉他可以随时联络,就出了病房。

门外的斯嘉莉见到浑身油手印的所长,怒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脏成这样!那小子恩将仇报,他脑子有问题吗!”
南达尔以手势制止了她的暴跳如雷,锁着眉头径自往前走,一句话也不说。
斯嘉莉立刻安静下来,她知道,通常所长这样就是在思考很重要的事,容不得半点嘈杂。于是她默默跟着南达尔,直到所里的档案室门口。
……嗯?档案室?斯嘉莉有些疑惑,所长来这里干什么,他不一向都是钻进实验室里忙上十几个小时吗?
这里是卡蒂斯所有的研究员的档案资料,与民事司的资料不同,这里存储的重点是每个人的基因档案。在成为所里的员工之前,所长都会严格调查他们的家族基因组成,并抽取他们的一管血液留做备份。
在缺少素材的情况下,有时候研究员会直接取用符合实验要求的同事的基因样本做实验,但所长的实验材料都是助手事先准备好的,他本人几乎从没来过这里。
基因档案室的温度很低,南达尔让斯嘉莉留在外面,不要让其他人进来打扰,随后步入了一排排档案柜的深处。
他在一个档案柜前停了下来,从中抽出了一片薄薄的电子板,上面的荧光闪烁着存档者的名字——南达尔?莱恩。
这是他自己的基因档案。
莱恩是伊苏拉的世袭子爵家族,目前由南达尔的父亲承袭爵位。作为悯序列比重平均达到61%的贵族,莱恩家也是人才辈出,特别是在生命科学的研究领域,给伊苏拉做出了许多重大贡献。然而世人所不知道的事,在南达尔这一代身上,莱恩家差一点就绝了后。
莱恩家族做了大量的基因改造实验,利用自身优势给子息选择最优良的基因,谁承想,最终竟由于过度追求悯序列的纯度,使得后代出现了几乎不可逆的基因链断裂。
南达尔的两个堂兄弟未满周岁就夭折了,而当时刚满百日的他情况也不容乐观。莱恩子爵心急如焚,没日没夜地做着研究,只为挽回爱子的生命。正是在那段时间,在卡蒂斯研究所里,诞生了一种拯救贵族基因的治疗方式:返璞。
莱恩子爵试验过各种高等基因,全都失败了,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启用了一直被业界所不重视的古地球人类基因库。没有想到,就是那种最最简单、未经过任何修饰的基因拯救了他的孩子。
南达尔翻阅着自己的基因档案,在基因改造链的注释中,他看到了一行古地球文字,翻译后的发音是——
张索。

南达尔这两天极度心神不宁。
他查过自己的档案之后,又去查了当初给西蒙植入的古人类基因,愕然发现,那段基因的提供者,名字就叫林迁。
在返璞治疗法问世之后,古地球人类基因库就成了稀缺品,只有贵族才能使用。南达尔经过不懈的努力,几乎与皇家研究所撕破脸,才取得了极少一部分的古人类基因用于昙族的杜维尔衰竭症治疗,而林迁就是这一批人中,唯一的成功例。
张索和林迁……会有这么巧吗?提供这两份精子细胞的人,是相互认识的?南达尔时常对着名义上养病、实际上在给他做观察实验的林迁深思。
见到林迁时,他确实有点熟悉感,但那种感觉太浅淡了,如果不刻意去想,几乎察觉不到。在他的眼里,西蒙也好林迁也好,都更近乎于陌生人。
可是林迁对他的感觉显然不是这样,林迁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脱口叫出“张索”的名字,他对那个人的记忆和感情都那么清晰,相反的,他对于西蒙以前的所做所为却不甚记得。
这太奇怪了,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林迁的基因吞噬了西蒙的基因,他完全抢夺了西蒙的人生,包括身体,包括精神。
从科研层面上来说,南达尔对林迁实在太感兴趣了,他几乎想将他拆吃入腹,把每一个细节都研究得清清楚楚。好在他还不是个科学疯子,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在不能得出结论之前,他把那些猜想和假设全都封在了脑子里。
他也没有与林迁说这些,说了也没用,他不是张索,林迁也不认为他是,他不愿去假扮一个不存在的人去与林迁交流,那太虚伪了。

其实林迁觉得自己已经全好了,可所长就是不放他走,各种身体检查没有间断过,在听说他兼职淘晶之后,甚至表示愿意补贴他旷工的损失。林迁第一次碰上这种倒贴的医生,忐忑之余还是忍不住占着研究所的便宜,毕竟这里给出的补贴比他打工挣的钱要高得多。
他已经接受了南达尔不是张索的事实,不过每每看到那张脸,还是会觉得很亲切。
有时候睁眼发现南达尔在给他做着检查,他就会想起张索趁他熟睡把他绑在试验台上的情景。只是人家南达尔是一本正经地为他量血压测体温,而张索是拿着把西瓜刀一脸狞笑地作势要切开他的腹腔。
朦胧中他听见南达尔说:“要是能把你圈养起来做实验就好了。”
朦胧中他听见张索说:“要是能把你丫改造成女的就好了。”
一觉醒来,不过又是场梦而已。
睡得太久,无聊得太久,那些虚虚实实的就分不清了。就好像朦胧中他还听见过莫加说:“要是能让你不害怕就好了。”
害怕?他有什么好害怕的?

林迁在研究所里基本畅行无阻,所长能去的地方他就能去。闲得发慌的时候他就四处逛逛,今天这一逛就逛到了南达尔的个人实验室。
南达尔带着一副眼镜,正对着显微镜观察着什么,林迁停在玻璃墙外观察着他。
他看见南达尔换了一张玻片。
张索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在换玻片的时候会在手指间转一下。
南达尔对着光源确认过玻片里的样本,手指灵巧地转了下,把玻片放在了载物台上……林迁愣了片刻,不禁笑自己太钻牛角尖。不过是个小动作而已,真亏他能想那么多。
实验室里的人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活为他开门。
如果是张索,他会说:“看什么看,还不进来帮忙!别指望我给你写实验报告!”
南达尔却温和地笑着:“进来吧,不好意思,实验室比较无趣,要不你联网玩会儿游戏?或者看会儿书?”
“噢好。”看,林迁自嘲,果然不是一个人吧,“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算了,我也休息一会儿吧。”南达尔收拾了实验台,坐到林迁对面,“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你有没有看到一只白狸猫?应该是跟我一起来的。”林迁记得阿白也被他们带进了研究所,可是这几天都没有看到。
“你说雪儿?它已经跟少将回王都去了啊。”
“什么,回王都?”
“它是公爵夫人的便携终端,这次出了这么多事,公爵夫人把它召回去询问了。”南达尔说,“好像少将强制关闭了雪儿的通讯功能,为此公爵夫人还狠狠训了他一顿。”
“这样啊……”
也对,怎么会平白无故有只白狸猫到他家门口呢,想必是来找莫加的吧,到头来他还是孑然一身。林迁克制着心里的失落感,分散注意般看着手边的一份实验报告。
“那什么,我快要开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院?”
南达尔叹了口气:“你随时可以出院,坦白说我希望你能多住一会儿,怎么,研究所里住不惯吗?”
林迁摆手:“那倒不是,不过到底还是家里舒服点。而且总住在研究所里,我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实验用小白鼠。”
南达尔抽了抽嘴角,忍痛道:“啊是嘛,那我就不留你了。”
临走时,林迁指着那份实验报告说:“对了,虽然我不是太懂人种基因学,不过这里的连接好像错了,这一段碱基是终止子,到了这里就该止步了。再往前就不好控制了,你看,这边出现了一段紊乱的DNA……”
南达尔微怔了下,随即笑道:“原来你对基因学也有研究。你说得没错,那是终止子,不过后面的基因似乎进行过改造,我也还在分析阶段。”
“基因改造……想不到都发展到这一步了。”林迁感慨道,“不过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啊,去改造别人的生命,已经成了这么随意的一件事吗?”
南达尔目送他离开了实验室,转身看着那块荧光未灭的实验报告板,眼神微微动摇。
——那是林迁自己的DNA。

林迁离开研究所的第二天,南达尔接到了一个诡异的通讯。
他的便携终端夹杂着一阵劲风飞到他的面前,嗡嗡的轰鸣声直到他解锁才停止。
研究所的人常说这个便携终端与所长的温文尔雅一点都不搭,但事实上这是南达尔特别定制的,而且一直没打算更换。
飞行器式的便携终端在南达尔的耳边停下,顶部的螺旋桨化作了画面接收器。
“少将阁下,好久不见。”
“南达尔所长,”那边一身军装常服的莫加微微颔首,“有件事要拜托你。”
“愿闻其详。”
“我要你向皇家研究院提供一份证明,证明我和林迁的基因配对出错了,证明根本没有99%这回事。”
南达尔道:“少将阁下,我的实验结果没有错误,这一点我已经反复验证过。”
莫加眉头皱起:“我不管实验结果怎样,就算半点错误也没有,你也要伪造出一份出错报告,澄清我与林迁的关系。”
“请问您这样做的用意何在?”
“离婚,”莫加说,“我要跟他离婚,你听不明白吗?”
“莫加少将,你无权要求我这样做。”南达尔有些恼怒了,出错报告这种东西是在挑战他身为科学家的尊严。
如果仅仅是因为双方身份地位的差距就让他做出这样违心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接受,否则不仅他不会原谅自己,整个莱恩家族都不会原谅他。
“无论如何,三天后我要看到卡蒂斯研究所的证明和你的报告书,就这样。”莫加挂断了通讯,出现在南达尔的终端上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军部的徽章。
这表示这次的通讯内容代表了军部的命令,容不得他说不。
南达尔转着手中的玻片,陷入了沉思。

莫加关闭了军部的加密终端,靠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已经连续数日都睡不好觉,自从安萨亲王公然叛变,自从皇家研究院探查并泄露给安萨亲王他的配偶资料。
莫加竭力避免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以为自己的离开终会给那个人带来平静,如今看来都是白费力气。
阖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一身脏乱的样子,他笑着站在门口对他说:“莫加,我捡到一只白狸猫。”
那种简单的、满足得不得了的笑容——
好像他怀里抱的,眼里看的,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了。
“……要是能让你不害怕就好了。”莫加轻声说。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那样害怕孤单。
他总是要求手下的军士克服自己的恐惧,有时手段会很极端,他习惯命令式的逼迫,以为逼迫到最后就能无所畏惧,却从来不知道,假装漠不关心会那么难。
他不明白,为什么民事档案中牵系双方的寥寥几个字,到了现实中就变得那么复杂,变成无限循环的一句: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你叫我什么?少将夫人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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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的地雷*2,悬火延的地雷。

第15章

报告书上印着象征军部的双狮炽六星徽章,而且加了绝密标签,莫加验证过权限后将其打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军部的刑讯果然更加严苛深入,加雷德在连续这么多天生不如死的拷问下,终于招出了关于他大老板的线索。
加雷德的上线是蓬莱海盗团伙,原本他只是海盗在比格纳星球的联系点,但一个月前他接到了幕后大老板的直接部署,被安插|进了卡蒂斯研究所。
事实上那位大老板在整个伊苏拉境内的研究所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在他意识到云奈王后可能发现皇家研究院对王储做得手脚之后。不得不说他很有先见之明——将王族的命脉掌握在自己手里,即使他得不到伊苏拉的现在,也能掌握它的未来。
只是这份报告来得太迟了,或者说那人的应激反应实在太迅速。在他们揭露他的罪行之前,他已经主动把自己暴露出来,打着“解放平民”的旗号,宣布脱离伊苏拉联合王国,独立成“撒尼尔自由之邦”。
人们尚未得知他的恶行,他便以拯救者的姿态,用所谓的“自由”树立了自己的政治。蓬莱海盗、“自由者”组织、皇家研究员、雇佣兵、以及近乎七分之一的国家军队随他叛变,不满足于现状的平民们鼓噪起来,他们总是很容易相信一个自己不曾见过的世界。
——安萨亲王,这位深得皇室信任,又颇有军部威望的亲王,让伊苏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内乱危机。
迟了,太迟了,如今所有证据和罪名都没有任何效力了。莫加合上报告书,叹了口气,联络上公爵府邸的终端。
管家接收了通讯:“少爷。”
“告诉父亲,我今晚回去一趟,有些事情想与他谈谈。”
“是,欢迎您回来,老爷和夫人都会很高兴的。”

尽管安萨亲王的叛变掀起了轩然大波,王都还是一如既往地安定繁华。
伊苏拉的根基在这里,人民的信仰在这里,这里有坚不可摧的王城,还有传说中的战神公爵坐镇,可说是最安全最令人神往的地方。
莫加谢绝了军部的专车,信步走到了车站。
市民环在公交车的仪表盘上刷过,车子慢慢启动,走走停停,莫加突然觉得像这样平民式的出行也挺不错。
在战争来临前夕看着这样和平的街道,绷紧的神经也会放松下来,这种体验是重型防弹军用悬浮车永远也不能带给他的。
管家很惊讶,一向信奉效率至上少爷居然是步行来到公爵府邸门口的。
“少爷,您……”
“父亲有空见我吗?”莫加打断他的招呼。
“啊,老爷让您去书房见他。”
“母亲呢?”
“夫人被云奈王后召见了,今天不在。”
“知道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莫加越过管家直奔书房。
果然还是效率至上啊……
管家不由长叹一口气,少爷这性格真是像极了他那位外公,不苟言笑,一身军国主义的煞气。平日里少爷在地处王都附属星球的军校念书,从来不回家,放假期间他也一直待在军部参加实习演练,全然没有其他贵族子弟的那些纨绔风气。
这样的孩子对于一个军事世家而言也许是件好事,可作为看着他从小长到大的人,管家时常感到很遗憾,总觉得少爷的生活缺少了一点乐趣。

莫加走进书房,看见父亲正在批阅文件。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父亲,我回来了。”
莫伦公爵瞥了他一眼,皱眉道:“手放下!说了多少遍了,真是的,没见过给自己爸爸行军礼的孩子。”
“是。”
“坐那边沙发上去。要吃什么点心?我让缪给你准备。”
“不用了,父亲,我问您几件事就走。”
莫伦公爵权当没听见,按铃对管家先生说:“缪,给少爷上茶点。”
“是,老爷。”
不久茶点就端了上来,莫伦公爵一副你不吃就不让你说话的架势,莫加只得勉强吃了一点。说实话,对于自己的父母他向来很没辄,这也是他不常回家的原因之一。比如上次,他只是回来拿一本书去写论文,结果就被母亲押到了比格纳做基因配对……
莫加吃得差不多了,就听那边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责骂:“加加,你跟你妈瞎起什么哄,嗯?她是任性惯了的,难道你也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吗!比格纳星球闹出那么大的事,你让我怎么跟陛下交待!”
莫加低头:“父亲,我知道错了,比格纳的事情我会解决,您无需担心。安萨亲王叛变了,现在大家都在关注是否开战的问题,我是来问您这件事的。”
莫伦公爵余怒未消:“你说你们没事去做什么基因配对?你配个对居然把安萨亲王配叛变了,我真是佩服你们!你问我开战的消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一届军校生还没毕业,这么急着上战场干什么!”
“父亲,我有过作战经验,去年我去雷曼边境……”
“你那是意外事件,不叫战场!”
“……”
莫加不做辩驳,他知道自己的资历还不够,可他到底有着一份军人的血性,他想尽快证明自己,让自己配得上肩上的少将衔,也能让林迁那样的小平民真正记住自己的名字。

莫伦公爵看他紧抿着唇的模样,语气缓和下来:“我并不是说你能力不行,只是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看不到目前政坛和军部的动荡,开不开战不是陛下和我的一句命令就能决定的,有太多事需要打点。”
莫加尖锐地问:“是不是陛下还要姑息自己唯一的弟弟?”
“住口!”莫伦公爵斥道,“你也知道那是陛下唯一的弟弟,不管怎么说他有着皇室的血统,而且他也不是什么无能之辈。这么多年来,他为伊苏拉所做的贡献不是你这样的毛头小子能比的,你对他要有起码的尊敬!”
“对不起,是我鲁莽了。”
“哎……”莫伦公爵揉着太阳穴道,“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陛下和军部确实养虎为患了。云奈王后发现王储的秘密时,当场就要下令彻查皇家研究院,这件事是谁做的,她心里有数,只不过陛下制止了她。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谁也不想看到,幸而对于安萨亲王的叛变,陛下早做了防范,所以现在情况还不算太糟。
“想要分裂伊苏拉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对王族的拥护是数十个星辰纪累积下来的,而他一句所谓的‘自由’只能蒙骗少数人,从情势上来说,他只能算是叛逃。”
“父亲,我不明白,安萨亲王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只能说,他不认同伊苏拉现行的统治方式。他不止一次提出过利用基因科学把平民改造成强大的奴隶制军队,并以此来抵抗新域。什么平等和自由,他自己都不信,不过是想用这种东西诱惑那些激进的人聚拢到他身边。”
“我懂了。”莫加颔首。
“几天前……”公爵斟酌了下说,“几天前,他曾来找过我。”
“什么?”
“在安萨叛变之前,他曾试图要拉拢我。你知道,我跟他是同期的战友。”
“那……之后呢?”
“虽然只是试探,但我自然是严词拒绝的。他想要的是我手中的军权,我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可能背叛伊苏王室。于是就谈崩了,我没想到的是,拉拢不成他竟会威胁我。加加,你知道他用什么威胁我么?”
莫加蹙眉不语。
莫伦公爵呵呵笑道:“他跟我说,百分之九十九。他说有一个人,无需任何改造,就可以完美地融合我们莫氏的基因……”
莫加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说,他在考虑是杀了那个人,还是利用他制造出与我们为敌的莫氏后裔。加加,身为莫氏的一员你应当知道,莫氏的悯序列中包含‘军临’的起始子,那种左右战局的决断能力,百分之九十九,意味着那个后裔将能把‘军临’发挥到极致,超越我,超越你。如果那种人成为我们的敌人……”
“父亲,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莫加说。
“我只要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有那样一个人?”
“……”莫加沉默良久,“有。”
莫伦公爵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居然真的让你妈歪打正着了。就是那个登记为你的配偶的人吗,叫李什么钱来着?”
“林迁,他叫林迁。”
“好吧,我想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要告诫你的是,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军人式的命令来解决,不要做胁迫和伤害别人的事情……哎,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一番长谈之后,天已经全黑了。莫加快步走出公爵府邸,让管家取来他的悬浮车,一脚油门踩到底,飙去了星际空港。
当夜他就利用少将权限开走了一艘单人军用舰。
经历了两个跳跃点的长途旅行,他一刻也不休息,直接赶往卡蒂斯研究所。
此时比格纳星球正值凌晨。
南达尔被助手从休息室连拖带拽地揪出来,睡眼朦胧的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听一声急切的质问:“他人呢?”
南达尔猛地惊醒:“莫加少将?”
“林迁呢,他不在你这里么?”
“哦,你找他?”南达尔慵懒地笑了笑,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他不在啊,他说快要开学了,就搬回家住了啊。”
“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那天说要我出具什么证明的前一天。”
话音未落,莫加翻身跃进军用舰艇,临走前说:“卧槽,证明的事就此作罢。”
说完只见一道残影,舰艇已然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南达尔冷哼一声:“某些贵族还真是善变,一天一个主意。卧槽啊少将阁下,我压根就没想给你开那个假证明。”

莫加火急火燎地赶往卡米公寓时,林迁正在前往兰宾学院的路上。虽然还没有开学,但他报名做了一个教授的实验助手,准备挣几个学分顺便挣点小钱。
大清早的,路上没几个人,林迁拐过一个巷口,突然被几个人团团围住。
林迁还算镇定:“抢劫么?我没有钱。”
“少将夫人,我家老板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你家老板是哪位?”林迁飞快地转着脑子,在想自己是不是又招惹了哪个龟孙子,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哎慢着,你叫我什么?少将夫人?你认错人了吧。”
“你是林迁对吧。”
林迁本能地点头。
“那就对了,少将夫人,得罪了。”
“我操!少将夫人是什么东西!”
林迁奋力反抗,踹飞了其中两个人,但自己也被踢中了肚子和小腿,被打晕了拖上那艘海盗舰时,他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他都跟“少将”这个词势不两立!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你瞒着我,嫌弃我,是因为我是昙族,我配不上你?
献菊感谢( * )——
の的地雷。

第16章

两艘微型舰艇在高层大气中追逐着,几乎以垂直的角度刺破了比格纳的大气层。
莫加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下着指令,舰艇再一次加速,并试图从前方海盗舰的左侧拦截它——他不能让这艘舰艇登陆海盗母舰,单凭他现在使用的军用舰还无法与大型星际舰船抗衡。
林迁被劫持了。
他预料到安萨亲王可能会拿他的“配偶”做文章,但没有想到会是这么嚣张的手段。那人的资格还没有得到任何肯定,莫氏对于基因配对的事甚至从来没有公开过,他就已经做好了利用他来要挟的准备。
莫加再一次体会到那位亲王的雷厉风行。从他布置眼线到各个研究所到最终的叛变,时间不过月余,却好像每一步都能走在他们前面,那是怎样的深谋远虑。
舰艇在莫加的操纵下撞上那艘海盗舰,舰身猛地发生倾斜,警报声立刻响了起来:“警告!警告!右舷损伤35%,建议立即关闭右舷辅助引擎!”
任凭警报器呜呜作响,莫加立在操作台前稳如泰山,连表情都没有分毫变化。他让舰艇绕着海盗舰绕了几圈,随后采取完全放弃右舷的动作,再一次重重撞向海盗舰的左侧。
“妈的这什么人!不要命了吗!”
“稳住!稳住!一定要撑到母舰的防护圈内!”
“快转向!它又撞过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海盗舰中一片惊慌失措,对方是军用舰,而他们这艘不过是运输舰,结实程度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他们的舰长没想到会碰上这么难缠的主,满头大汗地吼道:“快请求支援!”
“是!哦不不不,妈呀,来不及了,舰长你看!”
刹那间整个舰桥被一束绿光笼罩,军用舰的粒子炮对准了他们。炮口离得那么近,近到他们可以看见其中的聚能反应……
就在这群海盗齐齐傻掉的时候,从对方那里传来了一阵通讯信号。舰长战战兢兢地吩咐副官:“接、接进来。”
这艘军用舰规模太小,只能搭载一枚粒子炮,不过看起来已经足够了。莫加用这唯一的武器将他们逼至绝境,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们每个人的耳中。
“把你们劫持的人交出来。”
舰长勉强找回自己的发声能力:“什么劫持的人,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
那边没有说话,只是听见一声轻微的按键音,接着是一个女声响起:“粒子炮填充完毕,发射准备中,请给出指示……十秒后自动发射,10、9……”
海盗们彻底崩溃了:不过是劫了个小平民,为什么要把命交待在这儿啊!
“舰、舰长!”
舰长无奈道:“好!停下停下!我知道了!我们把人给你!”
女声在数到“4”的时候停了下来,变成了“待机”。
“把他带到你们的左舷。”
遵循这个命令,舰长派人把刚劫持还昏迷着的人带到了左舷。此时左舷只剩下一个大窟窿,军用舰投放了一个生物运输舱停在他们的气流隔离门前。
完成了交接,海盗舰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单枪匹马打劫海盗,这种事他一次也没遇到过。而且那种极其精准的战舰驾驭能力,绝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我是他丈夫。”对方气定神闲地说。
林迁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生物舱里,而莫加坐在旁边。这场景让他感觉有些熟悉,只不过救人者与被救者的角色互换了。
“你醒了?”
“你哪位?”
“……脑子坏掉了么?”除了几处淤青,没有检查出外伤,莫加猜测是不是那群蓬莱海盗篡改了林迁的记忆。
这时候林迁斜了眼他的肩章,阴阳怪气道:“哟,是莫加少将啊,我真是受宠若惊。”
莫加皱眉看他,打开生物舱,伸手要拉他出来,却被一把拍开:“林迁?”
“不劳少将阁下费心了,省得又被人说成是‘谄媚的平民’。”
“……”莫加哑然,他没想到林迁仍对这句托辞耿耿于怀。
终于出了口恶气,林迁继续咄咄逼人:“少将阁下,很感谢你救了我,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群人抓我的原因也跟你有关,是吗?你现在有空给我解释一下,他们为什么叫我‘少将夫人’,还有之前那个什么‘配偶关系’吗?”
说实话莫加不想跟他谈论这个,不过想起之前父亲的嘱咐,以及接下来他要带他做的事,莫加还是决定给这个人做一下解释。
“好,等会儿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为什么要等会儿?”
“因为我们马上要经历一个跳跃点,我需要手动操作舰艇。”
“舰艇?”林迁瞬间瞪大了双眼,“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在太空上?!”
莫加一副“你刚注意到么”的表情,然而林迁已经完全没心思理他了,他冲到舰桥的全方位视窗旁,激动道:“我居然在太空里?这是我第一次飞天,感谢党感谢政府给我这次机会!等等那是恒星吗?好亮!”
莫加跟在他身后,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兴奋,看着他手指的方向,淡淡道:“那是亚空间跳跃点,系上安全带吧,准备进去了。”
进入跳跃点时舰艇有较为剧烈的震动,莫加竭力维持着平衡。
林迁看他飞速操控的双手,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看了半晌,他问道:“是不是舰艇的右侧出了问题?”
莫加抽空扫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林迁怔了怔:“我……猜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说,那成百上千的按钮他一个也不认识,只能说是凭感觉蒙的。
跳跃点之后,又是漆黑为底的浩瀚宇宙。舰艇进入自动航行模式,莫加从舰桥上走下来,坐到林迁面前说:“现在,我们来谈谈吧。”
莫加把基因配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迁。虽然自以为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林迁听完后还是惊得合不拢嘴:“你的意思是……我们俩已经登记结婚了?”
“从法律程序上来说,是的。”
“就因为我的基因长得好?”
这个说法似乎不对,不过莫加一时找不到更准确的说法,只能点头。
“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卷进了什么亲王的叛变,活该被人劫持吗?”
莫加说:“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好。我不希望安萨亲王把矛头指向你,也不希望你知道自己被牵连。我原本想趁配对结果尚在保密阶段时把它抹消,尽量避开这样的局面,毕竟一个昙族对于莫氏和皇室而言实在微不足道,理应不会引人注意。但是,是我太天真了……”
“你等等。”林迁打断他,“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微不足道?你瞒着我,嫌弃我,是因为我是昙族,因为我配不上你?”
莫加皱起了眉头,感到有些焦躁,他在考虑怎么表述才能让这个人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林迁的火气又上来了,不等他开口就骂道:“莫加我告儿你,别以为我稀罕你们这些贵族!你们之所以是贵族,说白了不过是物以稀为贵!你们的基因有缺陷,昙族和悯族的基因都有缺陷,凭什么你们自认为高人一等?呵呵,好歹我们昙族繁衍得欣欣向荣,而你们这些人都不举!阳痿!断子绝孙!”
“……”这是莫加第一次听见有人对贵族发表这样的言论,其他都还好说,不举?阳痿?断子绝孙?这是哪儿来的歪理邪说?
林迁的气话说完了,通体舒畅,斜眼瞄着欲言又止的莫加道:“怎么,你不服?”
莫加深深看着他:“不是,我个人对昙族没有任何歧视,在我认识的人中,就有很强悍的昙族人。那个人说过,昙族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同样能在历史中留下深刻的痕迹。”
他语气平和,声音低沉,有一瞬间林迁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居然从这个贵族的眼里看到了坦率的歉意。
他听见莫加认真地说:“我瞒着你,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命运会跟另一个人绑得这么紧。”
“……”这下轮到林迁哑口无言,好像他刚刚才意识到,无论是那个基因配对的结果,还是档案配偶一栏中多出的名字,或者他们现在同乘一艘船的局面,都在在表明——
他们不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们之间的交集,已经是一团乱麻。
林迁之前的气焰一下子都熄灭了。他蔫蔫地靠在座椅上眺望星际,问他的“配偶”:“少将阁下,你救我的时候那群人已经把我带了这么远了吗,比格纳星球还没到?”
“我们并不是要回比格纳。”
“嗯?那我们去哪儿?”
莫加看了眼仪表盘说:“就快到了,伊苏拉的王都。”
林迁霍地站起:“王、王都?”不知道为什么他脑中自发地响起“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我们去王都干什么?”
莫加操控着舰船驶向王都着陆点,闻言丢给他一句理所当然的话:“你以为呢?当然是去见我的父母。”
咔。“北京的金山上”变调成了“夫妻双双把家还”。

第17章

军用停舰坪上一阵骚动,负责指引的少尉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艘小型军用舰,从高空拖着长长的一溜黑烟俯冲下来。
讯息板上显示这是某位少将级别的人临时租用的,航程来回四个跳跃点,这位少将究竟是怎么把缺了一个引擎、右舷完全损毁的舰船开回来的?再怎么说这也是太空航行,稍有不慎就会葬身在太空中的好吗!
军用舰有惊无险地滑停了下来,舱门打开,少尉见到一身笔挺军装的长官,立刻抬手敬礼,同时也不忘自己的职责:“少将阁下,请将本次的航行记录交给我,我们需要对舰艇的损毁进行定性评估。”
莫加将航行记录卡递给他。
跟在莫加身后的林迁这才注意到,自己宝贵的第一次太空之旅,乘坐的居然是艘老旧的军用舰,而且是无论怎么看都可能随时送他去死的那种。
他强压下后怕的感觉,抽着嘴角对莫加抱怨:“你就不能用艘好点的舰艇来接我吗?”
莫加没有多做解释,只说:“我有分寸,不会出事。”
林迁心说你是觉得没事,看看人家小少尉,吓得脸都青了。
此时从中枢塔中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他的上将军衔加上那一脸威严令所有人肃穆而立。
他走到莫加跟前,瞟了眼还在冒烟的军用舰,怒道:“我说是哪个混小子不打申请就开走一艘舰艇,还把它折腾成这样,莫加你是不把我们军备部放在眼里了,嗯?”
莫加左手齐眉,郑重地敬了个军礼:“报告长官,当时情况紧急,申请书及报告书请容我稍后送上。”
上将哼了一声:“记过!记大过!”
“是!”莫加全盘接收,一句怨言也没有。
林迁震惊地望着他,果然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没想到这种超级高干子弟也有低头吃瘪的一天。不过他也没漏掉那位上将眼中一闪而逝的赞赏,就听上将明贬暗褒地说了句:“长本事了啊,破损成这种样子,难为你还能把它开回来。”
莫加声无起伏:“并不难,RT33型号战舰的机动性仍然是无可比拟的。”
这句话说到了上将的心坎上,他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
最近军部要求把军用战舰全部更新换代,而RT33型号的军用舰可说是上将这一代人的心头肉,眼看着要弃置这批陪伴自己驰骋沙场的好兄弟,他其实很舍不得。这种时候从年轻人口中听到对它的赞誉,心里舒服多了。
“行了,看你急匆匆的样子,该干嘛干嘛去吧!”
“是,多谢长官。”
停舰坪的小插曲过去,莫加驾驶自己的悬浮车带林迁治本公爵府邸。
虽然对这个时代的车子没什么概念,但林迁可以肯定这是辆豪车,因为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看清王都的街道,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站在公爵府邸前,林迁出了一手心的汗。原本做好的心理建设全面崩塌,他又开始怂了:“莫、莫加,现在就见父母,你有没有觉得……嗯……太快了点?”
莫加懒得跟他磨叽,一边扣住他手腕往阶梯上拽,一边吩咐管家:“缪,通知父亲母亲,我把人带回来了。”
管家颇为意外地看了林迁一眼,随即通报去了。
这种丑媳妇见公婆的气氛是怎么回事……林迁欲哭无泪。
精致典雅的客厅中,四个人相对而坐。
公爵从繁忙的公务中抽出时间,手里还拿着一摞文件板,公爵夫人刚从王宫回来,华丽的宫装还没来得及换下,看样子他们也是匆忙应对这次会面。
林迁结结巴巴地问过好之后,就老老实实坐在那儿不敢动了。他把注意力放在了莫伦公爵身上的勋章上,结果数着数着就昏头了,那是几颗星?六颗星是什么军衔?刚刚那名上将才三颗……
“咳,林迁是吧,孩子你别紧张,只是普通的家庭闲聊而已。”公爵夫人首先打破了僵局,和蔼地笑着。
一点也不普通!
林迁心里叫嚣着,嘴上说:“叔叔阿姨,哦不,公爵阁下、夫人,很抱歉打扰你们了。莫加急急忙忙把我拉过来,我什么也没准备,那什么……”
“没关系,不用见外,叫我们叔叔阿姨就好。加加他做事一向这样,说风就是雨的,要是让你受了什么委屈,你告诉我们,我们教育他。”
六颗星的公爵阁下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林迁差点被口水呛到。为什么公爵大人这么随和可亲?他斜睨着身边那人满面寒霜的脸色,努力把“加加”这个称谓安在他头上。父子俩明明长得那么像,为什么儿子的性格这么猎奇?
不过,他还是觉得很尴尬,这种“儿媳见家长”的对话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大概听到了林迁的心声,莫加主动挑起了主题:“父亲,母亲,他就是那个与悯序列融合度达到99%的人,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公爵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眼,语气郑重:“那我就开门见山吧,林迁,虽说你们的档案上已经登记结婚了,但我们还是要问一句,你是否愿意以莫加配偶的身份加入莫氏?”
林迁下意识地回答:“我不……”
“请你多考虑一会儿再回答,好吗?”公爵夫人温柔地打断他,“我们并不是要胁迫你,坦白地说,是我们需要你。只要你愿意提供繁殖细胞以供实验,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会帮你安排好,不需要你操心,实验成功后将解除婚姻关系,到时我们也决不会亏待你。”
听她的话,林迁想了很久才说:“我知道,莫氏可以给我很多钱,可以给我想要的任何物质,但我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款待。你们说我思想守旧也好,不识抬举也好,我不能接受自己的配偶跟自己只有数据和实验上的联系。
“你们要我的繁殖细胞,我想应该是用于融合出莫氏的后代吧。很抱歉,这一点我也无法答应。我曾经试图这样做过,但是最后……嗯……造成了一些无法解释的后果。我想,给出去一个细胞是很简单,但如果这个细胞真的成为一个新的生命,就应该要对它负责。
“站在一个男人的立场上来说,既然我知道那个生命的所在,就不能袖手旁观。或者,我情愿取消这段婚姻关系,也不能再做那种不负责任的事。那个,我的话说完了,既然你们询问我,希望能尊重我的意见。”
对于给出繁殖细胞这件事,林迁觉得自己就是个很好的反例——寄生在未来人身上的古人类思维,这太不寻常了。他一直怀疑是不是跟自己临死前捐献的精子有关,而导致了他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人生。
林迁始终低着头,他说得硬气,其实根本连看他们三人表情的勇气都没有。所以他错过了公爵夫妇复杂的眼神交流,以及莫加微微上扬的嘴角。
现在想离婚?太晚了。
静了半晌,在林迁后背都要被汗水湿透的时候,他听见公爵夫人说:“孩子,我很高兴你能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原本你与莫加的感情因素不在这次配对的考虑范围内,这是我独断任性造成的局面,在此我向你致歉。至于你所说的‘无法解释的后果’,这正是基因融合需要多次试验的原因,你现在不能接受我们开出的条件,但我们确实很需要你,不如听听我们的另一个提议吧。”
“什么?”林迁抬起头。
“双向选择,试用期三个月,怎么样?”
“……我不太明白。”这也能搞试用期?
“马上要开学了,你就跟莫加一起去吧,布兰德军校的转学手续将在近期办好。你们相处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实在合不来,林迁你也依然不愿接受实验,就解除婚姻关系,我们会为你安排新的身份和后路,以保证你不再受此事的干扰。如果你们能够好好相处,双方都没有异议的话,届时将正式举行婚礼,莫氏会昭告整个伊苏拉,承认你们的关系。”
“这……为什么我非转学不可?”
“因为现在有人想危害你的生命,孩子,布兰德军校的管理封闭而严格,是除了王宫以外最安全的地方了。”
“婚礼什么的……不用……”
“婚礼不是单纯为了庆贺,你的身份一旦被莫氏公开承认,就相当于受到军部的保护,否则你一介昙族的出身,很容易被人欺负。”
“那……好吧。”林迁屈服了。虽说很荒诞,但他居然有些感动:“叔叔阿姨,凭你们的权势地位,想要我的繁殖细胞什么的,直接拿去就好了,完全可以无视我的态度,为什么要这样征求我的意见?”
公爵夫人一本正经道:“逼良为娼的事我们不会做的,你有权利拒绝我们,不是吗?”
逼良为娼?
“更重要的是,”说到这里她看了沉默的儿子一眼,“你的存在让莫加很高兴。”
“高兴?”林迁没看出来。
莫伦公爵问:“加加,你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吗?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莫加依旧惜字如金:“没有,我同意。”
公爵夫人向林迁使了个眼色:“你看,他很高兴吧。”
“呵呵……”我真没看出来!
谈话结束了,管家带莫加和林迁到楼上歇息。
楼下,莫伦公爵进书房处理公务去了,公爵夫人抿着茶点,终于舒了口气。
事实上她不比林迁轻松,作为无意中挑起王族纷争的祸首,她在深深反省的同时,也十分担忧那个误打误撞来的儿媳妇人品如何。
看到林迁腼腆局促的样子,她终于稍稍放下心来:好像是个好孩子呢,长得不算太好,但也不是歪瓜裂枣,脸红的模样还挺可爱的。也没有仗着基因配对的结果向莫氏狮子大开口,不错不错,比她的底线高太多了。
而且,那几声“叔叔阿姨”叫得多好听啊,比自家儿子那刻板的“父亲母亲”亲切多了,昙族的孩子也是很懂礼貌很讨喜的嘛。
莫加和林迁两人上了楼,管家给他们安排的是一间屋子。
在缪看来,这是少爷的配偶应有的待遇,他可不管林迁有多手足无措。
莫加先去洗澡了,林迁随手拿了本书看。那是本《战争史》,不过显然比林迁在兰宾学院学习的战争史课本要深入许多,有很多案例的描述甚至完全不同,分析也非常客观尖锐,比课本中大段的歌功颂德要有意思得多。
林迁不知不觉看入迷了,回过神来时莫加早就洗好出来了,并且,已经睡着了。
看姿势是秒睡,连被子也没盖。
也是,几十个小时又是打劫海盗又是长途航行,照着那艘军用舰的操劳程度来看,这人恐怕早就累极了,居然还能硬撑着挺过方才的三方会谈,该说是认真还是逞强。
此时的王都正是午后时分,灿烂的阳光倾泻在大床上,把莫加的黑发染成了亮棕色,看上去柔软许多……讲起来是威风凛凛的少将,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吧,不也跟平常人一样,怕领导怕家长么。
林迁放下书,替他盖上薄被。
近距离看见他的脸,林迁发现他有很长的睫毛,但并不翘,睡着的时候,脸颊似乎没那么轮廓分明,于是唇角那一丝弧度也就能看出来了。
好像……真的有点高兴的样子?

第18章

莫加只睡了一会儿就醒了,彼时林迁已经洗过澡,看完《战争史》的第二章。
见他一本正经地换上干净军装,穿戴得整整齐齐,连衣扣都扣到最上面一颗,林迁想不通了:“在家里干嘛穿成这样,放松点不好么?”
莫加不置可否,瞅见他身上的衣服,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件对林迁而言过分宽大的衬衣,看款式应该是他九年级时的校服。
明明是中规中矩的制式服装,穿到林迁身上不知怎么就变了味——原本平整的立领软趴趴地敞在那儿,扣子只扣了中间四颗,衣角一半耷拉在外面,一半为了填补同样过大的裤腰而胡乱塞在里面,简直是衣冠不整的典范。
回想起来在比格纳的那间屋子里林迁就一直是这类造型,只不过那些衣服稍微合身点还能凑合着看,现在这副样子……莫加眉头越皱越紧。
林迁不知道莫加在介意什么,不过还是识相地岔开话题:“哎莫加,我看见你爸肩章上有六颗星,比上将多了好几颗呢,他是什么军衔?”
“铭帅。”
“什么?”
“铭帅,伊苏拉特设的军衔,只授予一个人。”
“好、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说实话林迁还是无法把那个和蔼可亲的男人与传说中的莫伦公爵联系起来。“哦对了,玫苏星海不是你爸的扬名之战吗?怎么这本书里写的指挥官是安萨亲王?”
莫加注意到他手里的书,这本书实际上是布兰德军校的内部讲义,按理说不该给外校学生翻阅,但是既然林迁就要成为军校的一份子,莫加也就随他去了。
“相对于其它战史类书籍而言,这本书比较权威一点。”莫加说,“我父亲根本就没有参加玫苏星海战役,据说当年他正在总司令部参加特级将军终极考试,处于全封闭状态,玫苏星海那一战真的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那为什么外界都说是他打胜的?”
“那是因为……”莫加犹豫了一下,还是为他做了解释,“皇室有意削弱安萨亲王的名声,一个国家只要有一个受人拥戴的王族就够了。”
安萨亲王是名军事奇才,这一点就连父亲都深为认可。两人年轻时就互相较劲,军校里的任何训练和比赛最终都是他们两个在角逐,之后一同进了军部,双双在战场上留下了令人惊叹的成绩,只是在玫苏星海战役之后,安萨亲王突然申请退出前线……
那是个孕育英雄的时代,他们凭借自己的赫赫战功成为了人们心中的两颗战星,不曾想却有一颗骤然陨落了,一时间惋惜声不绝。
然而安萨亲王本人对此事似乎并不在意,甚至从未对玫苏星海被抢功一事提出过申诉,反倒是封闭考试结束后才得到消息的莫伦一直耿耿于怀。
约萨陛下故意安排了这场错位的游戏,让两个人的位置互换。那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军部的高层人员都心知肚明。
莫加经常听见父亲说,无论他后来打出多么漂亮的战役,有多少精彩的战术战例被放进军校教材,他仍然觉得“玫苏星海”是自己无法超越的一战。因为他也许拥有与那人同样的勇敢和谋略,却未必能做到像安萨那样隐忍。
莫加语气平淡,但林迁意识到自己无意中问到了权贵秘辛,这其中的尔虞我诈太复杂,他不想深入讨论,只长叹一声:“我知道了,就像爱迪生没有敷过蛋,李白没有磨过铁杵一样,不过是立一个合适的榜样激励世人罢了。”
莫加正在思索爱迪生和李白是比格纳星球上的什么名人,这时门口的电子铃响了起来,传来管家的通报声:“少爷、林迁先生,可以下楼用晚餐了。”
“好的,就来。”林迁礼貌地回应。
正要出门,就听莫加忍无可忍道:“你敢穿成这样出去试试看!”
林迁低头看看,哦了一声,把另一半衣角塞进裤腰,随即大功告成般走了出去,还不忘回头招呼莫加:“走吧,你不饿吗?”
莫加闭了闭眼,吸气,大步从他身边走过,好像多看一眼就要控制不住把这人扒光了扔出视野。林迁赶不上他的步伐,耸耸肩,索性不赶了。
管家僵硬地跟在他们二人后面,一边一本正经地想着要尽快给林迁购置衣服,一边控制不住抽搐的脸颊……噗,少爷这种表情,真没见过。
到了楼下,餐桌旁只有公爵夫人一个人。
桌上一水儿的高档餐点,林迁看着鲜嫩多汁的肉排口水三千丈,只可惜这些对他而言都是西式餐点,精致归精致,总觉得吃不出中餐家常菜的畅快感。
饭后莫加起身说:“母亲,我先回军部了。”
公爵夫人不满道:“在家多待会儿不行吗,你跟你爸都是这样,把军部当家,把家当休息站,留我一个柔弱妇人独守空房,你们怎么忍心?”
莫加为难道:“现在军部处于备战状态,我已经耽搁了两天的加训,必须回去了。对不起,母亲。”
公爵夫人叹了口气,把他送到门口:“好啦,要走就走吧,路上小心。”
“是,母亲再见。”
莫加取来悬浮车,临走前终于又看了林迁一眼:“陪陪我母亲。”目光扫过那敞开的领口,咬牙道,“还有,换身衣服!”
缪不愧是称职的管家,少爷刚走不久就给林迁送上了新的衣服,依然是衬衣裤子,不过非常合身,穿着显得人英气许多。
林迁换过衣服,正想着会不会被“柔弱的”“独守空房的”公爵夫人单独召见,果然就接到了公爵夫人的邀请,被领到了主卧旁的小间会客室。
公爵夫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林迁:“嗯,比刚才好多了,这样看起来你也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呢,不比莫加差。”
林迁不好意思道:“夫人谬赞了,我比您儿子还是差远了,他穿的那一身,怎一个帅字了得。您是不知道,平民中迷恋他的人有多疯狂。”
“快别夸他穿军装帅了,我都看腻了,规规矩矩的一点个性都没有。”嘴上是这么说,公爵夫人还是带着一些自豪的神色,自己儿子有多优秀,这样的恭维是永远听不腻的。
两人不着边际地闲聊了一会儿,公爵夫人说到正题:“林迁,对于我们家莫加,你是怎么看的?没关系,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我想听最坦率的评价。”
林迁想了想说:“他是个很认真的人,处理事情很有主见,自尊心很强,有种与生俱来的将军气质。他洁身自好,身为贵族却并不轻浮纨绔,生活很有条理,爱干净整齐,无论人前人后都无可挑剔。”
“我明白了。”公爵夫人点头,“你是说他独断专行,冷漠,骄傲,不可一世,刻板,不懂享乐,生活无趣。”
“……”林迁发现,公爵夫人真是洞察人心的高手。
“哎,我自己的孩子,我当然是最了解的。”公爵夫人说,“也不知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这孩子的个性不像我也不像莫伦,倒是很像他外公。”
“他外公?”
“嗯,他外公,我的父亲,曾经是司令部部长。”
“很厉害啊。”林迁由衷感叹,不愧是军事世家。
“但我不想他成为那样的军国主义者。”公爵夫人面露忧色,“我不求他有多么卓著的军功,只希望他能有一个轻松有趣的人生,不要像他的外公那样,成为战争的傀儡。
“莫伦是一个难得的例外,他懂得掌控战争而不是屈服于它,战争以外,他是个非常可爱的男人。我以为我和他的孩子也会这样,可是显然我们都预料错了。
“莫加太优秀了,他5岁的时候就可以独自打赢一场模拟星战,在军校的成绩比他父亲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是的,他有一大批的拥护者和追随者,可他的心被枯燥冷硬的军事占据了,他现在22岁,可以统帅一支军队,却不懂得怎么对一个人说自己希望他留下。”
“他……”林迁怔住了,是他希望他留下么?
莫加一向是用命令的语气说话,把他带来王都也是擅自决定的,他从不说明自己的意图,所以林迁不懂他在想什么,他一直认为让自己留下单纯是莫氏的要求。
“我听南达尔所长说了,他曾经想要伪造证明抹消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把你丢在那儿故意不理会。他知道你生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过失。林迁,我并不是在为他请求原谅什么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把你带到我们的面前,就是在请我们帮忙把你挽留下来——他想要保护你。你答应跟他一起去军校的时候,他是真的很高兴,连眼睛都在笑。”
林迁终于明白了这位母亲的苦心,听完她的话,他抬起头说:“夫人,我现在对莫加又有一项新的看法。”
“什么看法?”
“他这个人的情商,一定是负的。”
公爵夫人笑了起来:“谁说不是呢。”

第19章

那夜林迁回房休息后,公爵夫人依然没有入睡,她唤来缪给她送了一碗醒神汤。
缪进来时,看见夫人正在调阅林迁的档案,不禁问道:“夫人,这份档案您已经看了许多遍了,有什么问题吗?”
公爵夫人轻笑着叹了口气:“问题真是太多了,这孩子以前是个失足少年呢,打架、吸粉、勒索、盗窃,样样都干过,不过,我今天看到的他并不是那副糟糕样子。原本我还担心他对莫氏造成不好的影响,现在看来,大概是多虑了。”
“可是夫人,恕我直言,他的身份还是与少爷相差太多了。除了出于子嗣方面的考虑,我认为根本没有必要为他费那么多心思。”
“缪,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最初我也是想强行取用他的基因的,可是当莫加把他带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错了……你见过莫加对谁那么在意过吗?”
缪沉默了,的确,少爷这次回来,脸上的表情都丰富许多。
“林迁这孩子经历了不少事,他是个孤儿,也难怪对基因融合这么敏感。这种技术虽说方便且先进,但也正因为这样,造就了许多无父无母的孩子,尤其是昙族的孩子。他能全靠自己活下来,已经非常坚强了。而且,看得出来他本性并不坏,我想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莫加一个机会。”
“所以夫人您给了他们三个月的期限。”
“是的,三个月,他们有三个月的时间,向莫氏证明值不值得为他们举办一场婚礼。”
转学手续比想象中的麻烦。
布兰德军校不愧是伊苏拉最顶尖的军事学院,即使是莫伦公爵亲自批下的申请,他们也经过了多层的定级审查才勉强收下,看起来林迁自身的条件让他们很为难。
眼看开学在即,林迁接到了布兰德军校的录取通知书,与通知书一起来的还有一封转移学籍档案的表格材料,需要林迁本人回原学校办理手续才行。
刚看到那张印着双狮炽六星徽章的录取通知书时,那种一下子从三流学校跨进重点大门的感觉让林迁十分激动,可是再仔细一看,他顿时蔫了。
对,他是进了重点学校,但是连降了两个年级。他从十二年级硬生生给贬回了十年级。
伊苏拉的学生在十年级末需要经历一次“通级考”,以此来决定是继续进修还是休学从业。林迁不知道西蒙当初是怎么通过的,他只知道,自己恐怕要再经历一次高考,才能正式进入一流大学。
他甚至有点愤慨了,为什么发展至今的教育制度这么严谨,为什么对他这个抱着公爵大腿明摆着走后门的人还要如此苛刻?
关于这一点,林迁进了布兰德军校后才明白,这样的严谨与苛刻,才是真正对学生负责任。在那所校园里,即使他抱着的大腿再粗也无济于事。
比格纳星球的学校开学比王都要早,林迁准备去办转学手续的那天早上,莫加从军部回来了,一进家门他就快步走向自己房间。
林迁很惊讶:“咦?你怎么回来了?”
莫加也很惊讶:“你是怎么把房间弄得这么乱的!”
“很乱吗?”林迁四处看了看,“我觉得还好啊。”除了床铺没收拾,衣橱有点乱,他没怎么糟蹋他的房间啊。
“……算了。”莫加看上去有些疲惫,“走,去比格纳。”
“嗯,你回来是为了带我过去?”林迁开始学习揣摩莫加的心思。
莫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偏了偏头示意他出门。
两人走到客厅,就听见公爵夫人一声威严的咳嗽:“这是要私奔还是干什么,不就是办个转学手续么,至于紧张成这样吗?回来了都不跟我打声招呼?”
“母亲,时间紧迫,我接到通知,这学期军校要提前开学。”莫加解释。
“哎?不是下周一开学吗?”林迁指着通知书上的日期说。
“不,改时间了。”莫加启动手腕上的市民环,林迁发现他的系统中比自己多了好多图标,其中一个图标上闪烁着红色的信息提示——
【紧急通知】布兰德皇家军校将于王都时间今晚7点举行开学典礼,请勿缺席。
林迁还没有入学,自然收不到这种通知,可是这也太突然了:“今晚?搞什么啊,这怎么来得及?”
“所以要抓紧时间。”
说着莫加就要拉他离开,却又被公爵夫人叫住:“等等,这么说你们俩办完手续就不回来了,直接去军校?”
“是的。”
“好吧,那你们把这个带走,我跟你父亲商量过了,一人一只,算我们送的礼物。”
“什么东西?”林迁伸头一看,只见两只狸猫向他们走来,一黑一白,那只白的分明是……林迁失声叫道,“阿白!”
阿白优雅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不过还是勉为其难地来到林迁身边。
公爵夫人说:“前几天把他们送去修改识主程序了,今天刚好赶上。莫加,你的便携终端还是军部配备的那种,难看死了,呐,你爸忍痛割爱,把青夜送你了。林迁,你一直没有便携终端吧,雪儿还算聪明伶俐,就交给你照顾了。”
“谢谢母亲。”
“谢谢夫人。”
两人匆匆道了谢,便往比格纳星球赶去。
一路上,莫加肩上的青夜眯着眼睛求抚摸,林迁肩上的雪儿甩着尾巴傲娇状。林迁觉得好玩,时不时地逗逗它们。最后,在他一口一个“阿白阿黑”的称呼中,两只高端便携终端不得不把自己的昵称改了。
两人到达比格纳时正值当地时间早上十点,兰宾学院的开学典礼正在进行中。
他们刚下舰船就有一支六人护卫队紧紧跟着,似乎是公爵夫人的意思。
莫加本来想把林迁直接送到校门口,但遭到了林迁的激烈反对:“你知道自己有多显眼吗?两辆军用车,六个扛枪的,停在校门口的话我还有活路吗?想要我快点办完转学手续,就把车停得远一点,人不要跟来,我自己能办好的。”
莫加想了想,确实如此,为了节省时间,他让阿白跟好林迁,如果有情况立刻联络他。
林迁在开学典礼台下第一排末位找到了教务主任,他腼腆地说:“老师,请把我这学期的学费退还给我吧。”
转学手续可以先放一放,他要把学费讨要回来,那可都是他的血汗钱。
这本是件理所当然的事,谁知教务主任见是他,张口就骂:“好你个林迁,还以为你突然转性了,你还真是什么丑事都做得出来啊!”
林迁愣住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哎?老师,难道你们没有收到我的转……”
“你还敢说!不想学了是吧,要我给你退学费是吧,来,你上台跟全校同学说去!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优秀新生代表刚致辞完毕,林迁莫名其妙地被推上了台,好像是要来个优劣学生对比教育一样,教务主任开始细数林迁的种种罪行:
“你当我们还不知道吗?你假期到处惹事,被军部的人抓去审讯,后来警务司的人还到学校来盘问有关你的情况。哼,你非法倒卖卡蒂斯研究所的药物,被他们所里的人抓到,就炸了公寓毁灭证据;你跟蓬莱海盗有勾结,有人亲眼看到你上了海盗的舰艇;不仅如此,你上学期期末考试还作弊,一下子提高两百分,你当老师是好糊弄的吗!”
“老师,说话要讲证据。”面对全校师生的指指点点,林迁冷下脸来,“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我只不过是来办转学手续,你把学费退给我,给我盖上转学的戳印就行了。”
“转学手续?我看应该给你办开除手续!”
教务主任说到兴起,打开便携终端上的教务系统,调出林迁的学籍档案就要打上勒令退学的标签,就在此时一只手拦住了他:“林迁的转接函在这里,如果你们之前没收到,现在就好好看看。阿黑。”
阿黑切断之前与阿白的通讯,调出一张转接函副本,绕过教务主任来到校长面前。
校长一看就傻了眼:“布兰德?他……他要转到布兰德皇家军校?”
“是的。”
莫加身后是六名全副武装的护卫队员,威严赫赫地站了两排。
从他们进门开始就蔓延在台下的骚动越发剧烈:那是莫加少将吗?莫加少将怎么来了?还有,从兰宾学院转学到布兰德军校,这是什么人,这么大本事?
教务主任的终端上,林迁的学籍档案已经被强制转接。
莫加拉过呆若木鸡的林迁,一字一顿地说:“校长,污蔑他是要上军事法庭的。有些话,请你们想好了再说。”
接着他转过头,皱眉打量林迁犯怂的样子,催促道:“林迁少尉,没时间磨蹭了,现在就把衣服换上,军用舰已经来接了。”

第20章

突然从严厉批判的对象变成众人瞩目的焦点,林迁一下子适应不过来。他不知道教务主任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莫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只能站在那里,演戏一般配合着莫加的指示做——
莫加招来一名护卫队员,让他把林迁领到后台,将事先准备好的军服给他换上。这本来是说好到了军校再让他换的,可莫加似乎改变了主意,林迁自然没有反抗的余地。
再次上台的时候,林迁听见莫加正居高临下地对着全校人说:“那么,关于林迁的转学仪式正式开始。我作为布兰德皇家军校的一员,感谢贵校为我们培养了这样一位人才。”
林迁脚下一个趔趄:人才?谁?我吗?
做工精细的制式服装十分合身,工整的立领把人衬托得干练精神,宽沿军帽收敛了他那一头乱发,金属扣子的光泽在阳光折射下熠熠生辉。
此刻的林迁与数分钟前几乎有着天壤之别,台下的师生们都在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这个是林迁?那个孤僻的不良少年西蒙?
莫加把麦克风递给林迁。
林迁接过来,茫然地说:“今天我很荣幸能回到母校,参加……”
麦克风又被夺了回去,莫加皱眉对他道:“哪里有时间让你说这么多废话,我是让你跟他们告别的。”
“……知道了。”林迁再次拿起话筒,“谢谢大家,再见。”
莫加满意了,看了一眼早已傻掉的教务主任,示意他过来:“最后,请这位老师为之前的所有言论向林迁道歉。”
教务主任望着校长求助,校长扭头不看。顶着莫加那种犀利的目光,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对林迁说了句:“对不起。”
莫加皱起了眉:“就这么点诚意吗?你们比格纳人是这样道歉的吗!”
还是校长懂得察言观色,走上前来领着教务主任深深一鞠躬:“卧槽,林迁同学,我们没有好好了解情况,刚才多有得罪。”
林迁僵硬地回礼:“没、没关系。”
在人家的开学典礼上闹这么一出,他也觉得挺卧槽的。
在六名护卫队员和莫加的陪同下,林迁“少尉”离开了兰宾学院的会场。刚换上的军靴在地面上踏出沉郁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击在他的心口上。
门口果然有一架微型舰艇在等着他们,林迁想回头再看一眼曾经的老师和同学们,可又怕自己一回头,这个做梦一般的场景就幻灭了。
他犹豫着侧过头,却被一张凛然的俊脸挡住了视线。仰首看进莫加的眼中,幽黑的瞳孔里似乎有着轻微颤动,林迁不知怎么就心领神会了——
莫加在催促他离开,不要回头,不要迷茫,就这样跟着他,向前走。
……
林迁记得,在自己最孤单无助的时候,曾经幻想过会有一个人从天而降,为他点上一盏指路明灯。
站在那盏灯下,他就成为了主角。
像是灰姑娘穿上了水晶鞋,像是张无忌学会了九阳功。
当年,在他被那几个毒贩纠缠时,张索出现了。
如今,在他的自尊被践踏在泥里时,莫加出现了。
林迁一度以为那只是少年人的妄想症,可遇不可求。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命运带来的惊喜,那是为他点灯的人,赐予他的新生。
登上微型舰艇后,林迁注视着莫加启动舰艇的动作,微微动容。
“怎么了?”莫加回应他的目光。
“那个……”林迁不好意思地说,“我在这儿的学费,还能不能要回来?”
“……”
莫加的额角,明显冒出了两根青筋。
在全程超速航行的前提下,莫加和林迁总算提前到达了王都附属星——御领星,当地时间是下午五点半,他们还有一个半小时办理入学手续。
一路上莫加的心情都不太好,不时用阿黑与什么人联络,林迁偷偷让阿白去瞄一眼,阿白用尾巴抽了他一下表示对偷窥的不屑,但还是帮他瞄了。
对方好像是个叫“李铭则”的人,林迁没听说过,不过他很快就见到了。
微型舰艇着陆时,一个年轻上尉对他们敬礼:“少将阁下,您交代的事已经查明,梅里欧正在追踪那人的行迹。”
莫加点头:“做得很好,铭则,去会部说。”
林迁完全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听到莫加叫这个人“铭则”,想来应该是跟他比较亲近的人。
当那个上尉谨慎地打量他时,林迁回以礼貌的微笑。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人给他的回应十分热情,那张骤然间灿烂起来的脸,就好像林迁是他的亲人。
林迁有点受宠若惊,慌忙四顾左右。这时布兰德军校的正面落入他的眼底,让他不由惊叹:“好气派的学校!”
构成军校的建筑几乎可以用恢宏来形容,墙体以深灰色、银色与火红色为主体,端庄而不失锐气,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双狮炽六星徽章,在御领星的恒星光照下,威严肃穆,无比耀眼,仅仅是远远地看着,就感觉眼睛都要被它灼伤了。
“这座学校有多大?”林迁问,目测至少有比格纳星球的一座城那么大吧。
莫加似乎有什么心事,急急往前走着,倒是李铭则回答了他:“嗯?多大?整个御领星都是布兰德军校的所属领域,一定要算的话,应该是3亿2000万平方千米左右。”
“……”
“有什么问题吗?”李铭则友善地问。
“呵呵。”林迁说。
莫加和李铭则所说的“会部”,其实是“银图会总部”的简称。
林迁跟着他们走进那座有着银色图纹标志的大楼,在一间全封闭无干扰的休息室里,林迁安静地听他们对谈,总算听出了一点门道,同时也解开了一直萦绕在他心中的疑惑。
莫加:“是谁对林迁的转接函做了手脚?你们查到证据了吗?”
李铭则:“全校能接触到转接函的有七人,三位校长、军方驻校教官长、教务处长和两名信息处理官。三位校长和军方驻校教官长都是批完之后直接下发的,我和梅里欧调查了教务处长,也没有什么问题。”
“那么问题就出在信息处理官身上。”
“是的,两人都接触过那封转接函,发送时也没有问题,但在信息发出后,其中一人在比格纳星球的信号接收环节玩了个障眼法。”
“那名信息处理官叫什么名字?”
“约翰·路威。”
“路威家族的人?”
“是的,因为路威家族向来是莫氏一派的,所以原本我们也不敢确定是他,但梅里欧准备去调查他时,却发现他已经离开御领星了。”
莫加哼了一声:“畏罪潜逃。”
李铭则说:“不仅如此,我们还发现他的通讯器中发送过一条匿名邮件,内容是对兰宾学院学生林迁的举报,看上去合情合理而且有理有据,但其实都是诽谤。随邮件发送的还有20万米拉的支票,提款条件是在林迁的学籍档案中列出各项‘罪行’并给出‘开除’处分。很显然,这一封贿赂邮件。”
莫加的脸色可说是冷若冰霜了。此时林迁也已经明白了,教务主任看见自己时的那个表情,分明是看到了20万的表情啊。但是,那个什么约翰·路威为什么要这么做?
咔擦——
休息室的门打开,一个红发男人走了进来,他吊儿郎当的走路姿势和左耳上一排闪亮的耳钉,让林迁迅速联想到两个字:骚包。
“哎呀,头儿和嫂子已经到啦。”
李铭则:“嗯,梅里欧你抓到约翰了吗?”
莫加:“我猜,路威家族已经叛变了吧。”
林迁:“……”等等,难道你们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奇怪的称呼吗?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骚包男:“头儿果然英明,没错,就在你们到达御领星之前,路威家族已经投奔安萨亲王的撒尼尔自由之邦了。真是可惜,他们家的信息技术可是伊苏拉的一绝。”
李铭则:“其实他们的叛变是可以预见的,路威家族原本就是种族歧视主义者,他们家当年还支持过安萨亲王把昙族改造成战争工具的理论,只是后来又回到莫氏阵营。”
莫加:“这样看来,我在兰宾学院做的事还是正确的。林迁需要高调露面,要让他们知道,他是莫氏的人,即便他是个昙族,莫氏也并不以此为耻。”
李铭则又向林迁投来了热情的目光。
骚包男自来熟地把胳膊搭在林迁肩上:“就是啊,嫂子你这回可是大出风头了,那个约翰全程录制了兰宾学院的开学典礼,大概是打算利用你让莫氏蒙羞的,不过他没料到咱们头儿亲自出面,还将计就计把事情闹大了,现在我已经把你转学的那段录像信号发往伊苏拉新闻中心啦,嫂子你可是史上第一个走后门走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哦!”
“……”哦你妈个头啊哦!你嫂子到底是个谁啊!
林迁真的无奈了,他无法想象,现在外界对他和莫加的关系究竟是怎么看待的?虽然档案上登记了,但不是说没有公开吗?
“咳,我跟莫加并不是……”
骚包男嘿嘿笑道:“不是什么?咱们头儿向来很低调的,这次居然带着你公开亮相,明眼人一看就懂了吧。”
是吗?他们看懂什么了!
林迁望向莫加,莫加不动如山。
在林迁爆发之前,莫加拉着他直接去了校长室,入学手续分分钟就办了下来。
开学典礼林迁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莫加把他送到新生的队列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听见校长说:“战争将至!我校提前开学,就是为了测试你们是否进入了备战状态!你们是王国的军人,必须时刻为王国做好准备!在场的各位,你们的服从度让我深受感动,今日未到达的学生,将全部受到退学处分,包括新生!”
林迁差点就泪流满面了,这学校的校规是有多严格?迟到就要开除吗?也就是说他今天差点就要被两所学校开除吗?
一天内参加两场如此奇葩的开学典礼,说实话,他感到身心俱疲。但同时……
眼前的一切又让他亢奋到极点。
在布兰德军校的广场上,那种声势浩大的队列,高能粒子炮发射的礼炮,还有校长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都让他震耳欲聋。
“伟大而光荣的布兰德之狮——”
“听我怒吼!”
“听我怒吼!”
布兰德的校训回荡在这座星球的上空。
高远但并不华丽的礼炮在夜幕中炸响,那么响,却也没掩盖住林迁胸腔里的声音。
砰咚。砰咚。
他听得一清二楚。
开学典礼之后,林迁跟着新生的队伍参观校园。
说是参观,老师总不可能带他们周游整个御领星,而且天色也晚了,根本看不到什么,只是大致让他们了解一下平常教学和训练常去的几处地点。
参观结束在战争博物馆前的巨石旁,别的学生都散去了,可是林迁没有走。
莫加找来的时候,就看见林迁愣愣地抚摸着面前的巨石。
“你在看什么?”莫加走到他身边。
“这是什么?”林迁不答反问。
莫加看了一眼:“蟒身鹰爪有翼兽,古银河系的物种化石。据说是一种生命力顽强、极具攻击性的智慧生物。”
林迁点了点头:“嗯,老师也是这么说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龙,真正的龙。”
“龙?”
“是的,龙。它的名字才没有那么冗长,我们都叫它——龙。”
“你们?比格纳的方言吗?”
林迁笑了笑,摇摇头。
莫加习惯性地皱眉:“不管是什么,你再看它也不会活过来了,它只是个化石。”
林迁仰望着说:“不一定啊,也许有一天,它们会苏醒。”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如同那条龙身上黑色的鳞片。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想,被时光遗忘了上万年的自己,不是又再次感受到心脏的剧烈跳动了吗?
他深深地呼吸着布兰德的空气……
对,就是那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好像身体的每个细胞都活跃起来。
就在这里,在那个从天而降的人给他点亮的明灯之下。

第二卷 婚礼

第21章

“走吧,”莫加说,“你该去十年级宿舍,还有半小时宵禁。”
“还有宵禁?”林迁嘟囔了一句。
“这里的作息时间很严格,你最好老实遵守。”
“行了我懂,军校嘛,就是规矩多,其实年轻人有点夜生活也很正常吧。”
莫加对他敷衍的态度不甚满意,不过没说什么。如果有一天林迁能做到违反宵禁而不被发现,他倒也不反对。
宿舍区在校园的东南面,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阿黑和阿白一左一右走在他们前面,不时地用爪子挠一下对方,挠着挠着纠缠到一起去,玩得不亦乐乎。
林迁笑着看他们打闹,冷不防被莫加抓起手腕说:“不要心不在焉,校园很大,你还是需要自己熟悉地图。”
说着他把林迁的市民环打开,示意他自行操作。
林迁这才发现自己的市民环中新增了一个图标——代表军方的双狮炽六星徽章,这个图标在他的个人系统中以加密方式存在。
点开这个图标,输入注册学籍时的学号和密码,并验证过指纹之后,林迁进入了军校各项校务的处理界面。
他的宿舍是1079,在十年级宿舍楼的最深处。地图上显示着他们的行进路线,以及预估到达的时间,还有一个橙色的宵禁警示。
“这地方真是太大了。”林迁看着地图上四通八达的道路感叹。
“这只是布兰德的一个校区。”莫加说,“十一年级之后你将接触到更多。”
说到这个林迁想起来了:“为什么军校要把我编入十年级?我的成绩应该还没有差到要留级吧?”
“不是军校要让你留级,是我要求把你编入十年级的。”
“为什么?”林迁讶然,他还以为这是军校在对他这个走后门的学生施压,原来是莫加在对军校施压吗?
莫加深深看他一眼:“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林迁想问他需要做好什么准备,此时两人已经到了宿舍区门口,莫加示意他进去。
市民环自动响应了大门的检测:“FA106902,欢迎回来,林迁少尉。”
林迁通过身份验证,回头望向莫加:“怎么不进来?”
莫加摇头:“我是研究生身份,不能进入这里的宿舍。”
“那你住哪儿?”
“会部。好了,你回宿舍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莫加转身走了,林迁看着路灯下他和阿黑的身影,忽然有些怔怔。
他是……专程送他回宿舍的?是担心他不适应吗?这个人,总是把自己的想法闷在心里,可是想要猜透他的用心,好像也并不很难的样子?
林迁找到自己的宿舍,在十年级最末尾。军校的宿舍是两人一间,说是宿舍,其实更像是两室一厅的小公寓,条件甚至比林迁在比格纳的住处还要好。
进了门,小客厅的灯光应声而亮。
一左一右两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林迁不太清楚自己该进哪个房间。正犹豫时,右边的房门打开了,走出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男人。
那个人全身上下只穿戴了两样东西,眼镜,和内裤。
林迁愣在当场,一下子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舍友。不过人家倒是很大方,热情地走过来伸出手:“林迁是吧,你好,我是你的舍友罗格。”
“你好,罗格。”林迁尴尬地与他握手,“那什么……你的衣服……”
罗格似乎刚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哈哈笑起来:“啊呀,一个人住惯了没在意,我马上去穿,你别介意啊。”
“呵呵,没事,没事。”
在罗格去穿衣服的时候,林迁参观了左边自己的房间。床、桌椅、电子中枢仪、衣柜……房间里的东西一应俱全。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挂了五套制式军装,从内衣到靴子,居然都为他置办好了,加上他身上这一套,一共是六套。
阿白一进来就跳下林迁的肩膀,把尾巴往中枢仪的接口上一插,然后就趴着不动了。
林迁不明就里,过去抚摸它:“你怎么了,不舒服?”
阿白动了动耳朵,眼中透射出一行字:“充电啊笨蛋!”
林迁挑眉:“喝,居然敢骂我笨蛋,当心我断你的电。等等,你还需要充电?以前养你的时候没见你充过啊。”
阿白:“我是高智能电器,当然需要充电。那时候你没看见,是因为莫加少爷不准我在你面前充电,他要我假扮成你的宠物。”
“你本来就是我的宠物。”
“我不是宠物!我是最高端的仿生……算了,跟你这种土包子没法解释。”
一人一猫无聊地拌着嘴,缓解了林迁许多紧张情绪。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传来罗格的声音:“林迁,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罗格进来了,林迁再一次凌乱了——
他手中多了两杯咖啡,可他身上只多了一条大毛巾。
林迁忍不住了:“兄弟,你哪怕穿件睡衣也好啊。”
罗格挠了挠头:“哈哈,这不是没找到嘛,一个人住了两年了,平时在宿舍就这么穿惯了。 哎呀,反正大家都是男人,坦诚点也没什么关系嘛。”
“噗。”林迁失笑,“好吧,坦诚。对了罗格,你怎么会一个人住了两年?军校不是提倡搭档学习吗?”所以才会特意安排双人寝室。
说到这个罗格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是有搭档的,但是……但是我不是留了两级嘛,留级生就没有搭档啦,好在你也是留了两级的,咱们同龄人没代沟,哈哈。”
一道惊雷在林迁头顶炸响。
留、级、生,这三个字第一次在他的人生中被赋予了现实意义。之前跟莫加提到时还没觉得怎样,如今得知自己跟罗格双双以留级生的身份组成搭档,心头蓦然涌上淡淡的忧伤。
并不是对罗格有什么意见,他只是不能理解,莫加为什么要降他两个年级。
就算是西蒙也没有留过级,他林迁的学生时代更是一路凯歌,就算真的嫌弃他成绩不好,他可以加油补习啊,为什么不跟他商量就给他贴上“留级生”的标签?
难道一个“留级生”不会让莫氏蒙羞吗?
林迁知道,这种委屈感是自己的优等生自尊在作祟,他心里固然不舒服,但没有在罗格面前发作。事实上他很喜欢罗格不拘小节的个性,而且罗格作为一个老军校生也教会他不少东西。
大到御领星最容易发生沙暴的训练场的经纬度,小到食堂哪个窗口供应的饭菜分量最多,罗格几乎无所不知。可是……
“连续两年挂掉两门课?你怎么了?”林迁问他。相对于校长“迟到就退学”的言论,军校对于学生挂科算是宽容了,每学年挂三门课以内留级,三门课以上才劝退。
“因为我感觉到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罗格语气深沉。
“什么事情?”
“拯救世界。”
“……”林迁抽着嘴角,“罗格,一个拯救世界的人,至少不会只穿内裤。”
正式开学的第一天林迁就发现,布兰德军校十年级的学生最低军衔就是少尉,有不少优秀学生甚至获得了上尉军衔,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悯序列颇高的贵族。
即使是罗格,他的悯序列也占了36%,平民级别的学生少之又少,更别说昙族学生了,就林迁目前的接触面而言,除了他自己,就没别人了。
晨训的时候,2000米跑操,林迁终于深刻地认识到所谓昙族和贵族之间的差距,他的体力还算不错,2000米坚持跑下来了,可是整整比倒数第二名的罗格相差了5分钟。
当时教官看他的眼神是极端蔑视的,林迁知道,教官只是看在莫氏的面子才没有当众奚落他。但他并不因此而灰心,他认为体能上的差距是可以补救的。
一天的训练和课程上下来,林迁回到宿舍的时候筋疲力尽。罗格迅速地把自己脱得只剩内裤,然后悠哉游哉地给他泡了杯咖啡:“哎,何必呢,吃不消就别勉强呗。”
林迁逞强道:“还好,不算太累。”
“兄弟,你是走莫氏的后门进来的吧?那你还怕什么啊,随便上上学就行啦,最后总会给你一个合格的。”
林迁摇头:“我不想这样。”
罗格搭着他的肩说:“啧啧,你说你一个昙族,干嘛跟自己的生理条件过不去,据我所知啊,军校到现在就只有一个昙族能……哎?你的便携终端在给我们录像吗?好智能!来来来,我们给他笑一个。”
林迁茫然抬头:“阿白,你干嘛呢?”
阿白投射出一行字:“给少爷汇报你一天的生活情况。”
“哈?”
“少爷要求我把你每天的学习和训练记录下来传送给阿黑,”阿白神情傲慢,“说真的你的成绩真是糟糕透了,少爷肯定会很失望。”
“那你就别传啊!”
“已经传过去了……”
字幕还没打完,突然传来阿黑的连接讯号,阿白自动接通,莫加的影像投射出来,林迁赶紧带着阿白进了自己房间。
看得出来莫加非常忙碌,他身边的文档板不停闪烁,身边似乎还有人要向他汇报什么,被他以手势制止了,于是那人走了出去。
“林迁,”莫加说,“你的舍友为什么不穿衣服。”
“呃,他……”这是重点吗?在他看了他今天惨不忍睹的训练情况之后,这是重点吗?
“明天我会申请给你换宿舍,你住到我这里来。”
“啊?为什么?校规不是说,没有正当理由宿舍不能随便调换么?”
“你是我未婚妻,这个理由还不够正当?”
“我……”莫加说得理直气壮,林迁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话,静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说,“莫加,配偶登记只是一纸文书,我不是你什么人,你没有权利擅自安排我的事情。留级的事情是这样,宿舍的事情又是这样,我的意志从来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是吗?”
莫加露出了标志性的神情,他皱起了眉头:“我说过,你还没有准备好,你需要一个更好的环境适应军校生活。”
“我不需要你给我安排什么更好的环境。”林迁冷冷看他,“莫加,要么你就用你的少将身份来命令我,要么你就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林迁!”莫加声色俱厉,“我再说最后一遍……”
咔叽。
林迁关闭了通讯,他对阿白说:“你要再敢自动接进他的通讯,我就把你扔浴缸里,到时候短路可别怪我。”
阿白识相地启动了屏蔽设定。
与此同时,银图会总部。
莫加愕然地看着断掉的全息影像,肺都要气炸了。
他居然挂他的通讯?他怎么敢?
还有,什么叫他不是他什么人?他把他们的婚约当什么了?简直不可理喻,身为一个军人,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李铭则敲门进来:“会长,银图战舰的性能检测……”
“铭则,检测的事由你全权负责,我明天有别的安排。”
“哎?什么安排?”李铭则下意识地翻了翻日程表,上面并没有其他标注。
“督学。”督他未婚妻的学!

第22章

晨训中的体能测试再一次把林迁虐得体无完肤,除了身高体重他勉强合格以外,肌肉拉伸度、耐力、反应速度、肢体协调能力等等,他几乎都在平均水平之下。教官摇着头给他打了及格分,并勒令他在一个月内至少提高20%。
林迁的情绪很低落,他在考虑给自己制定一份高强度的训练计划,但又不知道该从何入手。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感觉自己现在的情况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只被莫氏关进猛兽动物园饲养的苍蝇。
“林迁,这节课我不去了,你帮我请个假。”罗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哦,你生病了?”
罗格往沙发上一靠:“没,就是不想去上这两节课。”
林迁提醒道:“你这样翘课,当心再让你留级。”
罗格哼了一声:“我留级就是拜这门课的老师所赐,她教天体物理应用和引力测试,这两门课连着两学年让我当掉,我跟她有仇,不去!”
“好吧,我帮你请假。”林迁无奈,调出课表和学院地图研究了半晌,“不过你要先告诉我,物理学区第三教室怎么去?”
“就是出门直走,到了伊苏广场之后从六号路口转出,然后左拐,穿过长廊,右拐,然后可以从战舰陈列馆抄近路,到生化楼之后乘坐四号传送梯,之后再右拐,就到了。”
“哦,知道了。”林迁果断把他拉起来,甩他一脸军装校服,“我觉得你还是不应该翘课,走,哥们儿督促你好好学习。”
“哎我不去!”罗格挣扎着被拖出宿舍,“我说林迁你是不是路痴啊,我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还不会走吗!哎慢点我裤子还没穿好……”
两人磨蹭到教室坐下,罗格还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林迁我告诉你,我是看在你的面子才来上这堂课的。”
林迁漫不经心道:“好了好了,委屈你了。”
军校生的上课纪律向来很好,在老师还没来的情况下都是安安静静的,然而今天却是例外。老师踏进教室的那一瞬间,学生中发生了一些骚乱。
议论声嗡嗡地回响在教室里,林迁给了扭脸不看的罗格一肘子:“喂,你说的那个老师……就是这个人?”
“什么?”罗格讶然回头,“哎?怎么会是他?”
课表上注明的讲师是维维安,一个中年女教官,然而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正是军校的风云人物之一——莫加少将。
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学生,莫加说:“维维安老师有事请假了,我是给他代课的研究生,我叫莫加,现在开始上课。”
莫加少将?真是莫加少将?
许多学生都恍如梦中,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存在于自己的向往里、被当作追逐目标的人会亲自给他们上课。
林迁更加不敢相信,莫加来代课?且不说他纡尊降贵跑来给他们代课有什么企图,就凭他那种简洁抽象的语言风格,能给他们讲明白深奥的天体物理应用?
事实证明林迁完全是多虑了,莫加的课虽然没有什么激情,但每一个观点阐述得都非常精准,甚至会引经据典来加深他们的理解,就连对这门课最不屑的罗格都听得非常专心。
“作为布兰德的学生,我们学习天体物理就是为了储备宇宙航行的相关知识。数十个星辰纪以来,我们都是依靠‘三美神’来往于恒星系之间——亚空间跳跃航行法、重力控制及惯性控制技术。
“这三项技术发展到今天已经相当纯熟,一切原理都转变成了控制台上的按钮,只要看得懂按钮说明书,就算是小孩子也能很容易就掌握太空舰船的驾驶方式,不过你们知道第一艘穿越亚空间的舰船是什么样的吗?”
莫加提出了疑问,但他似乎根本没有期待有人回答,只是径自往下说:“第一艘完成这个任务的,是一艘极其简陋的……”
林迁听见身边的罗格小声接了下来,他的声音与莫加刚好重合:“干冰太空船。”
莫加说得沉稳有力,明明是近万年前的事情,却好像他亲眼所见一样:“那时候最后一批抢救银河系的太空船因为能源不足而被迫离开,就在所有人认为银河系不会再有生物生还的时候,一个葛鲁星的年轻人驾驶着一艘干冰船从亚空间破界而出。
“就当时的条件而言,这种造船和驾驶方式都非常大胆,很多科学家都在质疑他是怎么做到的。其实原理很简单,在绝对零度的宇宙空间中,不必担心干冰会汽化,如果能够挡住动力部及居住部传来的热气,就有可能做长期的飞行了……”
到后来,林迁也听得入迷了,直到下课他才回过神来,莫加是真真切切地给他们讲完了天体物理应用的序言部分。
“下课。”莫加宣布。
“太棒了!”罗格兴奋地对林迁说,“要是莫加少将能一直代课到学期末就好了,那我一定不会挂科了!好兄弟,幸亏你今天拖我过来了!”
“林迁,罗格,跟我到休息室来一下。”
莫加的命令在头顶上方响起,不太愉快的声调。
林迁抽了抽嘴角:嗯,我也很庆幸拖了你下水,至少不用一个人面对他的钢板脸了。
休息室的环境很安逸,有一排沙发,自取饮料的吧台,存储少量食物的冰箱,还有几台联网的电子中枢仪。
莫加给休息室设置了勿扰模式,然后示意他们坐下。
罗格最先耐不住沉默:“少、少将阁下您找我们有什么事?”
莫加看着他道:“罗格少尉,我看过你上学期的论文了。”
罗格瞬间瞪大眼睛:“论文?我的哪、哪篇论文?”
“你的所有论文,不过重点是让你留级的那篇。”
莫加说得像谈论天气一样简单,然而罗格知道自己所有论文加起来有多少字,他有点想不通,这个少将级别的人物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罗格紧张地问:“那您有什么看法吗?”
“你提出的第11维交错理论很新颖,是基于超膜理论的延伸。你的论证非常有条理,甚至可以说,你是个天体物理学的天才。”
“我、我……”得到这样的认可,罗格激动得脸都红了,“少将阁下,谢谢你!”
这下连完全听不懂的林迁都惊讶了,莫加居然夸奖一个人是“天才”,这个留级生罗格难道是深藏不漏的尖子生吗?
“但是,”莫加继续说,“我能理解维维安给你不及格的理由。你在论文最后提出两个膜世界可能在三年内发生碰撞,这太危言耸听了。你应当知道,两个膜世界的碰撞可能导致整个星系毁灭的后果,就像当年的古银河系一样。
“对于这样的碰撞,无数科学家进行过预测,他们的结论不尽相同,但至少都在几十亿年之后。为此伊苏拉还专门组建了研究小组来寻找解决之法,维维安本人就是研究小组的成员。而你的论文,无疑给了她毕生的信念一个耳光。”
罗格撇了撇嘴:“哼,那是他们脑筋太死板。我说的是‘两个膜世界在第11维层面上交错’,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碰撞’。不过我也承认,我的理论还很不成熟,我预测了大致时间,却没能提供有力的证据,而且我也不知道所谓的‘第11维交错’会出现什么后果。”【注1】
“嗯……”莫加沉吟,“我对你的课题很有兴趣,我会请求维维安重新评估你的论文,前提是你必须要有新的进展,最好是能够让人信服的进展。”
“真的吗!”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的理论如此在意过!天知道他当年挤破头挤进布兰德军校,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军衔荣誉,他只是为了有更高的权限让自己查找研究资料。维维安老师给他的打击几乎让他自暴自弃,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一个支持者,一个身为莫氏继承人的支持者!
罗格几乎是用膜拜的眼光看莫加了:“少将阁下请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我相信你,有什么困难或者成果都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尽量为你提供帮助,但你必须答应我接下来提出的所有条件。”
听到这里林迁恍然,原来莫加是在收买人心,只不知他收买罗格的心做什么?
可怜罗格已经完全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你尽管说!”
莫加轻咳了一声:“我原本以为你是个不学无术的人,但现在看来你其实很有头脑,那么我可以考虑继续让你做林迁的室友。不过你要遵守三点:第一,在功课上尽力辅导林迁、督促他加强体能训练;第二,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他对军校还不太了解,你要随时给他提供帮助;第三,严禁在宿舍不穿衣服。”
“是……”罗格的思路一下子没能从“第11维”跳跃到“室友”上,但还是郑重地应承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迁。
“……”林迁则是完全懵了:乱七八糟讲了半天,莫、莫加是在给他收买保姆吗,这一出“托孤”的戏码是怎么回事?
罗格走了之后,休息室里只剩下林迁和莫加两个人。
林迁去吧台倒了两杯果汁,其中一杯推给了莫加。
莫加没有喝,皱眉看他:“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迁这才找回自己的存在感:“莫加,你为什么那么相信罗格的研究?看得出来罗格是真的很在乎自己的研究,如果你对他的承诺只是敷衍……”
“我花了一整晚的时间读完了他所有论文,你觉得这会是敷衍吗?”
“哦……”所以说你为什么发神经一样读完了他所有的论文啊!林迁的心情有点复杂,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
“罗格那么大胆的假设论证,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就是今天上课时说到的那个葛鲁星的年轻人,我去查了他的族谱,罗格是那个葛鲁星人的后裔,虽然相隔了很多世代,但那种敢于探索的精神倒是真的跟他的祖先很像。更重要的是,他的确是个天才,仔细看他的论文就知道。”
说到这里,莫加像是要掩饰什么一样喝了口果汁:“所以,我收回了要给你换宿舍的想法。你需要一个良好的环境适应军校生活,我必须确定罗格能给你提供帮助,而不是给你带来负面影响。之后我会再给你想办法提高其他科目的成绩和体能素质,这些你都不需要担心,是我拉你进来的,我会对你负责。”
“你……”只是为了给他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莫加不仅彻夜研读学生论文,居然还把罗格祖宗八辈都调查过了?
这个人是一根筋吗?需要这么较真吗?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吗?需要……这么关心他吗?
“还有,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要让你留级,”莫加喝完果汁,走到一台电子中枢旁说,“我想好怎么回答你了。你过来,我们来玩一局游戏。”
“……嗯,好。”
林迁知道自己又怂了,之前生的气也都消散得差不多了,心里忽然有点胀胀的感觉。
有这么一个人,看上去那么专|制,那么不懂得体谅别人,只会对着人下命令,要做什么之前从来不知会一声,也从来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做辩解,可是……
可是,他把你说得每句话放在心上,他用自己的方式,对你负责任。
林迁想,这是多么傻气的一个人啊,哪里像什么威风凛凛的少将。
这个人,分明那么笨拙,又那么温柔。
【注1】此处是关于弦理论和膜理论的构想,铺垫而已,伪科学,勿考据。

第23章

戴上电子中枢的耳麦和眼罩,林迁的视野中呈现出游戏准备界面。
莫加与他是联机操作,于是就看见一排排的选项被快速选定,林迁只来得及看清最后一个难度选择——12年级标准。
身边传来莫加的讲解:“这是十二年级的模拟沙暴训练,进入游戏后,一切感官都是仿真的,但不会对人体造成真正意义上的伤害,游戏时间为半个小时,准备好了吗?”
看着游戏中的自己一身威风凛凛的装备,豪迈之气顿生,林迁意气风发地说:“准备好了!看我打出十二年级学生的水平给你看看!”
从运输舰上跳下,林迁立刻身处于一个沙暴战地场景。远处的数个黑旋风无规则地扭动着,夹杂着沙砾的横向风吹得林迁站立不稳,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又被一块飞来的大石头迎面砸中。防护头盔剧烈震动了一下,林迁顿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前路一片混沌,林迁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虚拟队友敏捷地前进着,明明和他在相同的环境中,他们却好像应对得很轻松,大风没有动摇他的脚步,沙砾也被他们灵活地避开,林迁吃力地跟着走了一段,已经觉得体力不支。
“莫、莫加,我的任务是什么?”林迁喘着气问。
“找到我方一艘战舰的残骸,开启通讯设备,传输资料。”莫加的声音有被电磁干扰的迹象,“作战记录卡中有详细介绍。”
“哦,好的,我看……”话没说完,林迁只觉得后脑一阵剧痛,视野染上了一层血红。
他所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是身边的虚拟队友闪进左侧的巨石后,回身给了三发点射。流光枪的子弹拖着蓝色的尾巴从他眼前掠过,砰然穿透了偷袭者的脑门。
然后他变成了一具尸体,时间定格在两分十七秒。
莫加替震惊的林迁选择了“返回菜单”的选项。
“再来吗?”他问。
“再来!”林迁不甘心地说。
原本半个小时的任务,林迁做了两个多小时,其间他经历了二十二种死法。
包括被龙卷风卷走摔死,误入陷阱被熔岩烧死,被敌人的空中打击扫死,被自己的流光枪走火射死,甚至在找到战舰残骸以后,因为太激动而按错密码,启动了自爆器,导致虚拟队友陪他一起被炸死,等等。
如果不是莫加时常忍不住提醒,他的死亡次数必然会翻倍。刚开始的那种意气风发早就不见了,体验过摔得粉身碎骨的感觉,体验过被灼烫的熔岩吞没的感觉,还有生命在一秒内灰飞烟灭的感觉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刻的恐惧感——
如果这是真的战场,他恐怕早就死得透透的了。不会有什么“返回菜单”,不会有什么“重来一次”,也不会有莫加那样耐心的指挥官。
“莫加……”当他披荆斩棘再一次进入战舰残骸,按对了密码,前线资料也平稳地传输完毕时,林迁欲哭无泪地说,“十二年级的模拟训练这么难吗?”
“这不是最难的部分。”
“怎么?还有什么?这个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林迁已经如同惊弓之鸟了,但就像在嘲笑他一般,此时战舰残骸的警铃大作,透过舰桥360度的观测台,他看见数以百计的敌军战舰包围了他。
粒子炮的聚能光照得整个场景越来越亮,眼睛的胀痛感无比真实,几乎要流下泪来。相较于之前二十二次的失败,这一回是最让林迁崩溃的。
“我明明完成任务了!为什么还要死!没有救援吗?为什么没有救援?”
望着越来越逼近的死亡,有一瞬间林迁把这错当成了现实,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在他拼死完成任务、争得荣誉后,他被抛弃了。
没有人会来救他……
就在他彻底绝望之际,仅剩的三个虚拟队友中,有一个上前用力推了他一下:“你是傻逼吗!快想办法逃啊!”
“傻、傻逼?”
被推得趔趄的林迁愕然回神,怎么会有一个虚拟角色骂他“傻逼”?在这个世界上,他只跟一个人说过傻逼这个词。难道……
“莫加?你是莫加?”
就是这个虚拟队友干翻了偷袭他的人,在他掉落岩浆的时候也试图伸手拉过他,他还疑惑过虚拟角色也这么智能,原来莫加不在游戏的战略控制中心,而是一直在他身边吗?
林迁慌忙抱住他的大腿:“卧槽,莫加我知道错了,救我。”
眼看粒子炮就要发射出来,莫加操纵的那个虚拟角色迅速按开了残骸中的舰长逃生舱,把林迁往里面一塞:“好了,走吧。”
逃生舱被弹射出去的同时,残骸被轰成了碎渣。
林迁眼睁睁看着“莫加”消失在巨大的爆炸中,一股热浪冲击着他,整个画面明亮得要刺瞎他的眼睛,可他无法闭上眼,就这么怔怔地望着,直到游戏退出,给出62分的评分。
眼罩和耳机被摘下的时候,爆炸声还在他耳中回响,眼前还在闪着阵阵白光。
“怎么会这样?”林迁抖着声音问。
“如果是十年级的难度标准,你传输完资料后任务就结束了,会有人来救援你回到总部。”莫加认真地给他解释,“但这种情况太过于理想化了,如果能有办法派救援机前来,又何必让战士们徒步冒险前去执行任务?
“作为一个渺小的战士,你随时可能被抛弃,也随时可能不得不抛弃自己的队友。没有人会来营救,可能这个任务就是自己最后一个任务,可能生命最后只有一枚烈士勋章的重量,但即使身死,即使被当做弃子丢下,也要完成军部交予的使命——这是十年级以上的布兰德学生必备的觉悟。
“升学考试之所以那么严格,就是因为在十年级之前,战场在你的心里还可以是光辉的、荣耀的,而决定升学之后,你所看到的,将是这个王国最最血腥残忍的一面。
“林迁,你是被莫氏牵连进来的无辜者,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很奇怪,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这就是我让你留级的原因,你还有半年多的时间来做准备。无论你最后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会尊重你,也会为你的选择负责到底。”
林迁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他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军校生的身份是怎样的,他不得不放下自尊心,诚实地面对那个丢人的分数——62分。
他忽然觉得,莫加真是个好老师,虽然他的情商是负的,但当他认真对待一个人时,会想尽办法传达自己的心意。
“我想我明白了。”林迁说。
“嗯。”莫加欣慰地点头,“还有件事需要告诉你,十年级以上不仅有各种生态环境的电子模拟练习,还有真实场景的作战演习。”
“啊?真实场景?哪里来的真实场景?真要拖着学生上前线吗?”
“当然不是,御领星上有足够的空间条件来满足这种训练,有时候也会与其他军校联合演习,这些都是常规课程,成绩也都算进平时分的。”
“……”林迁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两人只好在休息室里随便弄了点东西填肚子。林迁心血来潮:“对了莫加,我刚刚看见游戏人物敬军礼,那是伊苏拉的敬礼方式吗?”
莫加显然对他这个问题感到很意外,身为一个伊苏拉的军校生,竟然对军礼很陌生吗。
“是的,那是伊苏拉的军礼。”
“怎么敬的来着?你敬一个我看看。”
“……”莫加无奈,放下面包,给他敬了一个礼。
林迁看他一脸严肃,可是脸颊还沾着面包屑,就起了玩笑的心思,高高举起右手说:“这样吗?”
“不对,应该是左手,也没有这么高,手臂再放平一些,还要再靠正前方一点。”
“嗯?我们那边都这样敬礼的。”
莫加习惯性地皱眉:“这是什么礼?”
林迁一本正经:“少先队礼。”
“那是什么?比格纳星球的自卫队吗?”
“噗,”林迁忍不住了,“我说莫加,我在跟你开玩笑你看不出来吗?干嘛一直板着脸啊,笑一笑不好吗?”
“没什么好笑的,军礼是很严肃的事情。”莫加边说边矫正林迁的姿势。
“好吧,很严肃的事。但是……”林迁把他脸颊上的面包屑刮下来给他看,“吃得一脸面包的人就不要假正经数落我了,哈哈。”
“……”
“……莫加?”
林迁蓦地一愣。
两人一个教敬礼一个刮面包屑,彼此的手较着劲,对方的温度传过来,都觉得有点热。莫加的似乎有点脸红,指腹碰到的面颊微微发烫,让林迁有一瞬间心跳失速。
“好了,这样就对了。”莫加放开了林迁敬礼的左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下午还有课,好好上课,我走了。”
“哦,嗯。”林迁犹在愣愣。
上完一天的课,林迁回到宿舍。
罗格一改从前邋遢的模样,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在电子中枢前查资料做论文。
林迁收拾了一下屋子,洗过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鬼使神差般练起了敬礼。
流畅而有力地抬手,左手举在眉前,手臂略微端平……
身旁并没有人,林迁却觉得好像在被那个人的目光督促着。
还有镜子里的那个人,这几个月来,褪去了不少当初西蒙的稚气,渐渐地、渐渐地,越来越像曾经的自己。
那个找到了不寂寞的理由的自己。
那天晚上,好不容易从海量的资料中抽身出来的罗格问他:“林迁,莫加少将对你真是没话说,你那段转学的拉风视频我看过了,今天也看得出来他对你的事情很关心。哎,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我跟他是……”林迁把话在口中绕了几圈,“我跟他是合同关系。”
一个有着互惠互赢,又有着违约代价的合同关系。
可是这段关系,又似乎并不是靠着约定条款来维持的。

第24章

莫加代了一周林迁他们班的天体物理应用课,之后因为事务繁忙而终止。罗格为此郁郁寡欢了两天,不过当维维安老师给了他一沓研究报告供他参考之后,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为了践行对莫加少将的承诺,罗格特地买了套睡衣在宿舍穿,但所谓本性难移,没正经穿几天,他就开始袒胸露乳秀大腿,在林迁看来,跟以前那模样差不了多少。
不过话说回来,林迁现在待在宿舍的时间也不多,因为莫加几乎每天都把他叫到会部,抽空跟他一起吃饭。中饭是这样,晚饭也是这样,林迁回到宿舍的时候罗格已经龟缩在自己房里啃论文了,至于他穿成什么样还真不怎么能见着。
布兰德军校有好几处食堂,学生一般会选择就近用餐,像林迁这样一到饭点就急急忙忙往研究生院方向跑的人比较少见,也因此引起了一些同学的注意。
“哎,罗格,你舍友每天一下课就跑哪里去?”有好事者问。
“哦他啊,他去找莫加少将。”罗格随口答道。
他心里记挂着跟维维安老师好不容易借来的实验室,准备赶紧吃完饭去做实验,自然就没注意到这群人后来的议论。
“嘿,那个林迁还真会攀关系,走莫氏的门路转学过来,还真把自己当个宝了,有事没事就去勾搭少将,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你懂什么,他一个昙族,不靠着这点手腕能进我们学校吗。”
“啊?他是昙族?真是昙族?”
“是啊,上次看过他那个转学仪式的视频之后我去查过了,货真价实的昙族。”
“要是有真本事的昙族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我们学校里也不是没有过先例,但他这样的……哼,根本一无是处,莫氏怎么想起来要扶持这么一个人。”
“肯定是他倒贴的啊,估计耍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贿赂了莫氏什么人……”
研究生院,食堂。
同学们口中“倒贴”的林迁此刻气喘吁吁地站在莫加面前:“我说少将阁下,你知道从我的教室到这里有多远吗?”
“大概2.4千米。”
“不是,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事务繁忙,我又离得太远,咱们能不能不要一起吃饭了,各吃各的不行么?”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莫加带他到点单的窗口,向服务生要了完全相同的两人份的食物:米薇果汁、小牛腩汤、伯尔鸟脯肉、星光菇沙拉、鲁夫烤饼。
“我了解过你在学生食堂的点单方式,你和罗格都是要两块面包加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随便吃饱就算,这样不行,你需要合理的营养增强体质。而且,你这样来回跑,也是个锻炼的机会。”
“……”林迁无奈了,“莫加,你没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喜欢说教了吗?我快被你管死了,功课要管,吃饭要管,我拉屎你也要管吗?”
“嗯,你提醒我了,以后每周把你的排便记录交过来给我看。”
林迁嘴巴大张:“你说真的?!”
莫加忽而勾起嘴角:“我在跟你开玩笑。”
“……”开、开玩笑?
林迁的嘴巴彻底合不上了。
莫加最近在情感表达方面有向着奇怪方向发展的趋势,这勉强算是一点进步,但他在其它一些方面仍然保持着不可违逆的态度。
比如饮食。
林迁承认,他在学生食堂吃东西的确随便了些,那是因为他不喜欢吃那么复杂的“西式”餐点,他想吃中餐,一份米饭几个炒菜,或者一碗皮肚面之类的中餐。
可莫加对此就是不肯松口,一周七天,顿顿吃食堂,而且每天的规律丝毫不能乱。
林迁受不了了,提出抗辩:“莫加,记得我在比格纳星球给你做的两菜一汤吗?其实那个也一样有营养的,既然你说要吃好,那干脆给我材料我自己做好的来吃行吗?”
莫加对此有点犹豫,他记得那次林迁做的菜,虽然是以前没吃过那样的菜式,不过感觉还不错,营养上有纤维有肉类,试试也无妨,但是……
“你自己能做起来吗?不觉得很麻烦吗?”
林迁见他略有松动,赶紧趁热打铁:“能啊,一点也不麻烦,只要给我提供厨房和材料就好!”天知道他想吃“家乡菜”都想疯了。
于是莫加把银图会的临时小厨房借给了他,并让他做一顿饭带给他验收。
午休时间,林迁看着手边一大堆高级食材,先是有点无从下手,不过后来就看开了,什么美布兽肉,就当猪肉处理;什么几里鸟,就当鸡肉处理;什么南岛鸀叶菜,就当青菜处理;最后是主食,给了他面粉,他想了想,决定做自己最舀手的——炒凉皮。
厨房虽然小,但设备先进齐全,几个菜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好了,最后林迁把面粉兑水和匀,在平底锅上蒸了、凉了、切了,用调料拌好,一顿饭就大功告成了。
林迁把食物打包好,准备去找莫加验收。在银图会总部里没见到他,倒是碰见了李铭则:“李铭则上尉,你好,请问你看见莫加了吗?”
李铭则一如既往地对他笑得亲切:“林迁,叫我铭则就好,会长被古里安教授叫去实验室了,你去实验楼找他吧。”
“哦好的,谢谢你。”
实验楼在林迁平时上课的教学区,他又步行了2.4千米走回去,总算在实验楼下见到了正在跟教授告别的莫加。不过莫加在这里属于被围观的物种,林迁不太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过去找他。
正踌躇间,莫加回头看见他了,扫了眼周围的人群,他示意林迁换个地方说话。
林迁大大松了口气,他原本还担心莫加这种习惯了被关注的人会不会意识到他的尴尬立场,现在看来莫加还是会为他这个小平民着想的。
午饭时间所剩无几,在一段相对僻静的走廊上,林迁献宝似的把成果塞给莫加:“你看,蔬菜、肉类、淀粉都全了吧,绝对不比食堂的差。”
莫加本来是想带他回到会部再说,可看他跑得一头汗,眼中满是期待的样子,心里蓦地一软,也就不顾什么形象了,在路上边走边打开餐盒。
餐盒的最上层是纠缠在一起的半透明带状物,沾染着不均匀的卤汁,有一点微酸的气味。莫加眉间一跳:“这什么东西?”
“凉皮。”
“能吃吗?”
“当然能,”林迁信心满满,“很有咬劲的!”
“……”莫加对这种软塌塌的怪异食物还是无法接受,不太敢轻易尝试,他把餐盒还到林迁怀里,“你还是自己吃吧。”
“哎?你……”
“刚刚教授请我吃过了。”
莫加的拒绝让林迁深受打击,他抱着餐盒怒了:“别人辛辛苦苦做的东西,你就这种态度?尝都不尝一口,什么意思,不敢吃?”
莫加皱眉:“我不喜欢吃软……”
林迁正在火头上,打断他的话:“行了,不想吃就不吃吧,我带回去自己吃,或者给罗格吃,总比被你这种死板又无趣的人糟蹋要好!”
林迁调头往宿舍走去。
他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分,可就是觉得很生气,以前张索就算吃饱饭快要撑死了,面对他带回来的凉皮还是会全部吃光。
好吧,这种东西是平民食物,他莫大少爷看不上眼,他也不稀罕他看得上眼!
莫加看着他走开,没有伸手去拦。
他不认为这点小事值得在意,食物不过是用来果腹的,既然不想吃,为什么一定要吃?
可是——
死板又无趣,这个评价他从母亲的口中也听到过,但始终不明白。
怎么样才叫有趣呢,去尝试不在掌控中的事情,难道不会让人觉得恐惧吗?
对于莫氏而言尤其如此,不是吗?
林迁把餐盒带回宿舍时,下午的课已经快要开始了。
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饭,林迁就匆忙赶去教室。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平凡的下午,在两个当事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校园里掀起了一波暗潮,而这波暗潮的起因正是……
他和莫加推搡的那份炒凉皮。
晚上林迁按照自己规定的作息时间,先去跑了五圈操场,之后他没有去找莫加一起吃晚饭,也没有去学生食堂,直接回到宿舍,准备把午饭热一热吃掉。
就在他刚吃了一块红烧几里鸟肉的时候,罗格怪叫着冲了进来:“林迁!出事了!”
林迁吐出鸟骨头:“什么事?”
“你和莫加少将被顶了,被顶到头版去了!”
“哈?什么头版?”
“怒吼论坛啊,布兰德的校内论坛!哎呀你自己去看看吧!”
林迁一头雾水地打开电子中枢,按照罗格的指点注册了怒吼论坛的账号。论坛需要凭学号注册,不过真实信息保密,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个昵称叫“银河末裔”。
“银河末裔”进入了论坛。
刚点进去,林迁就被一个醒目的帖子标题震住了——
【倒贴的昙族】探讨这个一无是处的昙族为什么会得到莫氏的重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头儿,我就说让我去接嫂子过来住就行了。

第25章

倒贴的昙族。
这是一篇深度剖析帖。
帖子最开始列举了布兰德军校以往招收的昙族学生,包括他们在军校的优异成绩,以及在军部获得的功勋。这样的学生并不多,毕竟受到了昙序列基因的限制,历届细数下来也就不到十人,而在这些人名中,林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哎?原来李铭则上尉也是昙族吗?难怪他看我的眼神那么亲切。”
“重点不在这里!”罗格提醒道。
再往下看,林迁的脸色越来越白。
在李铭则代表银图会参加全国战舰操控比赛获得一等奖的荣誉下方,贴着林迁晨训接近不及格的成绩单,还有他被老师批了“罚抄尼克基本定理三十遍”的作业。
“……这个人是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林迁怔怔地说。
“我怎么知道,估计是入侵了学生管理系统吧。”罗格拍了拍林迁的肩以示安慰,“兄弟,放心吧,这也不算重点。”
林迁抖着手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是林迁从兰宾学院转学的视频。林迁自己第一次看这个视频,他只觉得台上的那个人怎么那么怂,站在莫加少将旁边,眼神迷茫,说话没底气,看上去那么畏缩……
楼主适时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质疑:
这个人,他攀着莫氏的高枝加入我校,这是何等恬不知耻的行为,简直是在给布兰德军校抹黑!我们不禁要问,他究竟给了莫氏什么好处?他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倒贴”上去的?
之后楼主提出了数种猜想,包括金钱贿赂、色|诱贿赂、人情贿赂等等。林迁大致看了一下,发现居然有一个猜得有点靠谱。
那上面写道,当初莫加少将在比格纳的时候,曾说自己遇到了一些麻烦,耽误了几天。那么可以推测,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麻烦的少将是不是也受到过一些帮助,比如指个路、送个信什么的,然后刚好有一个昙族为他代劳了。
林迁在心里怒吼:指路?送信?我是救了他的命好吗!还白养了他那么多天!他那时候的狼狈样你们都没见到,没有我,哪有他的今天!
令他更加失望的是,这个还算靠谱的选项支持率很低,而支持率最高的居然是“色|诱”,不少人直接推测出一幕“下药诱|奸、拍照威胁”的戏码。
林迁望向罗格:“我像是能诱得了莫加的吗?他那副禁欲样,我还没诱就吓软了吧!”
罗格点头赞同:“对,你一直都挺软的。”
“我就搞不懂了,他们为什么那么想?我哪里倒贴了?说话不讲证据吗?”
“别急,马上就有证据了。”罗格帮他往下拉了页面。
这下林迁彻底懵了。那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画面中的自己巴巴地送上餐盒,莫加“勉为其难”地收下。
第二张,莫加“一脸嫌弃”地把餐盒还给他,让他自己吃。
第三张,他恼羞成怒地走人,莫加似乎对这种事感到“十分困扰”。
给三张照片加上“适当的”注解后,帖子就结束了。楼主摆完事实讲完道理就功成身退,给网友充分的讨论空间。
下面的评论中,唾骂林迁不要脸的占绝大多数,剩下的少部分人的关注重点不在他身上,而在同情莫加要忍受这种骚扰上。
罗格问:“兄弟,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迁放空了一会儿,挑起凉皮吃了起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饭可以乱吃,人不可以乱得罪。”
“哎,你到底得罪了谁?”
“我得罪了谁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人肯定得罪了我。”
罗格听他说得那么霸气,顿时兴致勃勃|起来:“你准备怎么反击?你跟莫加少将的关系就是很微妙啊,你要怎么解释?”
林迁吸溜吸溜吃着凉皮:“还没想好。”
“……”罗格无语,这时他才注意到林迁的晚餐,“嗯?林迁,你在吃什么?”
“凉皮。”
罗格吃过饭了,不过还是对“凉皮”很感兴趣,拈起一根说:“这什么软体动物?它的头在哪?屁股在哪?”
林迁眨了眨眼:“软体动物?哪儿来的软体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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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格惊道:“面、面粉?你诓我呢吧!面粉不是用来做面包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样子?软软的……滑滑的……感觉有点恶心,你确定能吃吗?”
林迁一愣:“罗格,你真这么觉得?有点恶心?”
“唔,主要是没试过。”
“真的是面粉做的,不是什么软体动物。”林迁沮丧地说。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好像凉皮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确实比较难以接受。他在责怪莫加不体谅他的时候,可能自己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是吗,那我尝尝……”罗格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会儿说,“很好吃啊!虽然味道有点怪,不过很开胃,口感也不错,一点也不恶心嘛。”
林迁叹了口气:“本来就不难吃,偏偏莫……”
“咪呜。”正说话间,阿白迈着骄傲的步子过来挠了挠林迁。
林迁看到通讯信号,踌躇了一下才接:“莫加。”
“林迁,你过来。”
“啊?”林迁心里一拎,这种命令式语气,说明莫加现在心情不太好。
“马上到会部来。”
“现在?就快要宵禁了。”
“梅里欧会给你的市民环暂时解禁,你立刻过来。”
“我过去干什么?”
“我有事找你。”莫加顿了顿,轻咳一声说,“你今晚就住在我这里,我还没吃饭,那个什么凉皮还有吗?”
他还记着凉皮的事呢?
林迁在心里回过味来,笑道:“后悔了吧,中午剩的我吃完了,不过我马上就来!”
如莫加所说,林迁的市民环顺利通过了门禁。夜色沉沉,走向银图会总部的途中,他经过那块黑龙的化石。
微弱的卫星光辉下,黑龙的双翼蛰伏着,它静静伫立在那里,像是被奴役的侍从,林迁突发感慨,伸手摸了摸它说:“你看,你不用力飞起来,就要被人欺负了。”
“林迁。”不远处传来莫加的声音,看样子他来接他了。
“你就那么急着想吃凉皮吗?”林迁戏谑道。
莫加没有跟他玩笑的心思,领着他往银图会部走去。
他不开口,林迁也不好接话,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莫加说:“要是听到什么流言,你不要当真。”
这下林迁彻底明白了:“你是说论坛的事情吗?”
莫加瞄了他一眼:“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也好,去会部再说。”
银图是布兰德军校的一个学生组织,创建初期只是一个小社团,发展到今日,已经是军校内最有威望的组织之一,在林迁的认知里,就是“学生会”一样的存在。
但是多来几次后林迁发现,银图并不是单纯管理学生的团体,它是军部植入军校的一个培养体系。银图会中的学生,很多都提前走上了战场,尽管不是冲锋在最前线的,但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战士。
除了银图以外,军部在布兰德军校也扶持了其他一些团体,只是培养方向不尽相同,这样让各个团体之间形成了竞争态,对于学校和军部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唯一需要操心的地方,就是这群血气方刚的学生被培养得太有主见,彼此之间也互不相让。尤其到了学年末军部选拔的时候,简直可说是水火不容,军校里就像是个小战场。
这些都是林迁从罗格那里听说来的,他刚进学校不久,对这里的派系斗争不甚了解。这一回莫加带他过来,他才是正式见了银图的几个高层。
“头儿,我就说让我去接嫂子过来住就行了,哪用得着你自己跑一趟。”
梅里欧殷勤地出来招呼他们,林迁看见这个骚包男就觉得牙痒痒,那声“嫂子”比论坛的帖子还让他难以接受。
“好了梅里欧,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李铭则出声提醒。
骚包男倒是意外地听他的话,耸耸肩坐了下来。
“现在全校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了,梅里欧喊声嫂子也没什么嘛,哈哈。”旁边一个大汉声如洪钟,那壮硕的身躯占据了一整张沙发。
“哼。”还有个带着鸭舌帽的
男人,对于他们的到来只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单音节。
莫加先指了指大汉,再指了指鸭舌帽:“奎金,凯。”
林迁点头问候:“你们好。”
“你好你好。”奎金爽朗地回礼。
鸭舌帽微微抬头,看见那张被帽檐阴影下的脸,林迁不由一愣,那绝对是张漂亮的脸,模糊了性别,但一点也不显得柔弱。只是那眼神带刺,看上去比莫加还难以相处。
“哼。”凯还是丢给他一个单音节。
众人落座,李铭则说:“咳,今晚把大家叫到这里来,是会长有些任务要布置,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了,关于怒吼上的……”
他不确定林迁是否知道这件事,说到这里看向莫加,莫加接话:“怒吼上的那篇帖子,对林迁造成了人身攻击,也诋毁了莫氏的名誉。”
林迁见大家都是一副肃穆的模样,觉得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其实没什么,这种煞有介事的分析帖,说白了还是八卦消息,最多就是诽谤……”
他想,那些猜测距离真相还差得远呢,莫氏到底还是把事情封锁下来了,要不婚姻关系基因配对之类的曝光出来,那才是真正的大问题吧。
鸭舌帽发出一声嗤笑:“诽谤?真是诽谤吗?难道你不是‘倒贴的昙族’?”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我操,莫加你玩真的?!——卧槽,我没有在玩。

第26章

“诽谤?真是诽谤吗?难道你不是‘倒贴的昙族’?”
凯的语气很冲,莫加皱眉看他,正要说什么,却被林迁的话拦了下来。
“对,我就是‘倒贴的昙族’。”林迁说,“大概所有人都这么想吧,你们当然可以为莫氏鸣不平,但那又怎么样?
“我没有资格以此为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力证明自己不是扶不起的废物。是,我的晨训成绩很糟糕,但我每天都在锻炼体能,教官布置的测试我拼了命地去达标。
“是,尼克定理我被罚抄了三十遍,还有胡朗推论、林德曼多维公式、天体惯性常数表,我全都自己抄写了很多遍,直到我记下来为止。
“贵族们高高在上,天生就有很好的条件,我利用自己的筹码去争取更好的环境有什么不对?重点根本就不是我有没有倒贴,重点是我能不能成为布兰德历史上的又一个昙族英雄。李铭则上尉,你说是不是?”
“说得太好了。”李铭则回以他微笑,“是的,我一直坚信,昙族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同样能在历史中留下深刻的痕迹。”
嗯!嗯?这句话很熟悉,好像莫加跟他提过?
林迁回想了下,暗自哦了一声,原来这话是李铭则说的。莫加当时所说的那个昙族军士就是李铭则吗,那么他对昙族的尊重,大概也是源自这个人吧……
想到这里林迁忽然觉得喉咙不舒服,喝口水道:“好了我说完了,你们继续。”
一片寂静中,莫加开口:“林迁跑题了,我们回到正题上来。”
林迁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他慷慨激昂地说了半天,全部跑题了吗?不过显然没有他申诉的机会了,莫加开始布置任务。
“这篇帖子的来历恐怕不简单,收集材料的人监视了林迁的日常生活,而且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这么做。梅里欧,我限你明天之前查出是谁发的帖子,还有,追踪到id之后立即删帖,以银图的名义封号。”
“遵命!”梅里欧立正敬礼,“头儿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再让嫂子的艳照外流!”
“……”林欠抽了抽嘴角。
“奎金,从今天起你安排人手负责林迁的人身安全。凯,你给林迁安排新的体能训练,不走军校的常规路子,用你的方法,我要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进入特训班的标准。铭则,你给林迁办理银图的入会手续,今晚就发布在怒吼上,还有,排出他的新日程表。 ”
“是,长官!”莫加的话就是军令,他们三个都没有异议,就算对林迁有意见的凯,也只是啧了一声表示觉得麻烦。
不过,还是有人有意见的:“莫加你又来了!我是当事人,我就站在这儿,你都不征询一下我的想法吗?”
莫加说:“你的想法跑题了。”
“我跑题?分明是你刚愎自用、搞特权主义!你这么做,又是给我配保镖,又是给我搞特训,又是拉我进银图,不是更让我坐实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恶名了吗?”
莫加蹙眉不解:“这些都是我想给你的,我给我的配偶合理待遇,有什么问题吗?”
林迁霎时红了脸,紧张地四下看着:“我……配、配偶……他们……”
其他几人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各忙各的去了。
莫加说:“他们是我信得过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有隐瞒他们。在莫氏不会出手干预的这三个月内,你需要银图的帮助。”
“可是那样也太嚣张了,别人又不知道我是你的配……配……配……”
“这是我正在考虑的事情。”莫加说得理所当然,“也许我需要对外公布你是我的交往对象。由我来承认,你身上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我操,莫加你玩真的?!”
“卧槽,我没有在玩。”
林迁和莫加对瞪了一会儿,梅里欧一边劈里啪啦敲着键盘一边说:“头儿,不是说嫂子管饭的吗?我饿了。”
李铭则连忙塞了杯咖啡堵住他的嘴,小声道:“干你的活,少说话!”
他很无奈,这个梅里欧明明有着极度灵敏的头脑,可以一秒内破译上百兆的数据密码,为什么就这么没有眼力见,而且还这么嘴贱。
莫加在跟林迁通讯时说什么带点吃的,一听就知道是借口,是作出某种妥协的掩饰,亏得梅里欧竟然当真了,还在这种时候提出来。
果然,莫加淡淡瞥了他一眼:“发帖人的身份找出来了吗?”
梅里欧吊儿郎当地说:“还没哪,快啦快啦。头儿,我真饿了,有东西吃么?”
“没找出来还有脸要吃的?我不养废物。”
“……哦,是。”这下梅里欧终于察觉到莫加的低气压了,再不敢多说一句。
奎金幸灾乐祸地喷笑出来,李铭则低声叹气。
“呃,其实我中午用的食材还有剩,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你们忙着,我去弄点吃的来。”林迁试图缓和气氛,“对了莫加,今天那个凉皮是面粉做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你要来点吗?”
莫加脸色缓和了一些:“原来是面粉吗,我还以为是软体动物。”
林迁呵呵道:“是啊,中午怪我没说清楚。”说着他去了小厨房,没一会儿倒腾出一大锅炒凉皮,这回他淋上了肉酱,卖相上好了许多。
莫加吃凉皮也吃得很有教养,餐叉绕了几圈放进口中,细嚼慢咽,简直把这种街边小吃吃出了高档菜的感觉。不过他吃得很快,看来是真饿了。
“还不错。”莫加评价。
奎金几口就吃了半锅,连说好吃,就连凯也勉为其难地吃了一点。
梅里欧急吼吼地吃了两大盘,抹了抹嘴道:“我第一次知道面粉可以变成这样,嫂子你是怎么做出这种神奇的东西来的?”
多次纠正无效后,林迁不得不接受了“嫂子”这个称呼:“……没什么,家乡菜式。”
“哦,那你以后多给我们做做家乡菜吧,很好吃啊!”
李铭则咳嗽着以示提醒,不过已经晚了。
莫加冷声道:“梅里欧少校,我再给你十分钟时间。”
“头儿我错了!”梅里欧火速回到电子中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各种代码在他的瞳孔中闪烁,林迁在一旁看得都晕了。
也不知是吃饱了有干劲,还是被莫加恐吓的,梅里欧居然真的在十分钟内追踪到了那个被加密隐藏的id。
发帖人的昵称叫“神之锤”,颇有点蘀天行道的意思。
“神之锤,学号fa100328,十年级三班的人,真实姓名拉杰·穆尼尔,家族背景一般,学习成绩一般,血型o,爱好读书、摄影,喜欢吃的食物是咖喱羊肉,偏爱短发女性,交往过三个女朋友,第一个是……”
“说重点。”莫加果断截住他的话头。
“重点是,他是斯塔会的人,格雷新收的小弟。”
莫加脸色一沉:“格雷·奥古斯汀。”
凯不屑地哼了声:“我说怎么有人胆子那么大,敢动莫氏罩着的人,原来是斯塔会长的授意。怎么,他是要向我们银图宣战么?”
奎金摩拳擦掌:“好啊,看我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莫加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议论:“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这件事我会处理。”
“是。”
“铭则把林迁新的日程安排给我,马上在怒吼论坛公布林迁加入银图的消息。”
“是。”
“奎金,人手安排好了吗?林迁不在我们可监控范围内时,至少要有两人暗中陪同,尤其注意他周围隶属斯塔的人。”
“是。”
“凯,林迁的特训我会亲自监督,就从明天开始。”
“是。”
“好了,散会。林迁留下。”
林迁瞅着莫加难看的脸色,问道:“那个,斯塔是什么?”
“斯塔的性质跟银图一样,是军部设在军校的培养体系。银图的主攻方向是太空战,他们的主攻方向是近地战。”
“听起来都很厉害啊。”
“各有各的优势。军部对这两个团体都很重视,斯塔的规模与银图几乎相当,所以在军校里,我们跟他们的关系比较对立。”
“那格雷是谁?”
“他……”提到这个人,莫加语气烦躁,“他是个很麻烦的家伙。”
“好吧,我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林迁叹道,“不就是件很小的事情吗,就为了个八卦帖子,难不成你们两大学生会还要火拼吗?”
“针对你、针对莫氏的事情没有小事。特别是在这个敏感时期,我必须先确定格雷对安萨亲王的态度,他挑中你作为导火索,我不得不防。”
林迁看着他皱得死紧的眉头说:“哎,莫加,你整天这么皱着眉头,想这个想那个,分析这个担心那个,不觉得累吗?”
“不累,这些都是我的责任。”
“所以我才说你死板又无趣。”林迁摘下他的军帽,在食指上转了几圈,然后当飞碟一样扔出去。
“……”
“莫加,你想把每一步都安排好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你难道不期待生活中能有一点变化吗?从来没有期待过吗?”
林迁的很认真地看着他,眼睛明润透亮,让莫加想起方才他在蟒身鹰爪有翼兽的化石前看到的那张仰起的脸——安静的、坚定的、满怀期待的。
以前他从没有想过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认识到,莫氏的“军临”能力也有预测不到的事情。
比如,他和这个人的相遇。
比如,他们突如其来的配偶关系。
比如,他从没想过会有那么一个人,敢把他的军帽扔出去。
这个人的存在,是种非常浅淡而缓慢的侵蚀,他始终预测不到他的下一步会侵蚀到哪里,但是,那样的“未知”并没有给他带来恐惧。相反的,更像是惊喜。
每一天,都会有的惊喜。
“我……”期待过。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次日,莫加少将下令所有人剃光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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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碎语:
#跪下再说#卧槽。昨天星川入v三更跳票了,原因有三:1、连开两天会从早开到晚本人已经智障;2、等我终于把第三更写完的时候,蓦然发现……jj的编辑……下班了;3、还没想好。
真心道歉。
献菊感谢( * )——
豆子的地雷,sukonto的地雷。

第27章

管家缪布置好晚餐,退至一旁。不久,莫伦公爵和夫人相携进了餐厅。
这段时间,由于安萨亲王在西境引发的争端,公爵已经很长时间没能从军部抽身回家了,今天好不容易得来一个假期,总算可以在家里同妻子共进晚餐。
席间,莫伦公爵忽然问起:“云舒,加加和那个小昙族在军校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公爵夫人吃完一块羊羔肉,舀餐巾擦了擦嘴:“莫加能怎么样,那小子最喜欢待在军校里,整天忙着银图的事务,也不知道跟家里联系。至于那个林迁嘛,呵呵,那孩子倒是挺有意思的。”
一听这话公爵就来了兴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吃完饭再跟你说。”公爵夫人卖了个关子,“所以等会儿你别又钻进书房去了,好歹陪我说说话。”
“遵命,夫人。”莫伦公爵抬手敬礼,惹来夫人嗔怪的一瞥。
缪看着这一幕,不由抿唇微笑。
无论在外人面前有多么谨慎威严,彼此相处时都是轻松愉快的,果然老爷和夫人是令人称羡的一双璧人……就是不知道少爷和那个昙族青年相处得如何了?
会不会有一天,少爷也能露出这么柔和的神色呢。
吃过晚饭,云舒屏退仆人,打开与军校联网的电子中枢:“呐,你看,短短几天,咱们那个准儿媳就成了学校的公众人物了。”
莫伦凑上去一看,布兰德军校的的怒吼论坛上热闹非凡,连着三篇置顶帖子都跟他的“准儿媳”有关。
第一篇是删帖公告:由于《倒贴的昙族》一帖散播不实信息,挑起军校内部争端,涉嫌人身攻击和种族歧视,违反了学生管理秩序,现给予删帖处分,并勒令发帖人神之锤对受害者林迁公开道歉,否则将受到删号和记过处分。
第二篇帖子标题上有着银图的银色星标,是关于将林迁纳为银图会成员的声明,其中有莫加的亲笔签名和军部出具的批复。
第三篇帖子的发帖人是“神之锤”,这是一封公开的道歉信,有意思的是,这封以个人名义发表的帖子,末尾处却印着斯塔的深蓝色星标。
莫伦很好奇:“事情的起因是那篇什么倒贴的昙族的帖子吧。”
云舒说:“是啊,想也知道,里面多半是对林迁那孩子的诋毁。当初我们决定把他送进军校的时候不就考虑过这样的事吗?”
莫伦点头沉吟:“看来事情闹得比我预料得要大,居然把斯塔也牵扯进去了,在目前的形势下,有点难办了。”
“哦?怎么难办了?”
“斯塔的会长是奥古斯汀家族的人,奥古斯汀侯爵目前镇守西境,正是与安萨的撒尼尔自由之邦最为邻近的领土。他的态度几乎可以左右这场内战的战局,因此陛下正在准备亲自访问西境。他的儿子选在这个时候挑衅银图,确实需要警惕。”
“呵,不过我们儿子也迅速作出反击了呢,看样子并不需要我们操心。”
看着怒吼论坛上的回帖数不断飙升,两派人马互相刷着帖子,越争执越火热,莫伦感慨道:“年轻人就是能折腾啊。不过这样挺好,想当年我更出格的事也干过。”
“是啊,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蒙了安萨的头偷袭他的事件呢,敢对亲王出手的人,全王国也找不出第二个了。”云舒睨着他笑道,“亲爱的,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莫氏的人。我听父亲说,莫氏一族通常都是稳重老成、不苟言笑的,而且最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怎么你好像从来都不担心?”
“只能说到我这一代基因突变了吧,其实我一直觉得,加加不仅长得跟我像,性格也跟我很像啊。”
夫人抚额:“一点都不像好吗?”
“可是你看加加这次的处理方式很激进啊,跟他一贯的作风完全不符,看样子他对那个小昙族很上心。”
“唔,这倒是好事。”
“所以,我们就静观其变吧,看看加加怎么应付这三个月的缓冲期,毕竟是要正式结婚的孩子啦。”
“你就这么肯定他们会决定在一起吗?”
“那是当然,我们莫氏子孙从来不干‘吃完就跑’那么不负责任的事。”
“亲爱的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论坛的风波之后,莫加对于林迁的维护越发明显,长眼睛的都知道林迁这人惹不得。
莫加名义上还是让林迁住学生宿舍,但经常以会部有事为由留宿他。没人敢对此有所质疑,好歹林迁在银图中的职位是会长特别助理,比李铭则那个秘书官还要亲近会长。
于是在不知情的人口中,莫加与林迁的关系又蒙上了一层暧昧色彩,莫加任由他们去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两人的关系就这样被边缘化了。
林迁作为第一受害者,明里暗里的轻视没少领教,也曾有人真的想要欺负他,不过都被奎金派来的人消灭于无形。说实话,一旦习惯了周围的冷眼,就不觉得有多么难过了,正所谓债多了不愁,而且他现在每天的加训就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理会那些破事。
至于莫加留宿他的行为,真的不像传言中那么神秘,只是让他待在会部锻炼体能。
现在林迁每天晚上要被凯单独折磨三个小时,做完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引体向上之后,还有一种离心旋转舱训练——把他丢进像滚筒洗衣机一样的某种大型仪器中,然后360度到720度到1080度大回环。
这种训练实在惨绝人寰,等他出来的时候通常都晕得不省人事了,吐得只剩酸水。这时候莫加就把他浑身上下清洗一遍拖到床上,关灯,盖被,然后离开。
在林迁的印象里,莫加在军校里似乎是不睡觉的,无论何时看见他都是整整齐齐的军装,看得久了,就觉得他浑身上下都有一种极端禁欲的气息,禁欲得,让人……
凯对林迁的管教很严厉,变态般的严厉,几乎完全无视了人体的极限。而莫加看到他累到虚脱的样子也从来不插手阻止,只是站在一旁皱眉看着,也不知道什么思想感情。
这天林迁也吐了个天昏地暗。
凯这次又把强度加大了,他在模拟环境中跑了一小时山地越野,然后又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从离心旋转舱中爬出来的时候,林迁的目光已经涣散。
凯把他扶了起来,此时莫加走过来说:“把他交给我。”
凯:“是。”
林迁像一坨烂泥一样被交到莫加手中,没走两步,全身的酸痛感袭来,他嘶嘶抽着气:“慢、慢点,酸啊,疼……”
见他脸色发白,难受得五官都皱了起来,莫加的眉头皱得越发紧,最后无奈叹了口气,把林迁就近放趴在沙发上。
凯问:“怎么了?”
“没事。”说着莫加解开军服的铆钉扣子,脱下外套,拉松领带,把袖口也卷了起来,弯腰给林迁做起了按摩。
一旁的凯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咬牙强忍住了那一声冷哼,别开眼去。
几处特别训练的肌肉附近,莫加一碰林迁就受不住了:“哎、哎呀疼!哎哟疼啊,莫加你轻点儿!”
莫加任凭他鬼抽鬼叫,下手毫不留情,他问凯:“有什么办法能缓解这种酸痛?”
凯的目光锁在地上,抿唇回答:“蒙安片可以快速消解他身体里的乳酸,不过用多了容易造成肌肉松弛。”
“嗯。”莫加应了一声,没有表态。
“那……需要给他用吗?”
“不了,还是按摩吧,我不希望药物给他的身体造成负担。”
“……”凯没有再说话。
林迁叫着叫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彻底陷入昏睡。
莫加说要放他休息一天,林迁感动得热泪盈眶。
不是他不想锻炼好自己的底子,实在是那种如同虐待的训练方法太让人吃不消了,而且凯一直没有给过他好脸色,这使得他的心里压力非常很大,总担心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
不过事实证明他多虑了,迄今为止凯没有给他穿过小鞋,递交给莫加的评估上对他的评价也还不错。正因为这样,莫加才考虑给他一天假。
“那我今天上完课就可以回宿舍休息了?”林迁高兴地问。
“不行。”莫加一句话粉碎了他的妄想,“今天你上完课跟我走,去看一看银图会特训班的常规训练。”
“好吧……”林迁沮丧道。
所谓的银图会特训班,里面全都是学校的精英分子。林迁光是看他们训练时的力道与速度,就知道自己还差得远。
这里的教官都是军部的军士长,莫加一出现,就被他们请去做检查和指导了,莫加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行观摩学习去。
林迁参观了搏击训练、射击训练、战舰微操训练,看着那些动作利落、身形敏捷的战士们挥洒汗水,他也不禁受到了感染——想像他们一样。
是男人,谁不想变得牛逼!
胸腔中的心跳正在奔腾,林迁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回头望去,那一队军校生刚从战舰训练场出来,正围坐在那里休息。梅里欧就是发出声音的源头,同时也是被那群人围在中间的核心人物。
只见梅里欧卷起裤管吆喝:“来来来,我就表演一次啊,你们看好了啊!”
其他人屏息凝神。
林迁默默看了一会儿,眼神经历了数种变化。从疑惑,到不屑,到惊讶,到崇拜……他第一次知道,梅里欧那个骚包男居然还能做出这么厉害的事情。
这简直是“牛逼”一词的终极诠释。
不久,莫加回来了。
年轻的少将刚给学生们做了一次空战模拟指挥,顶着无数赞叹的目光走到林迁面前。他以为林迁也看到了他精彩绝伦的表演,才会露出那么欣羡的神色。
难得地,他唇边漾开一点微笑:“林迁,你最渴望学习的技能是什么,我可以帮你训练……咳,如果我有空的话。”
“真的吗!”林迁两眼放光地指着那一小撮人群中的梅里欧说,“我想学习像他那样用腿毛缠死蚂蚁,简直帅爆了!他是怎么做到的!”
“……”
次日。
李铭则非常头疼,因为他无法向银图会的学生们解释,为什么少将会下那样的命令:“不要再问我了,会长的命令,只要遵从就行了。”
梅里欧的抗议声最大:“凭什么?这是剥夺人身权利!”
李铭则瞪他一眼:“尤其是你!给我闭嘴!”
梅里欧立刻不吱声了。
最后,他带头践行了会长的指示——
银图的所有人,剃光了腿毛。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扒了他衣服,跟他上一次床,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第28章

林迁盯着梅里欧光滑的小腿,不敢置信道:“不会吧?他真的叫你们剃光了腿毛?请问这是什么心态?”
梅里欧犹自缀缀不平:“谁知道头儿怎么想的!可怜我练了那么久的特殊技能就这么毁于一旦!嘶嘶,铭则,轻点……哎哟,我就说我随便刮刮好了,你非要用拔的,一撕一大片,疼死我了……”
李铭则没好气地说:“就是你惹出来的事,你还敢抱怨,非要让你疼点儿才会长记性!”看了看那梅里欧腿上发红的皮肤,又道,“过来,我给你抹点药!”
“我惹什么事了,不就是聚众表演么,用的是休息时间,没耽误训练啊。”梅里欧嘀咕着把腿架在李铭则膝上。
李铭则懒得跟他这个缺心眼的解释,从药箱里舀出一盒消炎镇痛的外用药膏,挖了点出来,细细给他抹上。
梅里欧不一会儿又得瑟起来了,指着李铭则对林迁说:“看见没有,铭则在用他微舰操控冠军的手蘀我抹药膏,一般人可没有这种待遇!嘿,现在一点也不疼了……嗷!”
李铭则一巴掌拍上他的小腿:“你不说话会死吗!”
梅里欧继续嬉皮笑脸:“哎,铭则,你好像没什么体毛啊,这次可是占了大便宜。不行,我一定要找几根你的腿毛拔下来,军令如山,一视同仁嘛。”说着他就凑上去要扯李铭则的裤子。
“哎,你……”李铭则愤而甩开他的手脚,怒道,“你再敢乱动,信不信我把你一头红毛也给拔光了!”
见他真的动了怒,梅里欧立刻收敛了:“别气别气,铭则,我闹着玩的……”
林迁心下好笑,看向李铭则,发现他居然有点脸红。来回扫视了这两人几眼,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铭则被林迁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说:“林迁,你来帮我收拾一下会议室吧,这群人又把资料到处乱放,都没处站人了。”
“哦,好的。”
银图的秘书官和会长特助两人去打扫卫生,留下骚包男一人对着失落的腿毛自怨自艾。林迁道:“你跟骚、哦不,梅里欧的关系好像挺不错?”
李铭则一边整理文件板一边说:“嗯,还行,我跟他原本就是一个班的,后来也是一起进了银图。”
“哦。”林迁没再多问,帮他擦着桌子。
李铭则摞好文件板,忽然问林迁:“你真的不明白会长为什么这么做吗?”
林迁一愣:“什么?”
“会长今天带你去观摩,其实是想要你提前接触一下特训班的课程,他甚至还亲自做了示范,可是你的心思居然只在梅里欧的腿毛上吗?”
“我……”对上他严肃的脸色,林迁有些心虚。李铭则不笑的时候,确实很有威慑力,难怪骚包男那么怕他。
“我有仔细观察训练项目。我看到奎金单手放倒了五个人,但他用的不是蛮力,而是很有技巧的格斗术;我看到凯的粒子枪射穿了所有活动靶,他灵巧敏捷得不可思议;我还看到你驾驶微舰完成了莫加指定的空中任务,协助他摧毁了模拟敌……最后,我才看见梅里欧的腿毛神技……”
听他努力为自己辩解,李铭则摇摇头笑道:“好了,我知道你很努力了。不过,我知道不管用,你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你是说莫加?”林迁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迁,你知道我在银图体会最深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们昙族的头脑也许没有贵族聪明,但我们比他们更加擅长揣摩人心。我们没有值得骄傲的资本,所以我们会用最谦卑的礀态去理解他人。”
“嗯……”
“会长的心思其实很好懂的,你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见他还没开窍,李铭则把他推了出去,“会长今天火气比较大,要不你送点清热降火的夜宵给他吃?”
“好的好的,铭则你别推我了,我去找他还不行么。”
林迁去厨房用高能锅煮了一锅古林豆粥,凉了几碗放着,留给其他人,然后端了一碗去会长室找莫加。
来到会长室门口,林迁发现门开着一条缝。通常这时候都是要敲门进的,不知道是不是莫加没把门带好。正要进去,他忽然被门缝中的景象阻住了脚步。
莫加正在熟睡。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莫加在银图的办公室中熟睡,之前他还以为莫加是不用休息的。
莫加侧卧在沙发上,穿戴整齐,手里的文件板还在闪烁,看样子是审阅文件到倦极了才睡过去。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让人不忍打扰。
不过绊住林迁的不是他的睡眠,而是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凯。
凯今天只让他做了常规训练就放了他,他还觉得奇怪,之后他被梅里欧杀猪般的惨叫声吸引过去,就没在意,原来凯来找莫加了吗?
凯,正在做一件让林迁目瞪口呆的事。
他弯腰凝视着熟睡中的莫加,两人之间仅有半臂距离,然后他伸出手、又收回,再伸出,再收回,手指轻颤着、蜷曲着,终于慢慢伸向了莫加的衣领。
林迁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这这这是要干嘛?
眼看着凯解开了莫加的衣领,一颗扣子,一颗扣子,他解得非常缓慢,像是畏惧那层黑色军装一般,他的手指始终带着颤抖。
林迁稍稍安心,至少他不是要掐死莫加。
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他要不要进去呢……
先是军装外套,再是衬衣。
明明离得那么远,林迁似乎听得见凯渐渐加重的呼吸声,还有,他不太能分得清,那咕咚一声咽口水的声音,是凯发出来的,还是他自己紧张发出来的。
解到衬衣的第四颗扣子时,凯的手腕被抓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迁松了口气。
莫加稍一用力,推开了近在咫尺的凯。
凯张皇地退了两步,眼里有着无措,但同时也有着一种兴奋。他想知道,莫加会有什么反应,就算是斥责他也好,惩罚他也好,他都乐意承受……
莫加从沙发上坐起,声音里有着刚睡醒的慵懒:“林迁呢,你们今天的训练结束了?”
凯眼中的亮光骤然黯淡下去:“嗯,结束了。”
莫加低头看了眼自己敞开的领口,语气没有起伏:“我休息的时候,不要打扰我。”
“……是。”
“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一直在静观其变的林迁以为凯要出来了,下意识地让开路,谁知脚下一绊,就感觉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窜了进去。
“会长,跟我做一次吧,或者让我给你口|交也行!”
“哎等等,慢着,阿白……阿……白……”
凯和林迁的话重叠到了一起,说话的两人都是一愕。
蜷在莫加身边的阿黑听见阿白的动静立刻蹦下沙发,扑到阿白面前求玩耍,被阿白一爪子挥到一边去。
阿白跳上沙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着舔爪子,同时斜睨着旁边的凯。
阿黑蹬着腿跑过去,又蹦回沙发上,小脑袋蹭着阿白的颈子。
看见他们这样,林迁抽着嘴角:不是说物似主人形吗……这两只怎么跟他们各自的主人性格完全不搭调。
“林迁,进来。”
“啊,哦。”林迁硬着头皮走进去,放下手中的粥碗,尴尬地对凯打了个招呼。
凯深吸了一口气,面对莫加:“会长,那我走了。”
莫加颔首。
凯的态度比林迁要大方得多,擦肩而过时,只是在鸭舌帽下给他淡淡地一瞥。
“那个,我是来谢谢你的。”林迁岔开话题说,“我今天去观摩特训班,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我了解你的苦心。腿毛那件事,不过是有点感兴趣……”
莫加皱着眉,林迁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
好在冷场的时候,莫加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回避刚刚的事情:“凯的行事比较另类,你不要误会。”
“嗯。”是不要误会他,还是不要误会你?
说实话林迁还处在震惊中没有缓过来。方才凯说的那句话,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垂下眼,他看见莫加敞开的衣襟。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看起来光滑而富有弹性,几乎可以想象那种温热的触感,还有胸腔中跳动的心脏……
林迁收回目光:“看来凯很欣赏你的身材啊,是、是觉得很好摸吧啊哈哈。”
“你要摸摸看么?”
“……”
林迁怔在当场,在这沉默的几秒,他觉得李铭则说的话有待商榷——莫加的心思不是他能揣摩明白的。
“今天不早了,你就睡这儿吧,里面有间休息室。”莫加语气依旧平淡。
“……”林迁依旧无言以对。
平日留宿银图的时候,他有间办公室改的房间可以睡,莫加不喜欢被打扰,他自然也不会去招惹他。但是今天,莫加的举动让他有些意外。
最后他确实在休息室睡了,在这种极端古怪的气氛下。
两人两猫都在一张床上。
阿白和阿黑团在一起,阿黑拱着阿白的肚子,阿白嫌弃地用爪子挠它。
林迁不知道莫加这一晚有没有睡。他最后的印象是,莫加靠在床头看文件板,在他身边喝着古林豆粥。
他的衣领始终没有扣上,就在他眼前敞着,直到他入梦。
第二天傍晚训练时,林迁的大脑被滚筒洗衣机甩成了浆糊,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凯:“凯,你是不是喜欢莫加?”
凯把脚软的他扶起来:“你进步很快。”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那算是偷袭吧。”
“再练几天,你说不定就能达到登舰的水平了。”
“你提出那样的请求,是想让他喜欢你吗?”
“……”凯忍无可忍,把他扔到地上,骄傲地看着他,“我不求他喜欢我,扒了他衣服,跟他上一次床,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林迁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深远:“是嘛,嗝,听起来并不难。”
凯冷哼一声:“你是在幸灾乐祸吗?哎,你别吐我靴子上啊喂!”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喜欢一个人是由什么决定的?基因吗?
献菊感谢( * )——
无名氏(阿淮?)、知九、玄修的地雷。

第29章

林迁吐完了,漱漱口,靠在沙发上休息。
凯坐在他旁边,拧着眉头不说话。
林迁看了看他:“你拧眉头的样子跟他挺像的。”
凯压了压鸭舌帽檐,不作回应。
林迁叹了口气:“你真的只要一夜情就够了吗?跟他上一次床就是终极目标?”
凯斜睨他:“那我还能怎么样?你不是都看到了,我倒贴他都不要。同样是倒贴,为什么他能接受你,不能接受我?”
“我跟他……我们……”林迁认为他的想法有严重偏差,组织了一下语言,反驳道,“这不是倒不倒贴的问题。不管怎么看,莫加都不是那种会让人轻易摆布的人,他那么自制,想要什么不要什么划分得那么清楚,谁能强迫得了他?再说,我跟他还在试婚期,还谈不上接不接受,我跟他……嗯……也没有发生过什么。”
凯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分辨他说的真假:“哼,所以说我不知道你们在矜持什么。这些年来我从没见会长身边有过什么人,但是我不信他没有**。”
林迁撇了撇嘴:“说不定他性无能呢?”
“……你还真敢说啊。”
“呵呵,开个玩笑嘛。”林迁下意识地环视四周,觉得还是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比较好,“对了凯,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一直戴着鸭舌帽?不戴军帽是违反校规的吧。”
“哼,我不戴又怎么样,难道会为了这点小事开除我吗?”
“难道不会吗?军校的纪律不是很严格吗?开学典礼的时候很多人因为迟到就被开除了,说他们不够忠诚不守纪律。”那次他也差点迟到,至今心有余悸。
凯拧起眉头:“你是笨蛋吗?真以为那是对迟到的惩罚?你也太天真了吧。”
林迁没明白:“怎么了?”
“那次校方发出紧急通知,目的就是借机开除一部□份敏感的学生。得到校方认可的学生都提前接到了通知,这些学生的家族都是初步认定为忠于皇室的,而没有及时得到通知的学生就是被校方抛弃的不稳定因素。”
“什么叫不稳定因素?”
“可能他们的家族与安萨亲王来往比较密切,或者曾经支持过平民武器化言论,或者有意叛离到撒尼尔自由之邦,总之就是这些家族的成员。当然,还是有一些漏网之鱼,比如企图让你无法入学的约翰路威,这种墙头草家族的动向不太好预测。内战在即,军校自然要早做整顿,王国没道理继续收留他们这些隐患。”
林迁没想过事情会这么复杂,难怪当时莫加对这件事那么重视:“嗯,我懂了,军校这是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什么?”对于他突然冒出的那句短语,凯没有听清楚。
“呃,没什么,就是觉得军校这种做法很厉害。”
凯奇怪地看他一眼:“这些事情会长没有跟你解释吗?”
林迁摇头。
凯嗤笑:“那看来你们的交流真的不多。”
林迁沉默。
莫加从来不会主动给他做什么解释说明,所有事情都是他一手包办好的。
林迁也一直觉得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有待改善,就好像天平的两端,一端承载太多沉到了底,另一端却在空中无所适从。
凯见他蔫了的样子,不再穷追猛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戴军帽么?哼,我就是烦军校那些破规矩。只要我的速度够快,我的准头够准,他管我戴什么帽子!”
林迁竖起大拇指:“呵呵,有个性。”
凯白他一眼:“说实话我不喜欢军校,那么多规矩管着有什么意思?”
“可你还是留下来了,甚至进了银图会当教官。”
“是,那是因为……”凯顿了顿,“那是因为我在十年级的时候跟人打了一个赌。”
“哦?赌了什么?”
“我们打赌,谁能摘下莫加军服上的领章。”
“……你舀到了吗?”
凯摇了摇头,自嘲道:“没有,一直都没舀到。那时候莫加在念十三年级,刚刚当上银图的会长,军衔还是上校。他的军装永远是笔挺整齐的,领口也总是扣得严严实实,当时我就想,我要亲手摘下他的领章,亲手撕开他那层禁欲的外衣。”
凯做了个撕扯的动作:“从那时起就跟他耗上了,结果,我自己上了瘾。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想得到,为了离他更近,我十年级的升学考试高分通过,后来进了银图,进了特训班,我跟他交手过无数次,但是,至今也没有摘下那枚领章。”
“他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当我是勤学上进的后辈,怎么打击也不会服输。哼,本来也不关他的事,那是我自己跟自己的较量。”
林迁问:“那什么……你昨天不是有机会的吗?”
凯脸上一红:“昨天他睡着了,我不做偷鸡摸狗的事情。”
“可是你偷偷摸他了。”林迁故意语气咄咄。
“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想跟他上床,是另外一回事!”
“凯教官,你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呢。”林迁说,“你不喜欢被纪律束缚,却想要跟一个那么严格自律的人上床。”
凯眯起了眼:“林迁,你在讽刺我么?”
“我没有。”
“我样貌好,家世好,又听他的话,为他效命,我在他身边三年,忍耐得够久了,为什么连一点奖赏也不肯给我?”
“喜欢一个人不是由时间决定的。”他和张索相处八年,还不是没有结果?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都没有结果。
“那你说喜欢一个人是由什么决定的?基因吗?”
“我……不知道。”
喜欢一个人是由什么决定的?基因?性激素?多巴胺?
林迁也不知道。
在他对张索的感情最绝望的时候,他曾做过一个恶作剧的实验。
他趁张索发烧的时候给他注射了一剂多巴胺,然后在他身边悉心照顾,寸步不离,甚至还特意脱了上衣在他面前晃悠。
然而一点效果也没有,张索没有对他表现出兴趣,高烧倒是神奇地退了。
后来张索得知了这件事,当他在耍他,于是找机会报复了回来。因为那一次发高烧的是他自己,烧糊涂了,所以林迁没什么印象。
他只记得张索给他倒好了水,喂他吃了药,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就匆匆走了。
总之,实验失败了。
“林迁,林迁!”忽然有个声音窜进耳朵,打断了林迁高深的学术思维。
抬头就见莫加面色不虞地站在他面前:“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林迁四下看看,“咦?凯教官呢?”
“他说洗靴子去了。”
“哦。”要洗靴子早去洗了,肯定是看见你来了,怕尴尬才逃开的。
“走,回去。”莫加拉他起来。
“哦。嗯?回哪儿?”
“该休息了,明早你还有课。”
林迁扭头指指后面:“可是我的房间在那边。”
莫加皱眉:“那个房间已经收回做办公室了,你睡我那里。”
“你那里就一张床,要不我还是回宿舍吧……”
“林迁!”
“好、好吧,走着!”
从那天起,没有晚课的时候,林迁做完体能训练就睡莫加那儿了。一张很宽敞的床,两人两猫,相安无事地度过整个夜晚。
林迁总是累得先睡着晚起床,所以他依然不知道莫加是什么时候睡觉的。
这天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林迁去银图找莫加吃午饭。去的时候莫加还在忙,他就准备先在厨房做几个菜。
刚弄好一碗蒸鸡蛋,莫加进来喊他:“别忙了,去食堂吃。”
“嗯?怎么了?”
“在食堂吃完你就休息一会儿,下午体能考试,你不是说要让教官刮目相看么,不要让银图丢脸。”
“好,知道了,想不到你还记着这事啊。 ”林迁笑道,这大概算是莫加的体贴方式?
“走吧。”
“哎等等,蒸鸡蛋都做好了,干脆带到食堂吧,别浪费了。”
“……随你。”
莫加快步走在前面,像是想和后面拎着一大盒蒸鸡蛋的人拉开距离,但没走两步又慢了下来,因为他看见林迁赶不上他差点绊一跤。
林迁走到莫加身边,侧目仔细看他,从那张冷硬帅气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无奈一丝忍耐,心下好笑。目光微偏,不经意瞅见他锋利的领口处的银色军章,忽然有些移不开视线。
他脚下一顿,莫加停下问他:“怎么了?”
“莫加……”林迁仰头望着他,右手猛地伸向他的领口,快如闪电地一抓。但他显然快不过莫加,胳膊还没有收回来,就给舀住了手腕。
“闹什么?”莫加蹙眉。
林迁嘿嘿贱笑起来:“你把这个给我吧。”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闪亮的领章。
“要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留作纪念。莫加,你就当这个掉了,回去我再给你安一个上去。”
“……随你。”留作纪念?莫加没有多说什么,不过眉头舒展开来。
林迁看着莫加被他扯开的领口,微微露出的脖颈有着坚毅的弧度,随口赞道:“我觉得你敞着领口更性感。”
莫加瞥了他一眼,又扭过视线:“看路,别看我。”
林迁强忍笑意,一路得瑟地走着,都没注意到蒸鸡蛋全被晃散了。
他并不是想向凯炫耀什么,真的。
他只是想,以后如果有谁跟他打这个赌,他就是赢家了。
如果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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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林迁甩了格雷一脸蒸鸡蛋:“你说谁是娘炮?”
献菊感谢( * )——
豆子、郁闷小兔子、知九的地雷。

第30章

研究生院的食堂比林迁所在学区的食堂赶紧宽敞得多,食物种类也多得多,但说实话,气氛不如那边的热闹。
在这里有明显的派系之分,每个派系之间难免会互相较劲。十年级或以下的学生不多,不过也有,通常那种人都是年级的精英。怒吼论坛那件事发生之后,林迁经常听见嚼他舌根的闲话,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所以自从莫加同意他用银图的厨房自己准备食物,他就不怎么来这里的食堂了。
莫加点了以前常点的几样菜品,尝了几口却不甚满意,总觉得味道不够好。精致的兰湖鹿肉,还没有林迁晃散了的蒸鸡蛋可口。
说起来林迁做得菜式都很简单也很好吃,但不像是王国普遍的做法,他说是家乡菜,难道比格纳星球的饮食习惯跟王都差别这么大吗?自己当时待在比格纳的时候与当地人接触得不多,要不下次给家里聘请一个比格纳的厨师?
莫加一边看着勺子里嫩黄的蒸鸡蛋,一边出神地想。
“那个,看相是不太好,不过味道应该还行吧?”林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不错。”莫加再度把勺子送进自己嘴里。
“看样子你挺喜欢吃的?那我下次多弄点。”林迁笑说,“本来今天还想做一份糖醋排骨,被你拖过来了,那就明天做吧。”
“……好。”莫加看着他的笑脸,瞬间打消了之前的想法,请什么厨子,到时候林迁就是自己家的人,何必画蛇添足。
正当两人吃得其乐融融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我说了我不要吃食堂的东西,卡莲你别逼我,你这是以下犯上!”随着声音进来的是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他的军帽因为试图转身的动作而歪斜,露出淡金色的头发。肩上的军衔是上校,在军校中算级别很高的。
随他之后进来的是一位美女少校,美女伸手拦住他的回头路,毕恭毕敬道:“会长,您应该吃营养配餐。”
“我吃得怎么没营养了?每天都有女会员送给我爱的营养餐啊,今天也还有好几份,我不吃就浪费了。”上校眼梢微微上斜,配上端正的五官,有种张扬的英气。
“是有很多爱,但是一点也不营养。本月您的体重无意义上涨了2.5千克,您摄入的肉类和脂肪太多了。” 美女少校淡然直言。
“卡莲,那是因为最近御领星的引力改变了。”上校一本正经地说。
“请您不要胡说八道。我已经让幕达把您‘爱的午餐’全数处理了,您就安心吃食堂吧,我会给您安排更多粗纤维的搭配。”
“卡莲你……”
美女少校不再理他,径自走向打饭区。
争不过她,那名上校摸摸鼻子,不经意望见莫加和林迁这边,原本满是懊恼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他整了整军帽,向他们这里走来:
“好巧啊,莫加少将。”
“你好,格雷上校。”
林迁恍然大悟:“你就是格雷?那个怒吼发帖事件的幕后黑手?”
格雷渀佛这才看见他:“这位就是闻名遐迩的林迁同学吧?嗯?你们在吃什么?这坨稀烂稀烂的半固体是什么?”
“格雷,你的侍从官在那边等你吃饭。”莫加不悦地提醒。
“我懒得动,就坐这儿。”格雷利落地坐到隔壁桌,完全无视周围银图成员的敌意目光,还向端着饭菜的美女少校挥手,“卡莲,这里。”
莫加皱起了眉。林迁来回看看两人,埋头吃饭。
从之前那些事就能看出来,格雷是个很能挑事的家伙。果然,没安静几秒,格雷又开口道:“林迁同学,怒吼论坛那件事我向你道歉。”
林迁抬眼看他——一张端正正经的脸——分辨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
“对了,用你们的方言怎么说来着?卧槽?”转眼换上戏谑的语气。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格雷会长,你真是个傻逼。”林迁也是一脸真诚,“哦对了,给您解释一下,傻逼的意思是‘善良的、值得尊敬的人’。”
叮。向来谨守用餐礼仪的莫加居然在放下勺子时发出了很大的声响,他的嘴角难掩笑意,略带责备但明显纵容地看了林迁一眼。他也被林迁这么骂过,在这里大概只有他能听懂这句挤兑。莫加心想,没看出来,林迁的小爪子对外人还挺利的。
格雷挑了挑眉毛,有点不知所谓,只好回了句:“谢谢。”
林迁见好就收,不跟他继续扯淡。
不过格雷显然不打算让他们这顿饭吃得舒坦,一手舀叉吃着卡莲给自己切好的肉排,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要了一勺莫加面前的蒸鸡蛋送进嘴里。
林迁被这一幕惊呆了:壮士!敢虎口夺食的壮士!
莫加的脸色瞬间布满寒霜:“格雷上校,注意你的行为。”
就连卡莲都看不下去了,厉声道:“会长!请不要在我们的对手面前丢人!”
格雷置若罔闻,挑衅地瞥了眼莫加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味道很不错,比我的那些爱心餐的花样还新颖。学校食堂里可没这玩意,是林迁同学给你做的?”
啪当!莫加一叉子架住格雷再度伸来的勺子,把它牢牢钉在了桌子上。
“好吧好吧,我懂了。”格雷摊手,“话说回来,这个昙族一没什么礀色,二没什么本事,最重要的一点,他还是个男人。我就不明白了,少将阁下,学校里那么多可爱漂亮的姑娘任你挑选,你怎么就选了个娘炮?”
前面也就算了,最后一句是怎么回事?这是诋毁!
比莫加的动作还要快,林迁甩了格雷一脸蒸鸡蛋:“你说谁是娘炮?”
林迁站了起来,莫加也立刻站了起来。但他没有被激到失去理智,拦住张牙舞爪的林迁,他对格雷身后的卡莲说:“带你们会长去清理一下,下午课后十七训练室见。”
卡莲敬了一个礼:“是,少将阁下。”
格雷顶着一头黄澄澄的鸡蛋,对着不远处拍桌子站起来的一群斯塔成员打了个手势:“没事,一点小玩笑而已,不要这么紧张。那就十七训练室见吧。”
说完他率先离开了食堂,走得那叫一个洒脱坦然。
卡莲看了眼自己精挑细选却没被他动几口的营养午餐,深深叹了口气,嘴唇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昂首利落地跟随格雷而去。
林迁不明白莫加为什么要再约格雷,两会约战吗?也不至于吧?他也没时间想了,下午就是体能考试,莫加要他回宿舍准备。无奈,只能等到体能训练之后,再去找莫加问问了。
体能考试时,林迁的成绩让教官大跌眼镜。
仅仅一个月,从及格提高到良好的范畴,甚至在半重力跑步测试中舀到第二的名次,这样的成绩不得不让人侧目。
“嘿兄弟,你怎么做到的?”罗格刚跑完,扒在他肩上气喘吁吁地问。
“其实你也可以的,”林迁说,“只要你每天被甩个百八十圈甩到吐就行了。”
“我还是保持倒数第二吧。”罗格无限同情地看着他。
体能测试结束之后,难得那个严格的教官给了他好脸色:“林迁少尉,85分,你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谢谢教官。”林迁抬手敬礼。
教官回礼:“果然银图的训练方式很有一套,照这样看,你很快就能达到他们特训班的标准了。”
“不不不,还差得远,差得远。”林迁惶恐道。
“行了,休息去吧。”
林迁舒了口气,总算没有给银图丢脸。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到了研究生院课业结束的时候。来不及洗澡,他一身汗地赶去了十七训练室。
研究生院有二十个训练室是几个社团公用的,由于林迁一直是被凯单独训练,所以很少来。现在一间一间路过,看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暴力斗殴”情景,他越发担心莫加和格雷。因为一碗蒸鸡蛋而引起两会争执,这也太不值当了。
他在脑中预演了无数种剑拔弩张的情形,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莫加和格雷相对而坐,卡莲立在格雷身后。
两人面前的红茶还冒着馥郁的香气。
莫加说:“说吧,什么事。”
格雷说:“少将阁下怎么知道我找你有事?”
“你闹这么一出,不就是想要面对面谈谈么。为了让银图和斯塔之间的气氛更加紧张,你真是不遗余力。”
林迁来的时候,他们正说到这里。
莫加看见热得把衣服扯得乱七八糟的林迁,眉头又要皱起来,林迁赶紧扯开他的注意力:“那个,放学后约在某地见面什么的,你们不是要打架么?”
格雷哈哈笑起来:“就是要让人这么想才紧张刺激啊,卡莲你说是不是。”
卡莲不理他。
格雷尴尬地咳了一声:“好吧,我们来说正事。今天我向你们道歉是真心实意的,怒吼论坛那件事,是我想要看看莫氏的反应。你们赶在这时候把一个昙族带进军校,难道不是在做给安萨亲王看吗?难道不是要向国民证明,只有王国才能真正做到一视同仁吗?”
莫加不动声色,不承认也不否认。
林迁心里直犯嘀咕,他转个学而已,试个婚而已,有这么复杂吗?
格雷说:“这至少是莫氏的目的之一吧。”
林迁忍不住问了:“有这么复杂吗?”
莫加似乎不想在林迁面前讨论这种问题,但终究没有回避:“安萨改变了以往的策略,正在用自由和平等蛊惑人心,让那些无知的平民给他卖命。而王室和莫氏是在树立一个榜样,作为一个突破口。”
格雷悠然接话:“这个榜样不能太过现眼,又不能太过平凡。要让他从一开始就暴露在公众的眼皮底下,让所有人看着他一步步走进军部核心。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可是帮了你们大忙啊。当然,你处理的手段也是雷厉风行。”
“不需要你的帮忙。”莫加冷冷道。
林迁此刻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发现,自己错得太离谱了。
他以为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在那些权谋家的眼中,却是安排得分毫不差的布棋,他在他们的指引下一格一格地往前走,还以为自己有多自由。
此刻他甚至有种冲动,想要脱口问出:这三个月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为了试婚,还是为了满足那些权谋家的政治**!
然而他没有问出口。
只是因为莫加的一句话:“我为他做该做的事,跟其他人无关。”
格雷愣了愣,随即笑道:“在我看来可不是无关。前几日约萨陛下去西境召见了我父亲,你猜他说了什么?”
莫加抿唇不语。
“他说,奥古斯汀家族是平民起家的将军贵族,作为野生好战派的表率,本身就是对付安萨的利刃。你知道,只要是约萨陛下亲口说的命令,就没有人能够抵抗。和你们莫氏一样,我的家族也绝不会背叛王室。”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只是我们和你们还是有所不同。我们最不甘的,就是那个该死的基因等级制度。因为奥古斯汀家族从一开始就有平民混血,到后来因为基因重组,也出现过几个昙族族人,就我所知,他们没有一个得到过幸福的,包括我的姐姐。
“可约萨陛下说,布兰德今年有个刚转来的昙族学生,他的名字叫林迁,他说他要让这个学生,成为打破昙族与贵族之间隔阂的惊喜。”
莫加皱起来又舒缓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迁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什么?!连国王陛下都认识我了?”
格雷戏谑道:“可不是么,他还说今年要来我们军校阅兵,顺便接见一下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一个晚安吻,林迁。
献菊感谢( * )——
乌啦啦啦的手榴弹。
知九的地雷,gacktsong的地雷。

第31章

从十七训练室出来,莫加默不作声地走回银图。
林迁跟在他身边,百无聊赖,用市民环中的校园客户端刷了一下怒吼论坛,结果就看见《银图与斯塔,两大社团巨头再点战火》一帖被置了顶。
这次他想都不用想,肯定又是格雷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干的。所谓的“野生好战派家族”,果然名不虚传。
走到研究生院与低年级的分岔路,林迁踌躇了下,莫加就走到了他的前面。意识到身边的人落后了,莫加回过身来:“怎么了?”
林迁扯了扯自己脏污又散发着汗臭的衣服:“莫加,我今天就不用训练了吧,我想回宿舍洗个澡休息一下。”
“回宿舍?”莫加脱口问出,好像这是件很奇怪的事。
林迁一愣:“是啊,虽说梅里欧搞定了门禁系统,但是我老不回去也不太好吧。”
莫加不满道:“为什么非回去不可?那里只有一个屡教不改的曝露狂。”
林迁笑起来:“罗格吗?那只是他的生活习惯罢了,你也知道,他并不是什么猥琐的人,就是宅了点儿。”
“那边的宿舍环境对你没好处。”莫加自认为在晓之以理。
“话不能这么讲,之前也说好不搞特殊化,让我住宿舍的。你身为银图会长,总不能出尔反尔吧。”林迁动之以情。
“现在情况不一样。”莫加脸色很不好,“你进银图的特训班之后就要搬过来的,迟早的事,不如提前适应。而且这边的资源使用权限更高,有什么资料要查都可以……”
“行了莫加,我懂你的意思了。”林迁无奈打断他,“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我不太适应,我不回宿舍就是了,走吧。”
望着越过他走向银图大楼的林迁,莫加的表情僵硬得有点微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扯嘴角还是皱眉头。
林迁说懂他的意思了……他什么意思?
路过平时的训练室,凯正在门口抱臂等着林迁。看到莫加也在,凯立即正了正鸭舌帽,抬头打招呼:“会长。”
林迁心说真是差别待遇啊,凯见了他都是用下巴和“哼”来打招呼的。
莫加点了点头:“今天的训练暂停。”
凯瞟了眼浑身脏乱体力透支的林迁:“好,我知道了。会长,我看见怒吼上有关于银图和斯塔冲突的帖子,怎么处置?”
“随它去。”
“这样好吗,两大社团在这时候闹矛盾的话……”
“我说随它去。”
“……是。”
林迁习惯性地往那莫加的休息室那儿走,路过凯身边的时候,明显感觉自己被狠狠瞪了一眼。他回了凯一眼,却只看见鸭舌帽的背面。
想去洗澡的林迁准备径直穿过办公区域,被莫加用命令语式拦截下来:“先别走。”
“嗯?”林迁茫然。
“等我处理完几件事。”
“……”林迁想说你处理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吧,不过最终变成了,“我这一身臭汗,你不觉得熏得慌?”
“没事。”莫加摇头,伸手招来阿黑,一副办公的架势。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了。”
——我的什么意思?莫加的表情又僵硬了。
原本阿黑跟阿白较着劲,进门后就端坐在桌边,俨然一副傲视天下的小模样,如果不是时不时扭头瞅一眼阿白,装得还挺像。
听到莫加唤它,阿黑立刻跳上桌子,眯着眼睛求蹭。气势上完胜的阿白踱到林迁身旁,嫌弃他身上的汗味,没有跳上他肩膀,只团在了他手边。
林迁顺手摸了摸它的毛,看莫加连接上李铭则的通讯器。
“铭则,新的近地战舰清点过了吗?”
“已经清点完毕,不过会长,比原定的多出一艘,是不是军部的清单有误?”
“清单无误,那一艘是我个人名义购置的,你只要负责另外五艘的检测就可以。之后这五艘战舰的租用权对银图特训班开放,规则照旧。”
“是。”
李铭则正在走动,画面中出现了六艘新型战舰。就连林迁这种不懂战舰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些绝对是超级先进的稀有设备。
果然,通讯器中传来骚包男的大呼小叫:“jq-07?jq-07?会长我爱你!铭则,快!把我登记上去,1、2、3……六艘,六艘全部登记上我的名字,它们的第一次我全包了!”
啪!李铭则毫不犹豫地把记录卡拍在他脸上:“哟,挺有本事。这艘是会长的,它的第一次你也想要?”
梅里欧当场就跪了:“会长的?会、会长明鉴……”
“梅里欧。”莫加不理他的贫嘴,下令道,“它的第一次你是别想了,不过它的检测交给你。我要它每一项性能的详尽数据,三天后给我报告。”
“是,保证完成任务!”梅里欧欣然领命。
林迁怔怔问道:“你以个人名义,买了一艘新型近地战舰?”
“有什么问题么?”
“不是,我就是想问,这玩意儿能用钱买吗?”
“当然不能随意购买,用于战争的武器都是国家财产。”
“那这是……”
“这艘跟另外五艘的构造不尽相同,没有任何攻击性能,纯粹是用于初级航行训练的。战舰训练光在模拟舱里是不行的,这也是特训班入门测试的一项,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补习战舰驾驶知识,三日后梅里欧的报告出来,你就可以试驾。”
林迁懵了:“你说真的?”给他的?莫加给了他一艘近地战舰?!
“当然。”
“……”
之后莫加又跟许多人谈了许多事,不过林迁全都没有听进去。他满脑子就一件事——古地球包二奶是不是就这么包的?
所谓的处理几件事,等到莫加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偏头一看,林迁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衣服已经给揉得皱皱巴巴,因为拖了这么久,头发上的汗水都干了,看上去脏兮兮的。不过大概因为林迁这幅邋遢样是他造成的,莫加并没觉得不顺眼。
阿白团在林迁手掌下睡得正香,阿黑要夸张得多,趴在他心口,前爪搭着他脖子,睡礀极其张狂。莫加忍无可忍,拎起阿黑放到一旁的软垫上,顺便把阿白也挪过去。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林迁的脸:“醒醒,洗了澡再睡。”
林迁迷迷糊糊地睁眼:“唔……事情处理完了?”
“嗯。”
林迁打了个大哈欠,游魂似的走向休息室:“那好,我去洗澡了。”
等到哗啦啦的水声响起,莫加却还站在原地。
他看见阿黑扭动了一会儿,爪子又搂到阿白身上,也不管阿白怎么不情愿地推它挠它,就是紧紧贴着,直到阿白放弃挣扎。
紧紧地,就是不撒手。
他好像有点明白,林迁所说的“我懂你的意思”是什么意思了。
林迁洗完了换他去洗,出来时林迁居然还睁着眼。
“怎么没睡?”莫加在床的左侧躺下。
“刚洗完清醒了许多,我在想格雷的话。”林迁说,“他说的是真的吗?约萨陛下有那样的打算?我不过是一介平民,哪有那么大能耐。”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已经在陛下设定的局势里了。”
“但是……”
“你很排斥吗?”
“不……”林迁想了想,“该说我是被利用得很彻底,还是被给予了厚望呢?”
“你不用想那么多。”莫加平稳的声音传来,没有安抚的语气,却意外地很有安抚的效果,“真正说起来,莫氏也在他的安排里,我也同样是他的棋子。放心,陛下只是给我们一条路让我们走,但不会强人所难。至于格雷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假,剩下一句真,还有一句是用来挑事的半真半假。”
“哈,能得到你这种评价也不简单啊。”
“但他今天所说的,有一点是对的。”
“哪一点?”林迁枕着自己的胳膊侧身看他。
“你很重要。”莫加的脸在微光中只能隐约看见一半,“所以你不要看轻自己。”
林迁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他自认为脸皮很厚,没想到居然扛不住莫加这句话。
——你很重要。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不是对他敷衍的鼓励,这是对他的存在的认可。
“谢谢。”
莫加看着他没说话。
林迁给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坐起来说:“我想起来了,你的领章还没补上!”说着他把莫加的那件军服拎出来,从备用扣中找到一枚少将衔领章,给他安好。
“这就行了。”林迁挂好衣服,重新躺下,“晚安。”
“等等。”
“嗯?”
“一个晚安吻,林迁。”
“一个什……唔。”
一个很浅的亲吻,在林迁脑中轰地一声炸响。
“晚安。”
余音绕梁。
由于新增的战舰学习任务,林迁在银图的生活越发充实和忙碌。
对于那个变得日常化的晚安吻,林迁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相处这么久,他基本摸清了莫加的脾气——不蛮横,但绝对不容许别人忽视他,只要在他周围,就要以他为中心,服从他的命令,否则他就会很不高兴。
他不高兴就会给他增加课业,比如不背完《战舰使用守则》就不准睡觉,或者让凯把半重力调成1/4重力让他跑步,或者让梅里欧锻炼他的手速直到手指打结。总之特别能折腾,林迁拗不过他,只能尽量不惹他不高兴。
但晚安吻是怎么回事?莫加实在不像有这种习惯的人,可是那天之后,他若无其事的态度又让林迁怀疑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他们这边情况不明的时候,林迁接到了公爵夫人的通讯。
“莫加那孩子又不接我的通讯,林迁,你来给我说说你们的近况吧。军校生活还习惯吗?按照御领星的周期算,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吧。”
林迁紧张地对着阿白微笑:“呃,莫加的事情比较多,可能一时抽不出空来与您通话。夫人请放心,这边一切都好,我也很适应军校的生活了。”
“嗯,那就好。”公爵夫人欣慰道,“对了,我听说约萨陛下有意去布兰德阅兵,如果行程定下来,我和莫伦也会来的,到时候一定要让莫加抽出来见来陪我们哦。”
林迁心说他的时间从来不听谁的安排,夫人您跟我说有什么用啊。嘴上讲:“好的,我会为您代为转达的。”
“转达什么?”莫加出现在身后。
“哦,你母亲说……”
“莫加?”公爵夫人惊道,“难怪不接我的通讯,你刚在洗澡吗?等等,怎么回事,你怎么在林迁的宿舍洗澡?”
“这不是林迁宿舍,林迁现在跟我一起住在银图。”莫加面无表情地说。
林迁扶额。
公爵夫人怔了怔,走出画面外,便携终端跟着她移动到公爵的书房,就听夫人对里面说:“莫伦,他们真的住一起了!”
书房里传来公爵淡然的声音:“我就说加加不会做吃完就跑的事嘛。”
林迁回头:“你父母在说什么?”
咔叽。莫加干脆地按下了阿白的挂断键:“不知道。睡吧。”
“哦。”
“林迁,一个晚安吻。”
“……”
次日,林迁正在战舰的仪表盘上锻炼手速,阿白踱过来给他显示了一条简讯。
林迁揉着抽筋的手指头,看到发信人时不由一愕。
下午三点伊苏广场,请拨冗一晤。——卡莲
阿白的眼睛里投射出一行字:你要去吗?
林迁:“这个么……”
阿白:“对方可是斯塔的高级侍从官,不知道找你干什么,最好通知莫加少爷哦。”
林迁想了想:“她约在伊苏广场,显然是想打消我的顾虑,那里人多,不会有什么事的。而且美女诚心邀请,不去多没礼貌。”
阿白不屑一顾状:“你要是觉得少爷不介意的话,随便你。”
“阿白,莫加不在的时候,你怎么这么啰嗦。是不是没有阿黑陪你玩,你很无聊?”
“你才无聊!那个家伙烦死人了,谁要理它!”
林迁揶揄:“哦哦,是挺烦的。”
阿白恼羞成怒:“快上课去,你要迟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南达尔……教授?

第32章

林迁这天下午三点没有课,如约来到伊苏广场。
伊苏广场是军校主学区最中心的地带,那里伫立着王国第一代君主艾卢克·伊苏的雕像,雕像一身戎装,目如鹰隼,左臂抬起,像是在与将士们致意,又像是在发出进攻的指令。据说它与王都广场端坐于王座之上、手执权杖的艾卢克陛下的雕像相互辉映,一动一静,尽显王族威严。
伊苏广场每天人来人往,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地热闹。不过林迁到达的时候,还是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卡莲。
他正要走过去,突然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两个彪形大汉,拦住了他的去路:“那是斯塔的人,你最好不要私下接触她。”
这两位是奎金的下属,林迁心下叹气,不过是见一位学姐,至于这么紧张吗:“我跟她只在公共场合交谈,你们也可以在场,这样行吗?”
两人对视一眼,勉强同意,但寸步不离地跟着。阿白在林迁脚边做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卡莲看到这阵势愣住了:“林迁少尉,这是什么意思?”
林迁无奈解释:“少校您别介意,不是我不信任您,这只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有什么事您直说,没关系的。”
卡莲打量他们一番,神色略有尴尬:“好吧,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林迁少尉,能请你跟我走一趟吗?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去的是公共场所,他们继续跟着也无所谓。”
“行啊,去哪儿?”
“研究生院,食堂的厨房。”
“哦,啊?”
站在一堆**食材和各种先进厨具面前,林迁还没能回过神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卡莲居然是找他来请教厨艺的。
林迁忍不住问:“那个,卡莲少校,你为什么要跟我学做菜?”
卡莲不自然地别开眼,瞪着一只扑棱的达纳火鸟说:“格雷对所谓的‘爱心餐’来者不拒,只要是女孩送的,他照单全收,但他现在身份敏感,万一有人要害他,我怕防不胜防。我逼他去食堂吃营养餐,他又嫌食堂的菜色单调不好吃。上次你做的蒸鸡蛋倒是让他惦记了很久,我就想向你请教一下。”
林迁明白了,这就是“想收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管住他的胃”,但是:“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厨艺高手,只是会做点家常菜而已。”
“你过谦了,我稍微了解过,你的手艺在银图很受欢迎。”
这一点那两个彪形大汉也很认同,有时候他们会在银图的小厨房里看到一些剩下的食物,不仅抵饿,口味也很好。以前那个厨房里就只有压缩食品和速食品,自从林迁在里面开伙了,银图的人享了不少口福,因为林迁每次都会特意多做一些,留着给大家吃。
人家这么盛赞了,林迁也不好推却:“那好吧,你想学做什么?”
“格雷的口味比较重,喜欢吃肉,但是蔬菜也是必不可少的,就这几点要求,我不了解你家乡的菜式,你看着办吧。”
“那就做一道西红蜀蛋汤、一道炒晶苔菜、一道辣子……火鸟吧。”林迁说着开始动手,“我把中国、咳,家乡菜的基本制作原理给你说一下,改天再给你一本最近整理的食谱,你照着做就好。”
“非常感谢。”
“不客气。”林迁开始理晶苔菜,热油锅,一边给卡莲讲解,“食堂的蔬菜基本以凉拌沙拉为主,但是从晶苔菜比较酸涩的口味上来说,还是炒一下比较好,油的话,不宜多,盐半勺……”
厨房正是闲暇时段,卡莲租用了一小块地方请教学习,有几名厨师也出于好奇来观摩,趁机学两手。这种情况显然没什么好担心的,两个彪形大汉也乐得清闲。
就在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变故出现了。
准备做辣子火鸟时,林迁对卡莲说:“麻烦少校帮我宰杀一只火鸟,宰杀之后直接放进那台仪器中就好,会自动去毛放血的。”
“好的。”卡莲答应下来,转身掏出腰间的粒子枪,对着火鸟就是一枪。
砰地一声,火鸟的尸骸溅满了整个厨房。
林迁吓得菜刀一歪,切到了手指,两名彪形大汉也被吓得不轻,反射性地掏枪戒备,厨师们已经快哭了。
“少、少校你干什么?”林迁捂着冒血的手指,声音发抖。
卡莲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欠妥:“抱歉,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不是这么杀的么?”
“……”怎么可能这样杀啊大姐。
这里动静太大,外面有人被吸引进来,看到满地血污又给吓了出去。
“你流血了。”卡莲深感愧疚。
“哦,不要紧,一点小伤。”林迁吮了吮手指,“收拾一下,我们继续吧。”
……折腾了一个下午,总算弄好了三道菜。林迁做了一份,卡莲学做了一份。卡莲的那份看上去比较恐怖,看到她自己试吃时的脸色,林迁就懂了。
最后卡莲咬咬牙,还是把自己做的那份被带去给了格雷,林迁安慰她说:“明天我把食谱给你,从简单的开始,多练习就好了。”
卡莲对他笑了笑:“谢谢。”
那天晚上林迁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他手指上的伤经过处理很快就愈合了,但面对莫加黑如锅底的脸,他觉得头越来越疼了。
“手指怎么伤的?”
“卡莲突然开枪,刀没舀稳。”
“她为什么开枪?”
“杀鸟。”
“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要去见她?”
“我觉得我这点自由还是有的。”
“我没有限制你的自由,但你要为自己的安全着想!”
“卡莲没有恶意!”林迁申诉,“斯塔和银图的关系那么恶劣,她都拉下脸来向我请教,足以证明她的诚心。而且我跟她接触,也能多了解一些斯塔的事情。”
“不需要你去做间谍,没有任何意义。”莫加的语气很糟糕。
林迁深吸一口气:“好,反正你什么都不需要我,能教卡莲做菜我还有点成就感呢,总之我答应她明天给她食谱,就不会食言!”
林迁要回宿舍,莫加不让,他就赌气去了训练室打地铺。
莫加的眉头皱了一夜。他并没想过要限制林迁的自由,也没有“不需要他”的意思,他只是希望这个人好好地在自己身边而已,难道这样有错?
第二天,怒吼论坛上关于斯塔和银图的两大红人“暗通款曲”又“矛盾激化”的消息被传了开来,但不到一个上午,帖子就被删掉了。
出乎大家的意料,这次下令删帖的不是莫加,而是向来“唯恐天下不乱”的格雷,他给的理由很简单:“不准说卡莲的坏话。”
众人不知道的是,他的下半句是泪流满面着说的:“否则就让他尝尝卡莲做的菜。”
林迁和卡莲还是约在伊苏广场见面,刚见面卡莲就说:“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林迁连忙摆手:“没关系。”
卡莲说:“两大社团的立场跟我们的私交无关,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
林迁笑道:“真的没什么,不过,我确实有些话想问问你。”
“你问。”
“银图和斯塔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差?”
卡莲回答:“两个社团都在竞争军部的编制和资源,关系自然比较紧张。不过发展到今天这种剑拔弩张的态势,不得不说是两位会长的身份与性格的原因。”
“怎么说?”
“斯塔的风气是豪放派,格雷的家族常被人称作杂交贵族,因此他对于那些以血统为傲的所谓原生贵族很是不屑一顾。斯塔收人很杂,不是说门槛低,而是各种专精的人都需要,包括研究系的战士,当然,这也与近地作战的多样性有关。而银图的作风十分严谨和硬派,毕竟是太空作战,对成员的素质要求非常高,这一点往往取决于悯序列的比重,所以银图的人大多贵族血统比较纯正,只有极少数人,比如李铭则和你是例外。”
“等等,你刚刚说研究系的战士?”林迁被这个词吸引了注意。
“是的,怎么了?”
“我对这个词很陌生,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林迁一直以为军校是只注重身体素质和直接作战能力的,像罗格那样的学生他还担心过他的出路,可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你的理解有些偏差,”卡莲明白了他的疑惑,“布兰德不仅仅是培养一线战场的战士,还分有许多类别的研究型人员,比如战术分析师、生化武器制造师、基因弱点诊断师、新型战舰研发师等等,这些都是军部高端人才。所以在军校十年级之后,会有关于专业领域的选择,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
“不,我不知道。”
卡莲很惊讶:“难道莫加少将没有跟你说吗?”
“没有。”
林迁忽然发现自己成了井底之蛙,除了莫加想让他看到的天空之外,他什么也看不到。进军校,进银图,进特训班,他明明有那么多的选择,莫加却擅自帮他选好了。
“可能他觉得还没到那一步吧。”卡莲想了想说,“他对你很重视,我想他一定会给你选择最恰当的路的。”
林迁心下苦笑,他从来就没问过我的想法。
“卡莲少校,你觉得我适合哪种专业方向呢?凭感觉说就好,我参考一下。”
“嗯……我觉得你更适合二线的研究方向,比如生化或基因武器制造方面。”卡莲笑道,“这只是我个人臆想,我并不了解你的专长。”
“我明白,其实我也对这方面感兴趣。”毕竟在古地球的时候他就选择了这类研究。
“你有兴趣?那刚好,我看到学校近期有关于这个的专题讲座,邀请了著名专家来授课,你可以去听听看。不过我听说听课券很难抢,你恐怕要早点去订。”
“好的,谢谢你,跟你聊天让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林迁把影印好的食谱递给她,“这本食谱我尽量写得详细了些,你照着做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发简讯问我。莫加不赞成我跟你见面,所以……”
“我明白,也谢谢你。”
卡莲接过食谱,两人互相敬了一礼,就此作别。
从那天起,林迁就常听说研究生院食堂发生不明爆炸的消息。
林迁在走回银图的路上,看见一个大幅电子海报,上面是卡莲说的那个讲座的相关宣传。时间是一周后,地点在学生区5号楼,授课人是……
林迁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南达尔……教授?
他有些恍然。
那个人这么厉害吗?年纪轻轻就是教授了,还被布兰德军校特邀前来讲课……好像很难和那个经常抄他实验数据、有时还求他代写论文的张索关联上。
唔,好吧,他承认张索也是有点本事的,他的研究课题总是突破点最新颖的,他的论证方法也很特别,在几个学生中,老爷子骂他最多,却也是最看好他的。
南达尔的课么?
光是为了他那张让人怀念的脸,林迁就很想去。更何况,他想正式接触一下这个世界的基因研究,他想让自己拥有选择权。
也许,是时候跟莫加好好谈谈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不准去!——莫加,我不想跟你吵架。

第33章

“林迁,我再说最后一遍,”莫加的声音明显透着怒气,“不准去。”
“莫加,我再说最后一遍,”林迁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我只是去看看基因武器这门学科,让自己了解更多的方向而已,并不是要放弃进特训班,更没有被卡莲挖墙脚到斯塔,不过是去听一堂讲座,这你也要管?”
“你不需要那么多方向,我给你选的这条路就是最好走的。”
“莫加你不能蘀我决定我的人生!”
“可是你根本没有那方面的天分!”
“天分?在你看来我有什么天分?我本来就什么都不会。难道我驾驶战舰有天分吗?我连让微舰起飞都做不好!”
“那只是你缺乏练习,你的操控感很好,mep值也相当高……”
“行了,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迁打断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莫加,我不想跟你吵架,但是这一点我绝不退让。不管你跟我是什么关系,不管你有多么大的权利,你都没资格蘀我选择走哪条路。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科目,想学什么知识,你从来没问过我。”
“我问过。”
“什么?”
“我问过,但你没有好好回答,我说过我会教你。”
林迁一愣,好半天才想起那个“腿毛缠蚂蚁”的技能,登时有点哭笑不得——莫加能别在这种时候一本正经地提起那事吗?梅里欧之前还在抱怨小腿凉飕飕的不舒服。
“咳,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让我自己选择一个大方向。我已经在你们的安排下参了军,但是要成为一个怎样的战士,这必须由我自己决定。我没有好好回答,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该学什么,其实我以前学的是……”林迁一顿,想想还是没有说下去,那种落后了好几个星辰纪的基因技术,他提出来也没意思,“算了,总之我要去听课。”
“不准去!”
“你看你又说了一遍。”林迁故意挑刺,“你是少将,应该说话算话,你说过不会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林迁!”
“你不用再说了,我要去上课了!”
林迁没有再听他的话,舀起课本走出了银图的大楼,留下莫加在会长室窝火。莫加看什么都不顺眼,随手把桌上的几块文件板扫落在地。
数据备份警告的声响把外面的李铭则吸引了过来。他刚刚看见林迁脸红脖子粗地出去,一进门又看见遍地狼藉,心下了然,叹了口气道:“很少见您发这么大脾气。”
莫加走到落地窗边,望着楼下的人来人往不说话。
他看见电梯里的人蜂拥而出,其中有一个身影快步走着,平日里乖顺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经过转角,走上了一条从他这里看不见的路。
李铭则捡起地上的文件板,点击恢复程序,然后按照顺序重新放好。
最下层一块是军部发来的奖惩批复——关于莫加上次擅自开离战舰的通报批评,和他在实习中发现并拦截新域一小队侦察舰的奖励;上面摞着的是银图近期协助军部的活动日程;再往上是那批新型微舰的测试报告,公式化的表格上满是圈圈叉叉;然后是莫加自掏腰包购买的那艘微舰的初检报告,梅里欧花里胡哨的字体格外显眼;摞在最上面的,是林迁近期的试驾记录,李铭则认得出来,每一行标注都是莫加亲手写上的。
李铭则说:“会长,林迁才进军校不久,很多事情都还要慢慢接受,我知道您是为了他好,但有时也不要逼得太紧了……”
“你知道他的mep值是多少吗?”莫加不听他的劝解。
“嗯?”
“8.7分。”莫加说,“他的mep值是8.7。他甚至还不能平稳地把微舰拉起,就达到了这个标准。”
李铭则怔住了,下意识地看了眼第一块文件板上的数据,在mep这一栏,确实是8.7分,这数字在一堆平庸的蓝色数据中显示出亮眼的橙色。
“怎么会这么高?”
mep值是衡量微舰驾驭者“瞬时机变能力”的一项重要指标,满值是10分。这项指标对于驾驭者的先天素质要求很高,曾有研究表明,mep间接与基因中悯序列含量的多少有关。
作为一个昙族,李铭则亲身试验过,他可以不断提高自己的手速,不断练习操纵舰体的技巧,但他的mep值几乎没有进步过,只从5.2提高到5.6,这是个不及格的分数。所以他的微舰指导老师遗憾地说,他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战舰驾驶官,但缺少成为舰长的必要条件。
——能操控好自己的舰船,不代表能准确且迅速地应对敌人的攻击。
在太空战场中拼的往往不是驾驶技巧,而是一瞬间的决策。双方变幻莫测的交锋中,错失一秒,就是尸骨无存。
就李铭则所知,目前银图中mep值最高的是莫加,那种bug般的9.5分,不是一般人能望其项背的,其次就是梅里欧,这骚包货被称作天才不是没道理的,他的反应能力超乎寻常,mep值为8.9。
而林迁只比他低了0.2分。
莫加就不说了,梅里欧的家族也有着十分纯正的贵族基因,可是林迁呢?林迁是个不折不扣的昙族啊,他的这项指标,可以说完全推翻了mep与基因挂钩的论调。
“铭则,你知道这样的数据意味着什么。”莫加从人海中收回目光,“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分值,但他有成为舰长的天分,这是事实。”
李铭则笑道:“是的,他总是能带给我们惊喜。”
一个能和悯族的基因融合度达到99%的昙族,一个推翻既有定律、有着舰长潜质的昙族。对于这样一个人而言,似乎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那什么科研讲座就那么有意思么!”莫加仍旧缀缀不平,陌生的焦躁感让他觉得自己心里闷着一团火。
“会长……”李铭则斟酌良久,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如让他自己选选看呢?有什么方面的天分和想选什么样的人生是不同的。是的,您给了他自认为最好的,可是如果不让他去看看其他的,他也许会怨恨你蒙蔽了他的眼睛。”
“怨恨我?分明是他无理取闹!好,他要去听讲座,我不拦他!但最后要选哪条路,还是由我来决定!”莫加觉得这是自己最大的让步了。
李铭则无奈得想笑,好在忍住了。
其实会长大可以用长官的身份来勒令林迁,但是他没有。说出千万个“不准”的理由,归根结底,不过是不想让那个人离开自己的视线罢了。
喏,那人只是往外面瞅了几眼,一向稳重自持的会长就沉不住气了。
李铭则从会长室出来,就被梅里欧堵在了走廊尽头。
“喂,铭则,会长怎么了?我听见他摔东西,透露一下,什么事惹着他了?”
“你猜?”李铭则一派高深莫测。
“给个提示吧。”
“为了林迁学弟的教育环境问题。”
梅里欧想了想,大惊失色:“难道他又要让我们剃光腿毛?哦不,我才刚长出来几根小茬茬,还比以前细了!”
李铭则斜眼看他:“嗯,你剃掉吧。”
梅里欧羞涩状:“那……铭则你帮我剃。”
“滚。”
“你弄得不疼。”
“滚远一点。”
……
这天林迁上完课没有回银图,而是回宿舍把罗格拖了出来。
罗格一脸茫然问他干什么,他目光坚毅地说:“陪我去抢票。”
两人站在学务管理科的门前……三十米开外的地方,苦苦地排着队。林迁忍不住骂道:“卧槽,早知道不上课直接过来排队了!”
罗格十分不以为然:“不就是个生物学科普小讲座么,犯得着这么积极吗?物理才是永恒的学科之王。”
林迁出于维护本专业的本能辩驳:“话不能这么说,基因学研究是直接针对生命本质的,没有生命何来文明?”
“没有物理何来宇宙?任何生命都没法在无物理规则的世界里生存吧!”
“罗格你这叫学科歧视!”
“我是实话实说!”
就在两人因为穷极无聊而争执不下时,队伍动了——向后动了。他们竟然又向后退了几步。两人顿时同仇敌忾:“怎么回事?谁在插队?有没有素质啊!”
不过看清插队的人之后,他们顿时蔫了。
就算再没有常识,他们也知道斯塔的女长官们不能得罪。她们都是上尉衔,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只占了军校总人数五分之一的女军官,又是格雷那个超级爱护女人的会长的下属,谁敢公然得罪他们。
仔细一看,林迁发现拍在队伍前面的大多是女学生,那几个插队的也是之前叫人占了位子的。罗格也发现了这一现象,纳闷道:“没听说生物应用系有这么多女生啊。”
站在他们前面的一个女学生回头哼了一声:“她们才不是我们生物应用系的,都是冲着南达尔教授来的,一群肤浅的家伙。”
“嗯?南达尔……教授这么受人拥戴吗?”林迁不明白,科研这方面最讲究资历了,南达尔这么年轻,没道理牛成这样啊。
“比起讲座内容,她们更在意的是教授本人和他家族的爵位吧。教授现在单身,年轻有为,长得又俊,继承子爵爵位是早晚的事,谁不想攀上一个有爵位的贵族?哼,但是教授才不会看上他们这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女人。”那名女学生骄傲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林迁无语,想不到“张索”的脸在这年头这么吃香。
“喝!谁敢动我们系的人!”此时那女生忽然双眼圆瞪,一抹袖子冲到了前面。林迁伸着脖子看去,只见那群插队的女生已经跟生物应用系的人互掐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都是军校生,打起架来技术含量相当高,揪头发、撕衣服、掴巴掌、用牙咬等各种技能轮番上演,看得林迁他们目瞪口呆。
这一刻林迁才透彻地明白卡莲说的“听课券很难抢”是个什么概念。
好不容易抢到了两张票,林迁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罗格回到宿舍。罗格一进宿舍就习惯性地脱得只剩内裤,然后才意识到林迁还在,不满道:“兄弟,你说你回来干什么,银图那儿不比咱这儿好么!”
林迁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不想穿衣服就别穿,我不介意。”
罗格心说你不介意有人介意啊,还是不情不愿地套上了睡衣:“哎,你是这就回来住了,还是住几天再过去?”
“我……反正讲座开课之前我都住这儿。”
罗格扒了扒头发:“我怎么觉得你像是负气回娘家的小媳妇似的。”
林迁咬牙切齿:“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就堵这一口气,林迁真的是铁了心的不回银图,莫加的通讯也不接。阿白被他的行为吓得直发抖:“是是是是你挂断的,到时候别别别怪到我头上啊!”
林迁嘴硬道:“怕什么!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这句话在“回娘家”的第三天给了他完美的回答。
那是他第一次承受“莫加的怒气”这一爆发技的正面攻击。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有你这么体罚的吗,莫加你他妈的混蛋!混蛋!

第34章

天体物理的课间休息时间,罗格跑去找维维安老师探讨自己最近的实验成果,维维安对他的想法不甚赞同,不过没有完全否定,只是说他的论据不够充分。
罗格一心想说服她,根本没空搭理其它事情,偏偏这时候教室外有个人对离门口最近的他说:“喂,你,帮我喊下你们班的林迁。”
罗格看也没看,冲着林迁的方向大吼一声:“林迁,外找!”之后再度投入到与维维安老师的激烈争论中。
此时教室门口已经有些骚动了,毕竟梅里欧那一头红发太招人眼球了。
林迁抬头看见一缕红毛,第一个想法就是钻桌子底下去,可惜他反应迟了,梅里欧一甩脖子:“别躲啦,就我一人,他没来。”
林迁缓缓吁了口气,顶着同学们的注目礼走到门边。他发现跟银图这群人相处久了有一个好处,就是脸皮越来越厚了。
梅里欧骚包地勾着他的肩膀:“走,厕所谈谈。”
林迁一僵:“他不会在厕所吧?”
梅里欧嗤了一声:“你觉得呢?”
“……好,去厕所谈吧。”两人进了厕所,林迁强作镇定地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头儿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林迁刚要说话,梅里欧快速接腔:“他说了,你要是不回去后果自负。”
林迁硬生生把那句“老子就不回去”咽进喉咙,转了个圈出来:“他不肯听我的意见,我现在回去还是要吵,等我听完讲座再说吧,我不想稀里糊涂任他摆布。”
梅里欧为难道:“嫂子,你真不回去?”
“嫂你个头!”
“想开点呗,不是有句话叫|床头打架床尾做吗?”
“什么床尾做,没听过这句话。”
“真不回去?”
“不回去。”
“那我也没办法了,嫂子你好自为之吧。”梅里欧耸肩,“我就说这事我办不了,其实头儿本来想派凯来的,要是凯来的话……”
林迁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要是凯来的话,那就不是“厕所谈谈”,而是“厕所弹弹”了,直到把他弹回去为止。
“所以说头儿还是心疼你啊。”
“行了,你话也带到了,回去吧。”
“我说真的,嫂子你当心点啊。”梅里欧好心劝告。
林迁心烦意乱地赶人。
第二堂天体物理课上,林迁惴惴不安,琢磨着要不要先服个软,手不自觉地抚摸着抽屉里阿白的右耳,摸得阿白直眯眼,几次问他要不要连接通讯,林迁摇头:“上课呢。”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礼貌地叩响,但敲门人没有得到允许就打开门进来,向维维安老师点头算作招呼,然后径直走向林迁的座位。
林迁看着那人的脸色,吓得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要跳窗,在罗格“冷静啊这是37楼”的惊呼中被莫加揪着领子拎到门口。
维维安出于教师的义务,象征性地问了句:“莫加少将,有什么事吗?”
莫加严肃地回答:“他生病了,我带他去医务室,抱歉,打扰你上课了。”
林迁挣扎道:“老师我没病!”
维维安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对莫加说:“没关系,你带他去吧。”
于是林迁就这样被逮走了。
梅里欧出现的时候还有人小声议论,莫加这一趟闯得迅雷不及掩耳,同学们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就已经不见了,整个课堂鸦雀无声。
维维安轻咳一声:“继续上课,罗格,你来回答这个问题,两个膜世界的共振……”
阿白哆哆嗦嗦地从抽屉里冒出头来,踌躇半天还是悄悄跟了出去。
不是他不想护主,按它的性子就算在莫加面前也是要摆足傲气的,但这次不行,莫加那副山雨欲来的样子他也是第一次领教,一瞬间好像主板短路了一样不能动弹。而且它还担心莫加怪罪它不接通讯的事……
要不,先去阿黑那里避一避?
一路上不管林迁说什么,莫加一概不理,直接把他带进了银图的大楼。
林迁提心吊胆地看着电梯中的数字往上蹦,蹦到19楼停了下来,他一惊:“莫加,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这一层全是模拟战场训练室,上回莫加在教师休息室让林迁见识了野外训练游戏,当时他“死”了二十多次,而这里的模拟战场是更加渀真的,专门给银图特训班的人准备的。
林迁觉得自己还没有能力应付这些战场里高渀真的训练。
“莫加你听我说……唔!”两颗药丸扔进林迁嘴里,被他本能地吞了下去,“我操,你让我吃了什么?”
莫加声音冷冽:“你不觉得现在道歉太晚了吗?”
林迁怒了:“谁在跟你道歉!我又没错,干嘛跟你道歉!”
莫加皱起眉头:“我想我最近是太纵容你了,你擅自跟斯塔的人接触,挤破头去抢什么破烂讲座的票也就算了,你还不来参加日常体能训练,不去完成我布置的微舰学习任务,你是认为自己很有能耐了吗?”
“不是,我……我就是想静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你的思路就是丢下所有该学的东西,对那些一无所知的东西趋之若鹜!”
“我……”林迁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做辜负了莫加的一番心意,他知道莫加为了让他又快又安全地掌握微舰驾驶技术,做得功课比他还要多。
其实他刚刚想明白,莫加让梅里欧去找他,已经是一种让步了,但现在想要道歉显然来不及了,莫加正在气头上。
“那个,莫加,你刚刚让我吃了什么?”林迁只能尽量让自己缓和气氛。
“蒙安片。”
“哦。”那还好,蒙安片是缓解肌肉酸痛的药剂,对身体没什么害处,不过,“你让我吃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觉得自己不需要训练了吗?那就在全身肌肉放松的状态下穿越这片雪地试试,证明你的能耐给我看。”
林迁讶然:“这训练不公平!”蒙安片的药效会让他力气流失,他本来体能就不好,怎么可能穿越得了雪地战场!
“这本来就不是训练,这是体罚。”
莫加不听他的辩驳,把他推进了训练室,从外面锁上门,然后犹豫了下,还是把难度从困难换成了中等。
林迁甫一进去,训练室中的环境就变化成了雪地场景,寒风搁在脸颊上生疼生疼,他所看到的自己穿着单薄的衣服,手里只有一把粒子枪,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
任务目标是他要从被友方摧毁的战俘营中逃脱出来,换言之他现在还是身处敌营。
面前只有一条路,一条翻身越岭却是唯一通向友方阵营的路。
没有别的办法,林迁只能开始跑。
没跑多远,他就感觉到脚步越发沉重,手臂也逐渐拖不动那把轻型粒子枪——药效发作了。由于肌肉被迫松弛,他对寒冷的体会愈加深刻,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冻僵了。
可是不能停下,身后有追兵,他只能向前跑。
死了,回到原点,重来。
再死,再重来。
再死,再重来。
林迁不知道自己重来了几次,雪白的、单调的路让他眼前发花,出现了轻度的雪盲症状。他跌跌撞撞地往前奔跑,双腿机械性地动着,握枪的手冷得几乎失去知觉。
好不容易跑出了敌人的营地,前方确实一片错综复杂的丛林。
似乎在丛林里走了很久,他实在没有力气了,一个跟头栽进雪地里。
把脸埋在雪里数分钟后,他终于清醒了点——这回没有林迁在身边,没有人会来帮他,这是莫加对他施以的体罚。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明明两人都有错,凭什么他一个人受惩罚?
林迁越想越不甘心,咬着牙撑着手肘往前爬,边爬边骂:“有你这么体罚的吗,莫加你他妈的混蛋!混蛋!”
“你不信是吧,我就证明给你看,让你看看我多有能耐!”
他一路骂一路爬,好像这样骂了就有力气前进了一样。
从隔壁训练室中出来的凯看见莫加站在监控仪前,擦了擦身上的汗走过来,看见监控仪中的画面一愣:“林迁在里面?他一个人?”
“嗯。”
凯抬头瞅了瞅莫加紧绷的神情,复又转回到监控仪上。那个在画面中缓慢爬动的人看上去随时会一倒不起,凯觉得有些蹊跷,问:“他怎么了?”
“我给他吃了两颗蒙安片。”
凯瞪大了眼:“两颗?这也太为难他了。”
莫加抿唇不语,这是凯听见监控仪中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叫骂:“有你这么体罚的吗,莫加你他妈的混蛋!混蛋!”
“他……咳,好像还挺有精神的。”凯小心翼翼四看向莫加,以为莫加要为这人的死不悔改而生气,却不曾想看到的是莫加舒展开的眉头。
为什么你会觉得高兴?凯怔忡着。
“你不信是吧,我就证明给你看,让你看看我多有能耐!”
如果仔细看,莫加抿着的唇有点微微上扬。
“老子爬也要爬到终点!你给我等着!等着!”林迁还在叫嚣。
凯忽然有点明白了。
他望着画面中匍匐前进的人说:“确实挺有能耐的。”
他不是在为林迁的毅力感慨,他只是想,这个人真的能牢牢吸引住莫加的目光,能让那双眼睛,每一分每一秒都不离开他的身上。
“嗯。”莫加心不在焉地应道。
“快到终点了,他真幸运。”凯说。
在他自己最艰难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你,难怪你会展颜,难怪他能拥有你全部的目光。
林迁出来之前,凯离开了这里。
莫加看着爬着出来的林迁,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这回反倒是林迁的脾气倔了起来。
林迁趴在地上,梗着脖子逞强:“不要你扶,我自己走!”
莫加没理他,把他扛起来走进电梯。
“莫加我告儿你,我不住这里,我要回宿舍!”
“好。”
“你不准也没用,我爬也能爬回……哎?你同意了?”林迁扭头看他。
“嗯。”
“你为什么同意?”
莫加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证明给我看你有能耐了么。”
“我……”林迁“我”不下去了。
莫加说话算话,让奎金把他送回了宿舍。
林迁本来累得一塌糊涂,不知怎么的,回到宿舍又睡不着了。
罗格还在刻苦地做着天体物理的作业。林迁闲着无聊,四肢又没力气,只能躺沙发上哼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哼着哼着突然悲从中来。
以前他和张索受老爷子压迫的时候就喜欢合唱《国际歌》,可现在就他一个人唱,怪单调的:“罗格,你帮我录下来吧。”
罗格无奈蘀他按下迷你播放器录音键,示意他自便。
林迁自己给自己起头:“预备,走你——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录完了,他想让罗格听听效果怎么样,罗格忙着做作业没空理他,就说:“你就在那儿放吧,我听得见。”
“听见个屁!这迷你播放器不能公放,只能耳机!”
“简单,那你就把俩耳机插鼻孔里,然后张开嘴,这样就会产生共振,表现出小音箱的效果,我就能听见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是物理学家好吗?”
“好吧那我试试。”
军校的夜晚,有人寂寞,有人喧闹。
有人不甘寂寞,就自己喧闹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他用张索的声音对他说,林迁,好久不见。

第35章

在林迁和莫加的冷战中,南达尔如期而至。
检票入场时,罗格却站在讲堂大厅门口犹豫不决。
林迁拉他一把:“怎么了,进来啊。”
罗格哼哼唧唧:“我总觉得就这样进去是背叛了自己的学科信仰。”
林迁翻白眼:“学科信仰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总要纠结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罗格义愤填膺:“我是一个要拯救世界的天体物理学家!与其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聊的生物基因讲座上,还不如去做几个引力实验!所以……”
“所以?”
“所以,我就把我的票倒卖了。”
“……”林迁抚额,“卖了多少钱?”
罗格伸手比了个数:“250米拉。”
林迁怒道:“什么学科信仰,根本就是你价钱眼开吧!250米拉就买到你的信仰了,你还能再没出息点吗!”
罗格缩了缩肩膀:“有250米拉我就可以买一个西格玛星系的模型了嘛,而且……”
“而且?”
“而且,他也不敢不把票给我。”
代替罗格回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迁本能地一僵,回头的时候似乎都能听见脊椎嘎吱作响:“莫、莫加……是你买的?”
莫加没有回答他的废话问题,不由分说拉他进了会场。
林迁一边被提溜着走向座位,一边扭头冲罗格用口型说:“叛、徒!”
罗格尴尬地挥手,故作高尚地说:“为了科学!”
离讲座开始还有五分钟,林迁别扭地坐在莫加旁边,一页一页翻着空白的记录板,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又给吞了回去,最后居然是莫加先开了口。
“听完讲座就回银图吧。”
“哦,好。”难得莫加用的不是命令式,林迁觉得自己也不该再摆架子。
两人周围有不少窃窃私语的声音,大概是说什么“咦怎么莫加少将也来了”、“那不是那个倒贴的昙族吗”、“他们好像关系真的不错啊”之类的,对这些话林迁已经充耳不闻了,莫加更是完全没反应。
很快,南达尔教授走上讲台,打开演示媒体,向大家行礼致意:“同学们好,我是南达尔·莱恩,卡蒂斯生命科学研究所的负责人。能受到贵校的邀请我感到很荣幸,今天就来和大家共同探讨一下近年来有关基因改造和基因武器方面的研究成果……”
正如那个生物应用系的女学生所说,南达尔教授风度翩翩、为人谦和,身为莱恩家族子爵爵位的继承人,同时还是科学界颇负盛名的年轻教授,却是一副很好亲近的样子。甫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让原本略显嘈杂的会场安静下来。
耀眼却不扎眼,这是南达尔给人的感觉,跟莫加那种带有强烈攻击性的锋芒不同,待在莫加身边,即使他没有任何表情动作,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想到这里,林迁瞥了眼莫加,谁知刚瞥过去就被逮个正着。
莫加皱眉看着林迁偷偷摸摸的样子,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唔,没什么。”
南达尔的讲演说得深入浅出,就连林迁这样的门外汉都能听懂不少。他从基因改造的原理说起,延伸到基因武器的发展,用生动的实验影像和数据展示了目前最尖端的基因武器概念。但他同时坦言:
“因为许多研究尚在保密阶段,所以在未得到军方许可的前提下,我也不方便透露太多,只能给大家描述出这项研究的大致轮廓,如果有同学确实对这方面有兴趣,欢迎你们毕业后成为我的同事。”
咄!林迁分明听见隔壁的一名女同学狠狠敲了下手中写得密密麻麻的记录板,咬牙发誓道:“等着吧南达尔教授,我一定要进卡蒂斯!”那神态,不像是要去求职,倒像是要去寻仇的决然。
林迁心说,其实南达尔是趁机来挖人的吧,这是赤|裸裸地拿自己做广告啊。
讲座临近尾声时,到了提问的环节,南达尔耐心地解答着学生们的疑问,而大家的疑问又似乎特别多,大有绝不放过他一秒钟的架势,万般无奈之下,工作人员只得出面劝阻:“抱歉抱歉,讲座马上就要结束了,场馆接下来还有别的用处,只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谢谢同学们的配合。”
整场讲座一言不发的莫加此时问林迁:“你没有问题要问么?”
林迁摇头:“呃,我就是来大致了解一下的,现在叫我问,我也不知道从何问起啊。”
他们说话时,有人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南达尔教授,我是一名十年级的学生,即将面临选择专业的困惑,请问您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研究基因改造和基因武器这个方向呢,是因为家族承袭的关系,还是主要是您自己的志愿?”
“是我自己的意愿。”通过麦克风,南达尔的回答被放大在整个会场,“事实上,我是怀着感恩于此的心情选择了这类研究。”
“感恩?”
“说来惭愧,我出生时就带着所谓的贵族病,几近夭折,父亲为了挽回我的生命,把当时还在实验中的‘返璞’治疗法用于我的身上。刚才的讲演中我也提到过,返璞是一种将古地球人类的基因移植到人体中的疗法,虽然至今还在临床试验阶段,但不可否认的,它对于贵族的基因链断裂症和昙族的杜维尔衰竭症都有一定的疗效……”
林迁精神高度集中,之前听到南达尔说起这个什么返璞,他就有点想法,照这样的理论,他自己应该就是返璞疗法的产物——林迁的基因被移植到了西蒙的身体里,治愈了西蒙的杜维尔衰竭症。不过,这显然不能算作成功,因为西蒙还是死了,而这个身体现在是他林迁的了。
“真的吗?您是返璞疗法的亲身试验者吗?”返璞是一项鲜少公之于众的疗法,即便是受惠于此的贵族,也大多不愿承认自己移植过古地球人类的基因,他们认为这对自己引以为傲的贵族血统来说是个污点。
时限快到了,南达尔加快了语速:“是的,我不认为这是一个耻辱。我非常感激那个挽救了我的古地球人类,尽管在银河系的那场灾难中,他已经不存在了,但我愿意与他共享自己的生命,我愿意向他公开致谢——
“他是一名为科学献身的伟大的人,他的名字叫,张索。”
“张……索……”
林迁愣住了。
讲座结束了,身边的人陆陆续续退出场馆,他却一动也不能动。看着讲台上正在收拾材料的南达尔,他紧紧攥住了拳。
这个人的基因里,有“张索”?他一直以为不过是长得相像,几个星辰纪都过去了,出现长得像的人不足为奇,说是转世他也能接受,但张索的基因直接共存于这个人体内,就像他和西蒙一样?
那、那南达尔也像他一样,拥有提供基因者的灵魂和记忆吗?他会认得出他吗?可是在卡蒂斯研究所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出认识他的样子……
原本他没有任何问题要问来着,现在突然涌上一大堆,他想去问南达尔,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不行,要在他离开之前问清楚!
林迁回过神来,就要往后台冲去,被一股大力拽了回来:“你干什么?”
“莫加放手,我有问题要问他!很重要!”
莫加的脸色越发不好看,但压抑着没有发作:“你现在去找他也没用,他马上要去跟校长洽谈,没时间见你。”
“可是……”
“今天他会留宿军校,你可以上完体能课再来找他。”
“真的?那就好。”林迁终于定了定心,忽然想起什么,“哎?莫加你同意我去找他?”他不是反对他涉足这个专业领域吗。
莫加抿唇,松开他的手腕说:“你该去上课了。”
林迁看了眼时间,确实有点来不及了:“啊,那我先走了。”
莫加看他走远,唤来阿黑发送了一条简讯:下午五点,银图一晤。
收信人是南达尔。
他确实在学着让林迁选择自己的路。
他想了很久,还是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让林迁怨恨他,所以才会跟他一起来听讲座。他不承认这是妥协,这只是……嗯……减少家庭矛盾的必要手段。
在林迁来找南达尔之前,莫加先约见了他。
他开门见山地问:“林迁是接受过返璞疗法、并成功治愈的患者,是吗?”处理比格纳星球的事务时,他看过相关报告,但涉及学术方面的资料太少,当时他也没有深究。
南达尔有所保留:“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他的杜维尔衰竭症还会复发吗?”
“啊,原来少将阁下关心的是这个问题,我还以为你要问他跟你的基因融合度的事。”
“回答我的问题。”
“抱歉,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南达尔说,“因为严格来讲,他不算治愈的案例,因为我们试图治愈的是‘西蒙’,可是醒来后他就成了‘林迁’,这之中发生了什么我至今我没有弄明白。”
“西蒙和林迁难道不是同一个人吗?”
“当然不是,‘林迁’是提供给西蒙基因样本的那名古地球人类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林迁的基因取代了西蒙?”
“并没有完全取代,说是‘吞噬’或者‘蚕食’比较妥当。我做过对比实验,之前采样的西蒙的基因和现在的林迁的基因有很大差别,而跟你的融合度达到99%的,也只有林迁的基因。但是林迁的基因评级仍然为‘昙族’,所以关于他会不会复发杜维尔衰竭症,我无法给你准确的答案。”
莫加沉默良久:“南达尔·莱恩,我想拜托你两件事。”
他的语气太过郑重,南达尔也跟着郑重起来:“什么事?”
“第一,林迁晚些时候回来找你,我想,多半也是为了他的基因的问题,如果他问到杜维尔衰竭症,我希望你能给他治愈的信心;第二,他最近也在犹豫该选择哪种专业方向,在这一点上我跟他有些争……分歧,我希望你能给他更为客观的建议,而不是利用‘感恩’等情绪去影响他的选择。今天你在讲座中说的,带有严重的主观诱导性。
“作为交换条件,以后你在‘返璞’研究中有任何需求,我都会想办法满足你,包括皇家研究院的绝密资料,我也可以帮你取得。”
“少将阁下能来听我的讲座,真是我莫大的荣幸。你拜托的事情不过分,我都可以答应你,但我不能保证林迁最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那就与你无关了。”莫加起身相送,南达尔出门前他说,“还是要跟你说声谢谢。”
“谢我什么?”
莫加没有正面回答:“祝你的研究成功。”
不管怎么样,他要谢谢这个人让‘林迁’活了过来。
南达尔回到军校给自己安排的住处,等待着林迁的“拜访”。想起方才莫加的话,不禁有些想笑。
不得不说莫加很敏锐,他之所以要说最后那番话,就是因为看到了台下的林迁。他提起‘返璞’,提起‘张索’,就是要引起林迁的注意。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林迁很适合从事这方面的研究,很适合……穿上那身实验服。他第一次留意到这个人时,影像中的人就穿着随手捡来的白褂子,那安静的侧脸,像是在回头看来时的路,或者是彼方的什么人……
是的,他在进行主观的诱导,所以莫加才会提醒他“客观”地给出建议。
不过,有一点莫加还是预计错了,林迁固然关心自己的基因,但他来找他,重点一定不是询问自己的杜维尔衰竭症是否会复发,他想问的,是“张索”的存在。
因为他记得,林迁在看见他的第一眼,那么急切又那么兴奋地冲过来:“张索,你先听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说,我喜……”
咚咚。敲门的声音传来。
终于来了。
南达尔笑了笑去开门。
门口的人气喘吁吁地说:“张……呃……南达尔……教授,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林迁是体能课之后一路跑过来的,面前的门一打开,他差点喊错人名:“张……呃……南达尔……教授,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然后他听见南达尔说:“林迁,好久不见。”
他用张索的声音对他说,林迁,好久不见。
不知是以前没在意还是怎么的,林迁刚发现他的声音都很像张索。这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令他眼睛发酸。
随即他看见一个呼呼转着的小螺旋桨向南达尔飞来,提示有一条来自助手斯嘉莉的讯息。那是……南达尔的便携终端?
一瞬间,林迁怔在那里。
——张索,一个直升机模型而已,有必要做十四个螺旋桨吗!
——你不觉得螺旋桨很酷么,你看桨叶转成一团幻影,呼呼呼,呼呼呼!
——呼你妈个头,浪费这么多材料,你当电风扇吹啊!
——哎林迁你这想法不错,我送你一个消消火啊,呼呼呼……
呼呼呼,螺旋桨停在了南达尔的手掌上。
南达尔说:“发什么呆呢,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结婚吧。
闲言碎语:
年底终极加班结束,我河汉三又回来了。

第36章

南达尔倒了两杯咖啡过来,林迁坐在沙发上,目光随着那只螺旋桨模样的便携终端在屋子里晃过来晃过去。因为没什么讯息要通知主人,所以它飞得很慢,呼呼呼的声音比刚才要微弱很多。
“啊,我的终端是不是看起来很奇怪,很多人都说它太吵闹了。”南达尔在他对面坐下,把热饮递给他。
“不会啊,我觉得很……复古,很有趣。螺旋桨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已经销声匿迹了吧,用来做便携终端的载体,真是别出心裁。”
南达尔笑说:“何止销声匿迹,这年头,能认得出这叫螺旋桨的人就没几个啊。”
“那你为什么会……”
“偶然在杂志上看见的,我觉得它造型挺帅气,就找人定做了。”南达尔做了个降落的手势,螺旋桨盘旋两周,缓缓停在了桌子上,“呵,我喜欢它一天到晚呼呼呼地围着我转,尽心尽力的样子。”
——你不觉得螺旋桨很酷么,你看桨叶转成一团幻影,呼呼呼,呼呼呼!
“张索……”林迁不由出声。
“什么?”
“不,那个……”林迁回过神来,问出了困扰自己的问题,“关于你今天在讲座中提到的那个叫‘张索’的古地球人类,能跟我具体说说怎么回事吗?”
“你对那个人有兴趣?”
“是的,怎么说呢,我可能……认识他。”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啊。我早就想跟你谈谈这件事,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南达尔放下咖啡杯,注视着他说,“银河系毁灭距离今天有好几个星辰纪了,林迁,你说你认识他,我只能推断为,你拥有了一个古地球人类基因的记忆。”
林迁咬了咬牙:“没错,我认为我的基因大概是占用了西蒙的身体,我所记得的都是林迁的事,我是林迁,不是西蒙。”
“这真是太神奇了,你让我的研究遇到了瓶颈,我无法完全解析你的基因样本。”
“那都是你的事,我关心的只有一样——教授,你究竟是南达尔,还是张索,你是否跟我一样,拥有提供基因者的记忆?”
南达尔向后靠了靠,给了他经过再三斟酌的答案:“很遗憾,目前我没有发现自己有除了‘南达尔?莱恩’这个身份以外的任何记忆。”
“没有吗?我看过你换实验玻片,”林迁的手指做了一个旋转玻片的动作,“你跟他有同样的习惯,还有你的螺旋桨终端,张索非常痴迷螺旋桨的设计,还有你的声音……你很像他,你太像他了……”
“再怎么像,我也不是他。也许我拥有他的样貌和声音,甚至某些无意识的动作,但我不具备‘张索’的人格,我不是他。但是为了感谢他对我的帮助,我给自己的便携终端起名叫‘张索二号’。”
“张索……二号?”
“是的,卧槽,让你失望了。”
“……我才想操。”搞了半天,原来还是空欢喜一场。
“林迁,为了我的研究,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帮我解答吗?”
虽说很失望,但南达尔问得小心翼翼,林迁也不好意思拒绝:“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就问吧。”
“这些古人类的基因样本都是我们向皇家研究院申请来的,对于详细来源不是很清楚,能告诉我你和张索的基因为什么会在库中呢?”
“呃……这个……”林迁回想起当时的原因,不免有些尴尬,“在我们那个年代,捐献精、精子是可以得到报酬的,而且还比、比较丰厚……那个时候我跟张索正缺钱,于是就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跑去捐精了。”
“噗——”南达尔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林迁脸红了:“有什么好笑的,我们也算是为了科研和人类的未来做贡献了啊。”
“啊,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南达尔连忙收敛表情,“那你和张索是什么关系呢?我看你很关心他的事情。”
“我跟他是……同学关系。”林迁顿了一下,“或者说是朋友、死党也行。我们在一起好几年,我的意思是,同班同宿舍好几年,高中、大学、研究生时期,都在一起……”
南达尔心中了然:“我明白了。”
真是那样简单,又何必低头不敢看他,何必语无伦次,何必在他们初次照面的时候激动地冲上来,说一句没说完的话。
气氛有点僵,南达尔挑起一个比较轻松的话题:“对了,我在比格纳生活了那么久,从来没有听说过‘卧槽’这句方言,现在想想,其实这是古地球的语言吧。”
“是,这是一句汉语。在当时使用的频率很高。”
“看来那你的同胞们都很有礼貌。”
林迁呵呵道:“嗯对,因为是和谐社会嘛。”
林迁显然还有话想问他,但迟迟不肯开口,南达尔心思微转,先发制人:“你现在是十年级吧,这学期结束也到了要选择专业方向的时候了,有什么想法吗?”
“唔,暂时还没想好。”林迁还是有所保留。
南达尔采用迂回战术:“你刚说你跟张索当年是研究生,你们学习的是什么专业呢?”
林迁紧张地搓了搓手:“说出来怕你笑话,基因工程。”
南达尔惊讶道:“基因工程?原来是同行,难怪那时候你对我的研究所那么感兴趣。”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准确地指出了他自己的基因中不合理的部分。
得知了这一点,南达尔更加坚定了把他带到自己领域中的想法,自然就抛开了与莫加的约定。他认为林迁现在不过是被莫加束缚了眼界,只要稍加诱导,就一定会重新回道科研的道路上来,而且单就林迁的体质而言,似乎也没有一线参战的条件。
“既然你以前就是从事这个研究领域的,如今再入此行应该会得心应手吧。”
“可是我那时候学的东西,根本连当今科学皮毛上的灰尘都不如。”
“话不能这样说,无论有多少新成果,这门学科的基本理念是不会变的,因为生命仍然是那样。而且,我会跟你一起学习的,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帮你。我想这也算是张索的遗志吧,能和自己的……好友继续从事理想的研究。”
南达尔循循善诱,用感情因素适当地影响着林迁。
林迁是很想一口答应,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踏进这个话题开始,脑海中就不断闪现着莫加的眼神,那种忍耐的、固执的眼神。
那眼神就像是八匹马拉着的缰绳,圈着他不让他草率决定。
半晌,林迁整理好思绪,理智地发问:“南达尔……教授,你在讲座中刻意回避了基因武器方面的研究,你说这个涉及军方的机密,那么我可以问一个不涉及机密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
“军校和研究所不同,基因工程对于研究所而言是用于治疗疾病方面的,而对于军校而言,主要研究方向就是基因武器,这对于我来说是个全新的概念。我想请问你,基因武器的核心目标是什么,也就是说,它们被制造出来,是要达到一个怎样的理想效果?”
南达尔沉默了。
的确,他在讲座中可以回避了这个问题,那是因为他不想说,军校也不允许他说得太直白。身为莱恩家的一员,有几个表亲在基因武器研究院工作,他算是看得比较透彻的。
“基因武器的理想效果么,就是改变受到打击的生物的基因链,令他们丧失主观行动力,在极短的时间内,转变为自我毁灭的状态。”
“那不就像是病毒吗,把人变成丧尸的病毒?”
“不,不是变成丧尸,而是变成受控于武器使用者的军队。一支身体机能被强化,但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军队。”
“傀儡军队……”
“我好像说得有点太多了。”南达尔喝了一口咖啡,不再继续解释。
“你的意思是,所谓的基因武器就是用来‘控制生物’的?”林迁原以为基因武器只是一些致病病毒什么的,可是现在看来,“那不就和安萨亲王提出的改造平民为战斗消耗品是一样的行为吗?”
南达尔犹豫着说:“不可否认,这项研究确实跟安萨亲王当时的议案有关。不过……军方认为基因武器是用来攻击敌方,也就是新域人的,对我们自己的国民无害。”
林迁愕然:“新域人就不是人了吗?操纵他们,让他们亲手毁灭自己的国家,这种行为不仅剥夺了人们的生命,还践踏了他们的信仰和尊严吧?!”
南达尔没想到话题会变得这么严肃,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其实……基因武器在出现之初遭到过激烈的反对,但最后约萨陛下还是默许了,因为新域的人种——你可能没有亲眼见识过——他们真的像是被神明眷顾的种族,比我们更聪敏强健,更富有生命力,他们是几乎没有缺陷的一族。”
“那也不能……”林迁戛然而止,想了想说,“好吧,我对这个世界不了解,我没有权利评判军方的所作所为,这也不是我该烦神的事情。那就说说跟我有关的事情吧,关于我的专业选择。”
南达尔心下叹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卧槽,我情愿在一线战场、在宇宙中用战舰的炮火杀个痛痛快快。”林迁说,“那毕竟是战士之间的对决,每个人都能成为堂堂正正的英雄。”
离开时,林迁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南达尔:“对了,那个什么杜维尔衰竭症,是昙族的绝症吧?”
南达尔点头:“就目前的医疗水平而言,是的。”
“我仍然是昙族吧,只是被‘林迁’的基因侵占了身体,并没有被治愈,是吗?”
“是。”
“那,我会死得很早么,像西蒙那样?”
“在那之前,我会想办法救你。”这个承诺南达尔还是遵守了,按照莫加说的,他要给林迁治愈的信心。
“没事,尽力而为吧。”林迁笑了笑,“谢谢你,南达尔教授。”
咔嚓,房门关上。
南达尔在仰靠在柔软的沙发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呼呼呼,呼呼呼。
螺旋桨的声音在耳边盘旋,他睁开眼,看见一条新讯息——
林迁:晚安,张索二号。
南达尔没有回复。
他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
而他真正想听的,是林迁那句没说完的话。
林迁回到银图时,已经过了宵禁时间了,拜梅里欧给他的解锁卡所赐,他进研究生院的时候才没有被逮到。
莫加在休息室的小厅里等着他,文件板上微弱的光映着他的脸,他却没有再看上面的字,眼睛的焦距在门口和时钟之间徘徊。
门锁一声轻响,莫加立刻坐直了身体,他清了清嗓子:“回来了?”
林迁走进来:“唔,你果然还没睡。”
莫加打量了他几眼,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林迁没有主动站过来交待跟南达尔的谈话内容,还是让他很不高兴。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啊?说什么?”
阿黑被吵醒了,抬头看见阿白,蹬着小腿哧溜就蹭过来,腻腻歪歪地供着它往前走。好些天没见着,可想死它了。
林迁呆呆地看着两只猫挠着挠着滚到一块儿去,杵在莫加面前,故意做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莫加又咳了一声:“你们谈过了?”
“嗯,谈过了。”
莫加的眉头紧紧皱着:“你的决定呢?”
林迁观察着他的神色,发现这人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忍耐、固执,好像要是他选错了,他就要把他痛抽一顿的样子,可是看进眼眸深处,分明有那么多的不安。
眼瞅着莫加越来越不耐烦,林迁展颜,给了他明确的答案:“我不会。”
莫加紧绷的表情几不可察地舒展开来,但发音仍旧刻板平实:“嗯。”
林迁想,要是不了解他的人,估计会以为他的心情还是很糟糕。幸好他多少能看懂一些了,莫加现在的心情很好,就算他要求翘掉一天训练估计也会被批准。当然,他没有那么不求上进:“所以,少将阁下,以后还要劳您费心调|教了。”
“……呵。”
林迁确定,他确定莫加笑了,那种冰雪初融,又不怀好意的笑容,是怎么个意思?
莫加忽然伸手,把林迁拉进怀里。
林迁身体僵僵的,完全不知所措:“你……那个……”
有、有这么高兴吗?果然他对莫加的情绪分析得还不够透彻吗?
莫加拥着他说:“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结婚吧。”
两人的心脏靠得太近,砰砰的跳动声就算听不到也感觉得到。
林迁觉得有点别扭:“从程序上来讲,我们不是早就登记结婚了吗?没、没必要说得这么隆重吧……”求婚?这是求婚吗?他们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回应?
“不一样。”莫加没有要求他给出正式回应,但说出的话让林迁更加不知所措,“我所说的不是档案配偶栏中单薄的一个名字。我说的,是一场让整个伊苏拉王国见证的婚礼。”
“所以说,不用那么隆唔……”
湿热的吻覆盖在林迁唇上,把他结结实实地纠缠住了。
慢着,莫加现在的心情好像是……超级兴奋……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叮当当咚咚当当,互撸娃呀。

第37章

明明这里的室温是恒定的,以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舒适,现在却热得让人心烦意乱。
莫加拥得太紧,林迁有点喘不过气来,想推开他又莫名地犹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结果就在莫加极具侵略性的亲吻中丧失了自主权。
“唔……莫加……那什么,差不多……了吧。”感觉到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胸前,林迁急忙拉回越奔越远的理智。
“什么叫差不多了?”唇舌分开,两人呼出的气混成一团,抚在脸上暖暖的。
莫加认真地看着他,眼底压抑着情|欲。
“就是……就是咱们应该适可而止了……”
“为什么要适可而止?我们不是配偶关系吗?”
“但、但是……”
“你不喜欢?”莫加挑眉。
“也不算吧,就是觉得……”
不待林迁回答,莫加再度堵住他的嘴。
真是烦死了,哪里来那么多废话,难不成跟自己配偶亲热还要进行战前动员吗?就算是战前动员,这个小少尉也没资格跟他啰里啰嗦吧。
其实莫加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脑门发热,手脚不由自主地想要把这个人牢牢禁锢住。而且他也很意外,两个人的身体交叠,原来是这么愉快的一件事。
“呼,莫加……”林迁心里着急,身体却自顾自地放松下来,原本是要说出禁止语气的话也变得如同□一般。
完蛋了,他想,这回要晚节不保了。说好的试婚期呢,三个月还没过,这算是婚前性|行为吧。也不对,程序上他们已经结过婚了,再说就算在他那个年代,婚前性|行为也是司空见惯了的,他自己也没怎么“守身如玉”过。
“嗯唔……”
好吧反正张索也没了,跟莫加这样……早晚的事。
想到这里,林迁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主动贴上莫加的唇,手臂攀上他的肩颈,再明显不过地表明:好吧,来战!
看到林迁一脸豁出去的表情,还有脸颊染上的淡红,莫加听见自己的心脏砰咚一声。床铺就在隔间,但他懒得再扯,就近把林迁按在了墙上。
皮带扣咔哒一声被解开,林迁顿时觉得两条腿凉飕飕的。出于某种不必要的自尊,他也把莫加的皮带解了开来。
扭开扣子,拉下拉链,看着莫加精干的长腿从落地的裤子中迈出来,林迁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不是没看过莫加半裸,只是没想到由自己来脱会这么情|色。
衬衫下摆被解放出来,敞开的衣襟中,匀称结识的肌肉若隐若现,林迁着迷地按了按莫加的左胸肌,抬眼道:“怪了,你穿衣服时看着挺精瘦的,怎么脱了衣服这么有肉感?”
“是么。”莫加被他摸得胸口燥热,哪有心思理会这种古里古怪的问题。林迁的肩头光滑圆润,让他忍不住咬了一口。
“哎疼……莫加你别咬……唔……”嘴巴再次被堵住,□也稍稍被掩藏。两腿之间被莫加硬生生抵进来,林迁觉得自己像是被固定在墙上的一个标本,正在被摆成一个舒服的礀势,等着被烘干、压制。
当然,他不是一个老实的标本。
随着莫加手上套|弄的动作,林迁也回敬他相同的节奏。
“唔!”
从莫加口中逸出的声音,被林迁清晰地捕捉到。林迁突然觉得很是畅快,凑到莫加唇边,撬开他瞬间咬紧的牙关就是一阵深吻。
输人不输阵,这是他的信条。就算处在完全被动的状态,他也决不会放弃反击的机会,哪怕这种机会只有短短几秒。
“加加,我还以为你很能忍……”林迁戏谑。
莫加舔了舔唇角:“要比么?”
“比谁忍得时间长吗?好啊,那我喊开始,预备……啊!莫加你犯规!”
“兵不厌诈。”
“你个孙子!”林迁腿软,后背顺着墙往下滑,被莫加拦住腰才勉强站稳,“哎呀你轻点好吗……嗯……”
“呼……啊哈……哈……”
最后林迁还是先败下阵来,他安慰自己这不丢人,输给一个身经百战的少将,不丢人。
莫加把还没回过神来的林迁带到床上,两人的下半身都湿答答的,说实话都还意犹未尽。莫加俯身吻着林迁滑落到颈边的汗珠,嘴唇感觉到渐缓的脉动。
林迁转过头,看见莫加低垂的眼眸,长长的睫毛指戳他心窝,正想着要不要再来一场,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唤。
喵。
两人齐齐扭头,只见阿白被阿黑拱着拱着推了进来。阿黑乌溜溜的眼睛瞅着自己的主人,完全不在状态。阿白扭着脸,四肢都向后赖着,非常不情愿的样子。
“怎么了?”林迁哑着嗓子问。
阿白抬抬爪子,一个信息显示出来——
张索二号:你之前问的天体物理学专业,我恰好有几个认识的人在从事这些研究,如果你那位朋友需要的话,我把那几位朋友的邮箱发给你。
林迁了然,是他随口帮罗格问的事情。不过南达尔真是会挑发信息的时间,看把阿白纠结得,都快炸毛了。
莫加突然问:“张索二号?是指南达尔吗?”
林迁支支吾吾:“嗯……是。”
莫加皱眉:“在比格纳的时候,我听你提过几次这个名字,今天南达尔在讲座上也说起过这个人,你认识他?”
“是……”
“他是古地球早就灭绝的人类,你怎么会认识他?”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莫加,你一定要在今晚刨根问底吗?”林迁忽然觉得挺累的,自己这种乱七八糟的状态,要怎么才能跟他解释清楚?
他不是不想告诉莫加,只是觉得很烦。再提起一遍的话,他还要回想起那个毁灭他人生的瞬间,那种只剩下自己一个的孤独感、侵蚀了别人基因的愧疚感,还有不知何时还会复发在自己身上的绝症。
莫加专注地望着林迁,林迁也回盯着他:“我现在不想说,要么继续,要么睡觉。少将阁下,请你看着办。”
对峙良久,莫加转身去了浴室,舀湿毛巾蘀两人擦了擦身体:“算了,你睡吧。到这里才该适可而止。”
“为什么?”
“明天我给你安排了战舰训练,实战演练。”
“……”
早上,林迁神清气爽地起床去上课。到了教室,他把南达尔发的几个天体物理学家的邮箱给了罗格。
一看见那几个名字,罗格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杜什?阿鲁尔?你在开玩笑吗?这些都是业界泰斗级的人物啊!救命,快、快给我做人工呼吸,我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林迁嫌恶地推开他:“滚远点。激动个鸟,说不定你发封报告过去,回过来的是□的广告。”以前老爷子叫张索回复那些崇拜者的来信,张索就干过这种事。
“那个南达尔教授好棒,太厉害了!下次你为我引荐吧,一定要为我引荐啊兄弟!”
“你不是看不上人家的吗,不是有什么学科信仰的吗?”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罗格觍着脸说。
“行了平身吧,丢人死了。”林迁踹他一脚,“下次帮你引荐就是了。”
与此同时,南达尔正准备离开御领星。
舰船起航的前一刻,他收到来自莫加的一条信息。
莫加说:“‘张索’的存在是多余的。”
南达尔笑了笑,回复说:“事情的结果你应该很满意吧。请别误会,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张索的身份与他相处,也不会甘愿做一个蘀身。不过张索并不多余,你不懂,他是林迁的心结。”
那边不再有回应。
呼呼呼。
螺旋桨盘旋在南达尔的耳边,夹杂着林迁的话语。
——你跟他有同样的习惯,还有你的螺旋桨终端,张索非常痴迷螺旋桨的设计,还有你的声音……你很像他,你太像他了……
舰桥外是越来越远的布兰德学校,南达尔侧头看着,神色复杂。
林迁,你不懂,他也是我的心结。
你的存在,把我跟他,打成了一个结。
呼呼呼。
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女学生的来信,里面满满的爱慕之情。
这是两天来的第几十封了。
南达尔实在无心品评,随手回了一个智能充气娃娃的网站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林迁,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第38章

“莫加,我快要期末考试了。”
“我知道。”
“新域地理我上次测验不及格,老师让我补习。”
“我知道。”
“之后还有专业选拔考核,决定了我能不能进入一线军事专业。”
“我知道。”
“其实我这学期不需要考战机操作吧。”
“我知道。”
林迁抓狂了:“那你干嘛这时候逼我登舰训练?还要我上什么仿真战场!我为了期末考都忙疯了你知道吗?”
莫加皱眉看他:“难道我的意志不是凌驾于期末考试之上么?”
“……”林迁一缩脖子,瞬间屈服了,“是,少将阁下您说了算。”
仿真训练场距离学院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他们乘坐银图的专用班车过去。那块区域林迁之前也去过,不过是以观摩为主,登舰操作也就是起飞降落,可是今天的训练好像没那么简单,看莫加的脸色就能猜到。
林迁忍不住抱怨:“你不觉得你有点揠苗助长了吗?”
莫加不作声。
林迁循循善诱:“你看,三大一线军事专业,战术系我本来就没指望能进,那都是给你们这些贵族天才准备的。战机系主要看我的战机理论成绩,这个你给我开过小灶了。战军系我想进的话应该不难吧,体能已经基本跟得上了。我觉得你没必要这么折腾我啊,只要我平安通过期末考试和专业选拔考试就行了吧。”
“不行。”莫加道,“你要先进特训班。”
“所以说你是在揠苗助长,我这么着急进特训班干嘛……”
莫加瞥了他一眼,又是沉默。
林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闭嘴不谈。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莫加在回避他什么。但是有什么好回避他的?他连他今天内裤什么颜色都知道。
别扭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他们到达训练场地。
虽说渐渐习以为常了,但林迁每次看到这样广阔无垠的训练场地还是不禁感叹:这学校真他妈大啊!想来也是,容纳得了十数艘战舰进行作战演习的场地,必然不会太寒碜。
往停舰坪的方向走了几步,林迁忽然刹住脚,扭头看向莫加:“场、场地好像已经有人在使用了,看来我要另外预约时间了吧。”
莫加拉着他继续往前走:“不用,你跟他们一起练。”
“慢着,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练习吗?”
“一个人的练习算什么战场。”莫加毫不客气。
“但是我的技术……他……他们……”正结巴着,林迁看到一艘战舰贴地翻转后垂直拉升,华丽的1080度转体,接着在他头顶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消失在目力所及之处。
林迁深吸一口气:“你要让我像他们这样练,我肯定在10秒内就能死给你看。”
莫加丢给他一把战舰钥匙:“不是要你像他们那样练习,是让你跟他们对战。四对四,现在就差你一个了,去登舰。”
“对战?!”林迁的手开始发抖,“我连起飞动作都做不好,你让我对战?用不到10秒,3秒我就舰毁人亡了你信不信,我……”
“林迁少尉!”莫加厉声道。
“到!”林迁本能地立正敬礼。
“这是命令,登舰!”
“……是!”林迁这才才意识到,今天莫加穿一身整齐的少将军服就是用来治他的。
在战场监控室中,莫加看着林迁的战舰用一种不甚平稳的姿态拉起,然后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地驶向高空……
莫加叹了口气,连接其他战舰的通讯:“A组听令,A4加入作战,A1从旁协助,B组做好攻击准备。现在,对战开始。”
“A组收到!”
“B组收到!”
A1舰的驾驶者是李铭则,接到命令之后立即驶向林迁所在的A4舰。他的心情不比林迁轻松多少,他知道,会长交给他的这个任务,就是本次训练中最难执行的一项。
梅里欧左手端着杯咖啡,右手噼里啪啦地输入监控指令,在注意到A4舰莫名突降15米又平缓拉升的时候,偷看了一眼旁边站得僵直的莫加,清了清嗓子说:“头儿,那七个可都是银图顶尖的战舰驾驶官,当然,加上我就更完美了,不过这对于林迁来说会不会太勉强了?他毕竟还是个新手。”
“我并不要求他获胜,只是在做一个实验。”
“实验?”
“我想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天赋。”
七个顶尖驾驶官给一个新手做陪练,就为了测试他有没有天赋?
梅里欧望着电子屏中那个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走S路线的战舰,实在无话可说。不是他要损林迁,就这样的,怎么看也不像有驾驶战舰的天赋啊。
莫加看得懂梅里欧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没有解释什么:“做好你自己的事,我要他每一项指令的详细数据,同步率要在97%以上。”
“是,头儿,保证完成任务!”梅里欧放下咖啡杯,开始专心工作,“哎头儿,B1和B3径直向林迁冲过去了,铭则最多能替他挡一艘吧,他要是给轰趴下了怎么办?”
“没关系,蒹葭的防卫性能很不错,伤不到他本人。”
“坚加?那是什么?”
“他给那艘战舰起的名字。”
“好、好奇怪的名字。”
“是,我也觉得很怪,他说的那两个字我都不会写。”不过……莫加回想起来,那人满头大汗地学着操控战舰时朗朗诵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林迁启动自己的战舰时,心情极其复杂。
这艘战舰是莫加送他的,一直以来他都用它来做基础训练,所以相对来说比较熟悉它的性能,但是,他清楚地记得,这艘战舰——没、有、攻、击、性、能!
所以当他看见别人一路“哒哒哒哒”地向他冲过来的时候,吓得在舰桥里吱哇乱叫:“喂喂?莫加你听得见吗?不带这样玩的!他们都有大炮我没有!这还打个屁啊!喂?莫加你听到没有?我要换装备!我要造大和!”【注:大和:大和战舰,星际争霸中的一种对空和对地武器。】
什么仿真战场,迄今为止他只玩过星际争霸,这种正式的场面他连做梦都没梦见过!
怎么办?对方冲过来了!
林迁眼看着A1奋不顾身地挡在自己的前方,又眼看着另一艘敌舰袭向自己的左舷,他来不及多想,赶紧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
之所以给这艘战舰起了个略显婉约的名字,那是因为——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林迁一边念叨一边飞快地按下按钮。战舰向上空飞驰,带出一个长长长长的弧线,刚好绕过了对方的包围圈。
“溯、游、从、之……”
拉杆在他手中变换着角度操控,战舰用不是非常雅观的姿态四处游移,然而正因为这样,给追击他的敌舰造成了许多误解,那人完全不知道林迁下一步要往哪里走。
“宛、在、水、中、央。”
驶向A1舰的身后时,林迁突然一记悬停,刚好A1的一发粒子炮发射出来,那艘敌舰反应不可谓不快,但还是避让不及,被擦中了供能机组,里面的能量回路发生泄露,令它不得不安全迫降。
梅里欧十分惊讶:“看不出来,他还能使这两招!嘿,头儿,我发现林迁这小子按指令还挺有节奏感的嘛,跟念诗一样。”
“嗯,那好像是他自己发明的记键位的方式。”
“说不定他还真有点天赋。”
“不,我说的不是这种天赋,而是……”
虽然摆脱了一艘敌舰,但还有三艘B组的战舰在向他们发起猛烈攻击,而与此同时A2舰也被迫退出了,A3舰的右侧粒子炮也出了故障,在与B1的殊死搏斗中渐渐居于劣势。
梅里欧尽责地汇报战况:“A3退出,A组仅剩A1舰和A4舰,对抗B组三艘战舰。”
莫加此时紧紧盯着屏幕,看着林迁发出的每一条指令,做出的每一个动作。梅里欧给出的分析几乎同步,他几乎能想象得到林迁紧张又焦急的模样。
他没有启用这次仿真作战中任何一艘战舰的监控画面,宣布开战后也关闭了与他们的战时语音指示。他不希望自己给这次演练带来一丁点影响,因此他只能听见他们互相之间的通讯,只能由梅里欧的分析数据来推测林迁的应战方法。
他做这些,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而现在那件事,就在他面前真实上演了。
他听见A1舰的李铭则说:“A4,不能往那里去,那艘B2战舰没有丧失攻击力,那是他们布下的陷阱!”
林迁义无返顾地向前冲:“放心吧,那不是陷阱,那就是他们的漏洞。想请君入瓮,那我们就入瓮给他们看。A1,你先跟着我,我会全速冲向B2,然后像刚刚那样悬停在他后方,另外两艘敌舰肯定会从东南方位进攻,待他们距离我1000米以内时,你从西面脱出,接着在我的正上方发射高能粒子炮,轰!他们就全完啦。”
“这样行得通吗?”
“我觉得行得通,反正我们也跟他们耗不起了,赌一把吧。”
“那你呢?”
“我?我本来就是诱饵,一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战舰,最光荣的战斗方法就是当诱饵了,而且你可能不知道,我这台蒹葭的防御力绝对彪悍,他们绝对比我先挂。”
林迁所说的那些,在接下来的十几秒内呈现在监控室里,分毫不差。
毕竟不是实战,李铭则的高能粒子炮是未充能的,但足以结束这场仿真战斗了。
A1幸存,A组获胜。
就连梅里欧都愣住了。
那时候,林迁的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自信。
在正常人看来,他的选择太过惊险了,说白了,简直是要去送死一样天真。
可是他太笃定,笃定到居然让一向谨慎的李铭则都信服了。
那不是一个新手会有的笃定,他把敌人、自己、李铭则,还有战舰的性能全部考虑周全了,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战场上——
他做出了一个虽然很难让人苟同,但近乎完美的战术预测。
此时莫加的脸色十分严峻,可是嘴角又分明带着几分笑意。
梅里欧忘记去做最后的统计数据,他怔愣着问莫加:“头儿,林迁他……”
“他的MEP值是8.7,梅里欧,他只比你低0.2。”
“8.7……”梅里欧核对了一下数据,确实是8.7,一个昙族,有着8.7的瞬时机变能力。这……可能吗?
看着从弹射舱中爬出来的灰头土脸的林迁,莫加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他轻声喃喃:“林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走出监控室,去迎接那个总是给他带来烦恼和惊喜的人。
他猜想,那恐怕不仅仅是MEP值的问题,有一项常规数据分析不出来的属性,很可能、很可能,他在林迁身上见到了。
军临。
那是莫氏的悯序列中特有的,高精确度战术预测能力。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战术系摸底测验倒数第一,林迁把试卷板扔进了碎板机。

第39章

刚从渀真战场上下来,惊魂甫定,林迁以为自己听错了,呵呵道:“莫加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战术系,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凭你刚才的表现,完全有机会进战术系。”
“我刚才干什么了?”林迁一头雾水,他刚刚除了拖后腿和送死,其他什么也没干吧。
“你……因为……”莫加张开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事太蹊跷,于是一句话就这么卡住了。
梅里欧在李铭则那里嘘寒问暖献殷勤,结果碰了钉子,被李铭则一句“说了我没事你烦不烦”给吼了回来,好死不死又碰上莫加少将卡壳。
少将适时地把不明真相的人拉来做垫背,命令道:“梅里欧,你来解释。”
“啊?解释什么?”
“解释他为什么该进战术系。”
“这个……”梅里欧在这对情人对峙的尴尬气氛中艰难地开口,“嗯,这么跟你说吧嫂子,我这样的都能进战术系了,你呢,比我更优秀更有潜质,所以你也应该进战术系。”
林迁深吸气:“你说话过下脑子好吗?战术系是给你们这样的天才贵族开设的,我这种还要担心期末考试会不会挂科的人算什么?”
梅里欧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道:“期末考试?那么简单也有人会挂科吗?”
林迁:“……”
莫加:“……”
看到莫加的脸色,梅里欧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迅速往李铭则的方向挪动:“头儿,嫂子,你们慢聊、慢聊啊……铭则你坐着别动,累了吧,我来给你倒水……”
李铭则仅仅向这边扫了眼,就洞悉了个大概,这回他接受了梅里欧的殷勤,小声道:“你是笨蛋吗?又说什么不该说的了。”
梅里欧嘟囔:“我没……”
莫加拉起坐在地上的林迁:“我们回去再谈。”
林迁顺从地点头:“哦。”
待他俩走远了,李铭则叹息着对梅里欧说:“以后他们两口子的事你别插手,那不是你能管的事。”
梅里欧一边布置战场的清扫任务,一边统计其它七艘战舰的作战数据,一边就着李铭则手里的水杯喝水:“我没想管啊,是头儿非要拉我下水。”
“……所以说,你们这些贵族的情商都跟智商成反比么?”
“哎铭则,你别连我一起骂啊。”
林迁从浴室里出来,脸上给蒸得发红。他裸着上半身,毛巾担在脖子上,勾头去瞅自己的手肘,嘴里嘶嘶抽着气。
“怎么了?”莫加听见动静,问他。
“没什么,就胳膊有点酸有点疼。”因为疼痛,加上那又是个自己不好观察的地方,林迁也弄不清手肘究竟怎么回事。
“我看看。”莫加让他坐到身前,拉过他手臂查看。
他的手指轻轻碰触着林迁的手肘附近,给热腾腾的肌肤带来一丝凉意,不过痛感还是很真实地传来。林迁看莫加眉头又有皱起来的趋势,弱弱问道:“什么情况?”
“肿了,关节部位可能有软组织挫伤。”
“哦。”林迁有点惭愧,估计是操控战舰的时候撞的,因为他总是没法站稳,就算有安全支架也无济于事。
莫加舀了点药膏给他涂上,对于这种常见损伤,军校的药疗效都非常好,刚敷上去痛处的灼烧感就缓解很多,林迁吁了口气,沾上床就昏昏欲睡。
“林迁。”莫加唤他。
“嗯?”
“我们事情没说完,先别睡。”
“唔,我不睡,你说。”模糊的声音让人很难相信他。
莫加看他没有遵从命令的意思,想把他拖起来,可林迁窝在被褥里的懒洋洋的样子又让他有点不忍心,最后只能折衷,半拉起林迁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背后是软中带硬的靠垫,还夹杂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林迁的睡意散了不少,意识到那是莫加的**,他老脸一红:“那什么……莫加?”
“你听我说就好。”
“嗯。”他一开口,林迁就能感受到胸膛的起伏和震动,而且莫加的声音柔和低沉,说实话他觉得比床褥还要舒服,那种从战场带下来的不安感也得到缓解,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布兰德三大一线军事专业——战术系、战机系和战军系,你认为自己能进战军系就可以了,是吗。”
林迁点头。
“战军系是近地作战,非常能磨练人,训练出的士兵素质也非常高,斯塔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战军系出身,我承认他们很厉害。但是,我不想让你去那里。”
为什么?林迁抬头看他。
“对于你现在的体能来说,还是太勉强了。”莫加说出一个理由。
“我还很年轻,可以多多锻炼。”林迁忍不住辩驳。
“战军系常常要去非常偏远的地方进行作战训练,御领星上最复杂最艰苦的生态环境都是给战军系的学生准备的,你有这样的觉悟吗?”莫加说出第二个理由。
“那不正是军人该做的事吗?别人可以,我怎么会不行?”林迁二度辩驳。
“可是那样的话,我就没法见到你,你离我太远了。”莫加说出第三个理由。
“我……”林迁说不出辩驳的话来了,他觉得自己的脸皮已经被烧掉好几层了。
莫加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自己说了什么,继续道:“原本我想,你能进战机系就够了,你可以成为一名驾驶官,像铭则那样。一个昙族能做到那个地步的话,就很值得尊敬了。但是根据对你的实践数据分析,还有你今天的表现,我认为,相比于驾驶官,你更有成为舰长的资质。”见林迁又要反驳,莫加捏了捏他的手心,“林迁,你知道自己今天做了非常出色的战术预测吗?”
“战术预测?”那是什么东西?
“在最后关头,你下意识地让铭则配合你的计划,并且让战局如你所说的那样成功颠覆,这就是你的战术预测。”
“嗨,我没那么高深,我那是实在没办法了,凭直觉拼一把的,反正是演练,又不会真的死掉,要不我哪敢这么玩。”
“不是直觉。”莫加说,“战术预测不是凭直觉的判断,直觉是说不出理由的、没有科学依据的意识附属,但你当时是在最短时间内综合所有条件得出的战略对策,做出的每一项命令和举动都有理有据,是经过理性分析的产物,所以铭则才会相信你。”
林迁一脸茫然。
“林迁,我问你,你有没有经历过战术方面的指点或训练?”
“好像没有。”
莫加顿了顿说:“未经过特别训练就拥有高精确度的战术预测能力,就目前的调查情况而言,只有莫氏的悯序列可以做到。如果你真的具备这种能力,只能说……很不寻常。”
“是、是嘛?”
“而且就算是莫氏,也不是与生俱来的。一个战术预测师需要极其丰富的战斗经验,莫氏只是在无数次的战斗中驯化出了这样的基因,并不是基因本身造就了莫氏的能力。”
战争没有任何侥幸可言,所谓军临,其实是被人们“神话”了的一种东西,只不过被供奉的时间太长,让莫氏自身也相信那是天授的能力了。事实上,在伊苏拉的大陆上,真正被神明眷顾的恐怕只有王室一族。
“我觉得你想太多了,那时候我应该只是狗急跳墙,肾上腺素分泌过量,加上运气好一点,铭则又特别厉害,才侥幸获胜的。”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所以我给你报名了战术系摸底测试,就在后天,你也不用准备什么,不会影响你期末考试的复习。”
“啊?又是考试?……哎,莫加,我累死了,你让我歇歇吧。”
“我相信你的能力。”莫加低头看他半眯着眼打哈欠,放他躺好,话语中隐约带着一丝笑意,“我希望你离我越近越好。”
随着最后的声音隐没,房间的照明关闭了,半晌,林迁的眼睛却还在黑暗中幽幽发亮。他偷偷看着身旁沉睡的莫加,心里一阵暖一阵酸。
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他真的不想让这个人失望。
他也想,离他越近越好。
战术系的摸底考试,林迁以一介昙族学生的身份,裸考了。
监考老师整场考试都在注意这名学生,因为林迁实在太显眼了。全场120名考生,119名都是贵族优等生,他那种鸡立鹤群、勇于垫底的悲怆之感,让人深深为之叹服。
试题是做完就给分的,林迁在考试时间的最后一秒按下了“提交答卷”,随即狠狠闭上了眼睛——他不敢面对。
“32.5分。咳,同学,不管怎么说,勇气可嘉。”
林迁听见监考老师安慰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考试板上红色的两行大字:
分数:32.5分。
排名:第120名。
“呵呵。”林迁故作爽朗,“老师,我只是来见识一下战术系的考卷。”
揣着那块丢死人的考试板,林迁在银图大楼的门口踌躇。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径直来到文印室……把考试板扔进了碎板机。
听着刺耳的喀拉喀拉声,他的心情痛快许多。
什么战术预测天赋,滚犊子!
当然,莫加第一时间得知了林迁的成绩。他没说什么,只是取消了林迁当晚的强化训练,自己也早早地结束军部交待的工作,回到私人房间。
林迁似乎刚跟谁通讯完毕,阿白团在他腿上,悠闲地甩着尾巴。
“卧槽。”
“卧槽。”
两人同时一愣,不能理解为什么从对方口中听到了道歉的话。
莫加先说:“你不用道歉,是我太急躁了。你说得对,我不该揠苗助长,你的实战协调性还是很不错的,我们可以慢慢来。暂时不进特训班也不要紧,进不了战术系也不要紧,我会陪着你的,陪你一步一步地走……”
“不,莫加,我要进特训班,我也想进战术系。我请求你,千万不要放弃我。补习也好,训练也好,我都会加倍努力。”林迁语气决然。
“嗯?什么?”莫加没能反应过来。林迁不是一直嫌自己推得太快了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奋发向上了?
“刚刚罗格跟我说,他的研究得到了一个什么著名物理研究所的支持,现在是对方的特邀研究员了。”
“嗯。”那又怎么样?
“我恭喜他了,但是又觉得不甘心。”作为一个应试教育□出来的中国学生,而且曾经是个名牌大学的优等生,没有对比也就算了,现在有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废的人居然要比他更有出息了,林迁突然就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咽不下这口气!
“我跟罗格说,‘你别得瑟,我马上也要进银图特训班了,而且还以战术系为目标,怎么样,等着看我做高级军官吧啊哈哈’。莫加,我不能食言,要不然太丢脸了!”
“……”莫加无言以对,想着要不再去加个班什么的,借以逃避媳妇令人费解的逻辑。
林迁在脑袋上绑了个头巾,上联:态度决定命运,下联:效率决定成败,横批:发愤图强。房间门口还挂了个牌子:内有考生,请爀打扰。
啃完了半本书,林迁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罗格向他报喜的时候特地说了,他能联系上那家著名物理研究所,多亏了南达尔的牵线搭桥,还让他代为传达谢意。
想到这里,他唤来阿白:“阿白,帮我连接张索二号。”
阿白警惕地看着他,眼里投射出一排字:“你找他干什么?”
林迁道:“你那是什么表情?哎呀,没什么事,说两句就挂了,你先帮我连上。”
阿白哼了一声,屁股冲着他,不甘不愿地连接起南达尔的通讯。
呼呼呼,呼呼呼。
呼呼呼,呼呼呼。
斯嘉莉瞟了眼飞过来的螺旋桨通讯器,先是一愣,之后赶忙拎着它走进所长研究室。跨过研究室里堆成迷宫一样的资料,她小心翼翼地唤道:“所长,所长?有来电。”
“谁?”一个嘶哑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
“是林迁。您说过,只接他的来电。”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三月之限就要到了,婚礼的事,你们想好了吗?

第40章

南达尔拔掉自己身上的检测管,切断生物舱的电源,从里面爬了出来。他随手舀起地上的白色工作袍套上,戴上眼镜,穿过一地狼藉,来到斯嘉莉面前。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乍一看见如此蓬头垢面的所长,斯嘉莉还是吃惊不小。所长在他们眼中向来是整洁干练的,即使在进行长时间的实验工作时,也很注重个人卫生和生活习惯,像这么颓废的造型,当真是头一回见。而且,所长什么时候戴眼镜了?
南达尔接通了通讯器,转身又进了实验室深处。斯嘉莉不敢多说什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听见所长轻咳两声,一反之前的嘶哑声腔,清澈明朗地说:“林迁?我刚刚在做实验,接得慢了……”
南达尔坐下来,唇角带笑:“嗯,你怎么了?”
林迁向他转达了罗格的谢意,南达尔谦道:“没什么,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萨克物理研究所吗?唔,能得到那里的认可很不简单,还是他自己有本事。”
“怎么?哈哈,没有,大概是最近工作有点累,我没事。倒是你,莫加少将是不是又给你增加负担了?看得出来,他有点着急。”
“嗯,那就好。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有想法。”
“哎等等,先别挂,我有件事要问你……”
“是关于你的基因问题。”
“林迁,你平时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哦不是,别担心,并不是你的杜维尔衰竭症要复发,只是随便问问,相当于我们研究所的调查回访。”
“好我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排斥反应是吗?我是指西蒙的身体。”
“……看来你很健康。嗯,没什么事了,你注意休息。再见。”
呼呼呼。
通讯器灵活地飞离实验室,南达尔仰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些天以来,他一直在做着双线实验。一方面,他把自己当做实验用**,不断检验着自己的神经元与那段嫁接的张索基因的关联。另一方面,他在重新对林迁的基因进行梳理,试图把每一个片段解析出来。
这两件事情夺去了他全部的精力和心神,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种病态的执着。由于长时间的刺激性试验,他的身体始终处于亢奋状态,即使他想休息也无法平静下来。
于是南达尔将本该休息的时间全部用来梳理林迁的基因,在那种放大上千倍的检测仪器下,一看就是数十个小时,等他从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视力受到了严重的影响,已经到了不得不用深度眼镜矫正的地步。
尽管这样的视力障碍对于研究所来说很好医治,但南达尔还是决定暂时放任不管。他知道自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而且全程都将是如此癫狂的状态,现在医治眼睛纯属白搭。
打开超大存储容量的实验报告,南达尔把之前的实验结果记录进去。
有件事他原本打算问问林迁,但最终还是作罢,因为他自己都觉得那个问题太过奇怪。
他想问,凉皮是什么味道的。
“凉皮”这种食物他以前从没接触过,只是在布兰德军校停留的那几天有听银图的人提起过,说是林迁发明的。
当时他过耳就忘了,可在给自己做刺激实验的过程中,他发现每当自己感觉到饥饿时,脑中就会自动出现“凉皮”这种信号,有时候味蕾甚至会对其做出反应。
那是种有些酸有些辣的味道——像是一种心理暗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记忆中。
为此他还特地翻查了伊苏拉的美食简介,确定没有这种食物的记录。如此一来就只有一个可能:那是属于张索的条件反射。
越是深入研究,南达尔越觉得他把自己逼进了一条死胡同。
在伊苏拉,除了他以外,还有很多贵族做过古人类基因移植,但从没有人有过林迁那样的先例。至于他们有没有承袭提供基因者的反射或习惯,这是任何机器都无法证实的。
也许他们一辈子也不会在意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会对他们说:“喂,你跟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很相像。”
可是南达尔做不到,他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自我怀疑中。身体中像是有两个人,他想把他们分离开来,却发现早已分不清哪部分是纯粹的自己。
比如他对林迁复杂的感情。
他时常在想,林迁对于张索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为什么留给他的会是一个怎么也挣脱不开的死结?
他提出了无数种假设,然而再多的假设也给不了他答案。
翻过这一页报告,南达尔的目光停留在林迁的基因分析图谱上。
这是又一个让他困扰的东西。
算上学生时代,南达尔从事基因研究十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纠结难懂的一段基因。
伊苏拉联合王国中的人种颇多,各式各样的基因型态都不足为奇,对于现今的技术而言,要想破解一个种族的基因组是非常简单的事。像“西蒙”这样的昙族人类,其基因根本谈不上复杂,可是自从嫁接了“林迁”精细胞中的基因之后,不知怎么就多了一段“天书”般的序列。
分子的排列完全没有规律可言,那不像是生物的基因,倒像是神明随手扯的一团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还特别紧密,让人无从下手分割……
“所长?到晚餐时间了。”斯嘉莉端着餐盘进来,看到自家所长目光呆滞意识游离,忍不住劝道,“所长,算我求您,好好休息一下吧。您这样废寝忘食地工作,子爵大人知道了会担心的。”
南达尔转头看他,温和笑道:“父亲哪有资格担心我,他自己还不是一样。”
斯嘉莉还想说什么,被南达尔打断:“好了我知道了,吃完我就去睡会儿。你出去吧,还是老规矩,不要让人打扰我,不怎么紧急的事由你代为处理。”
“是。”斯嘉莉心里很清楚,跟那个叫林迁的人有关的事,都是紧急的事。
南达尔放下记录板,开始进食。刚吃了第一口他就皱起了眉头,不知是自己的味觉神经被仪器刺激过头了还是怎么的,总觉得研究所的这些速食营养餐越发难以下咽。
寡淡的味道,粗糙的口感……真是怪了,以前没觉得这么难吃啊。
相比于颓废痛苦的南达尔,此时的莫加算是十分逍遥快活了。
林迁一路喊着“烫烫烫烫”飞奔进来,丢下一个金属的圆柱体就把手捂在耳垂上降温。圆柱体表层的缝隙中还在冒白气,看上去热腾腾的,像是个要爆炸的炸弹。
莫加不愧是少将风范,对面前的“炸弹”视而不见,拉过林迁的手指翻看,确定没有烫伤之后才问:“什么东西?”
今天周末休息,林迁下午从那间“考生自习室”中释放出来以后,就埋头在银图的厨房里捣鼓起来,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什么东西?当然是晚饭啊。”林迁说着就要揭盖,看了看桌面,对阿白喊道:“阿白乖,去舀两只碟子来。”
他忘了带过来,自己不想跑,又不敢使唤莫加,只能叫阿白去。
阿白优雅地走过来……坐下等开饭,完全不理他。
林迁正要教训它,挽回点主人的面子,就见莫加扬了扬下巴,阿黑哧溜一下窜了出去,欢脱地跑去叼碟子了。
阿白给予阿黑一记鄙视的眼神。
碟子来了,餐桌也布置好了,莫加皱眉看着“炸弹”,用眼神询问林迁这到底是什么。
林迁早就习惯了他“再好奇也不催问第二遍”的个性,很自觉地掀开盖子揭晓答案:“小笼包!”
“……”莫加还是没懂那是什么东西。
“本来该用竹子编的笼屉来做才最正宗,但是你们这里没有嘛,我只好用这玩意代蘀了。不过味道差不多,你尝尝。”
眼见着莫加直接把整个包子往嘴里送,林迁连忙制止:“别!当心烫!”
可惜为时已晚,莫加已经咬破了包子皮,里面滚烫的汤汁流出来,把莫加激得面目扭曲,亏得他竟然还能忍住不吐出来。
“怪我怪我,我没跟你说清楚,这东西不是这么吃的。”林迁急忙道歉,站到莫加身后抬起他的头,“我看看,烫伤了没有?笨蛋,你张嘴啊!”
莫加很有教养地把嘴里的东西吃完,看林迁急得冒汗,忽然一点也不觉得疼了。任他掰开自己的嘴,眼里居然还是带笑的。
“还好还好,就是舌头和嘴唇有点红,可能会起泡,我去给你端杯冰水来。”
“不用了。”莫加半仰着头,反手勾着林迁的脖子把他按下来,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嘴唇,“不碍事。”
林迁只听见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
的全是这个人的脸。凛然的面容,幽深的眼眸,挺直的鼻梁,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莫加还是帅得要人命。
“唔……你不疼吗?”
莫加摇头,换了个话题:“怎么想起来弄这么麻烦的东西?”
林迁老老实实回答:“为了庆祝我把昨天的战术系考试题全部做出来了,88分。”
“88分?”
“嗯。”
“真厉害。”莫加夸奖道。
“还好吧。”林迁不好意思地挠头。
“战术系的测试题都是很灵活的,书本上不会有标准答案,不管怎么说,你能在一天内自己做到这个分数很不错了。”
莫加毫不吝啬地给他一个笑容,还有一个鼓励的亲吻。
结果这个吻越来越深,渐渐有难以收场的架势。林迁生怕碰到他烫伤的地方,躲也不是进也不是,百忙中找到空隙嘟囔:“晚饭,晚饭……”
“太烫了,凉了再吃。”
林迁想说“凉了就不好吃了”,但显然找不到机会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迁从站在莫加身后变成了坐在他腿上,两人腻腻歪歪啃了一会儿,林迁有点忘乎所以,不小心咬到了莫加起了泡的嘴唇内侧,他感觉到莫加瑟缩了一下,连忙想后退,却被莫加箍得更紧。
“嗯……呼……”
微弱的□在餐桌上蔓延开来,阿黑装模作样地用前爪捂眼睛,阿白在一旁团团转,想提醒主人不吃那个什么小笼包的话就给它们尝尝看。
“喵呜——”阿黑突然弱弱地喊了一声,发现主人没有听见,只得靠近了接着“喵呜”。连叫了好几声之后,主人终于有了反应。
莫加冷冷地瞥他一眼,把阿黑吓得不轻,可是它也没办法,这是来自公爵大人的通讯,他不敢不接进来。
两人终于分开来,林迁啪啪拍着脸,企图让热度退下去。
莫加从容不迫地接通:“父亲。”
“加加,想爸爸了没?”公爵略显兴奋的声音传来。
“还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是来提前通知你们一个好消息,下周陛下他们要来布兰德阅兵,我和你妈妈也会随行,到时候我们一家就能团聚啦。”
“好,我知道了。”这哪里是好消息,这是好烦的消息。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母亲特意叮嘱我问的——三月之限就要到了,婚礼的事,你们想好了吗?”
莫加:“……”
林迁拍脸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啪啪。
莫伦公爵严肃道:“倒不是让你们现在就回答,我们会当面来问你们的。这件事很重要,你们要好好考虑。”
“是,父亲。”
“嗯,没别的事了,那就这样吧……哎加加,你嘴巴怎么破了?”
“……”莫加用了半秒钟思考,“林迁咬的。”
在“吃东西烫伤”和这个理由中,他择优选用。
“啊,是嘛,看来你们感情进展得不错啊。”挂断前,公爵乐呵呵道。
啪!林迁一巴掌拍得自己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约萨陛下的声音响彻整个伊苏拉:今日在此,为汝证婚。

第41章

小笼包凉掉了,晚餐沉浸在一片沉默中,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林迁埋头吃了五个包子之后,偷偷瞟了眼莫加,发现他的神色看上去异常凝重。他觉得总要有人打破僵局,于是鼓起勇气问道:“好像是要到时限了,那个……我们到底结不结婚?我是说,是取消登记呢,还是顺水推舟就这么办了?”
莫加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想结吗?”
“我……”林迁充分认识到自己是在自掘坟墓。
这该怎么回答?说想结?总觉得有点别扭。说不结?可他跟莫加的关系确实进展得还行,不结的话似乎有点可惜了……等等,为什么会觉得可惜?
“我……还没想好。”犹豫半天,林迁只得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莫加的脸色骤然降温,丢下吃了一半的包子,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林迁急忙问:“喂,那你怎么说?”
莫加头也不回:“我一个月前就跟你说过。你不需要告诉我,要是想好了,等我父母来了以后可以直接对他们说,他们会尊重你的意思。”
“哦,好的。”心里有点乱糟糟的,林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起来,他们两人从来没有按照正常的路线来交往。
在林迁的意识里,要成立配偶关系,正确的操作顺序应该是相识、恋爱、结婚。而他们却是倒置的——刚见面就登记成配偶了,那时候他连他名字都不知道,之后才慢慢了解对方。至于恋爱……
他们有谈过恋爱吗?
他们之间,更像是被各种压力推着才有所靠近,两个人都那么被动。
不过要说心不甘情不愿,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踏进对方的生活,而且适应得出乎意料地好。
林迁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书都没有看进去几个字。凯让他做强化训练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以至于被关在离心旋转舱里多转了40圈都没发现不妥,出来的时候有点步履蹒跚,还对凯说:“我好像有点退步了,明天再多练一会儿吧。”
待他走远,凯面对基本都能达到良好的成绩,摇头叹道:“该多练的是你脑子吧。”
之后的几天,林迁发现莫加有点不太对劲。
明明是休息日,却整天看不到他人影。平时就算军部有事交代下来,莫加也能抽出时间跟他吃个饭什么的,可现在似乎非常不待见他,把两人的作息时间完全错开了。
林迁起床的时候,莫加已经去了战舰训练场,林迁睡着以后……睡着以后他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不清楚莫加有没有回来过。
由于陛下要来阅兵,这些日子军校确实非常忙碌,光是巡逻戒备就加强了好几层。宵禁也更为严格,就算有梅里欧作过弊的id卡,林迁也不敢随便闯门。万一被逮了,期末成绩可就立马归零了。
李铭则被叫去执行巡航任务,梅里欧被拉去填补警戒网漏洞,格雷狠狠操练着校长钦点的王室护卫队,卡莲忙得没心思再荼毒军校食堂——银图和斯塔的人都非常活跃,毕竟是军部的亲儿子,都想给陛下留一个好印象。
回头看看,就只有奎金的下属仍然不离不弃地跟在他身后当保镖。
林迁叹了口气,叫阿白给阿黑发了条简讯: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吧。
明天就是陛下莅临的日子了,公爵和夫人肯定也要来,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他们俩作为当事人也要通通气,这不是能逃避的事。而且,既然自己已经想明白了,林迁觉得还是应该最先告知莫加。
不管他稀不稀罕他的答案,他得尊重他。
一艘新型战舰侧身穿越数个对空跟踪导弹,舰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曲线。在它身后,两颗导弹轨迹交错,砰地炸响。因为没有充能,只带起两行烟雾,如同那艘战舰胜利的扬起的旗帜。
四艘“敌舰”显然达成了一致,从各个角度发起攻击,对那搜战舰形成围剿之势。只见那艘战舰蓦地急刹,一记垂直悬停,随后竟开始逆行。
舰体两翼快速翻转,瞬间脱离了四艘“敌舰”的包围圈。明明是同样性能的战舰,那一艘却能在逆行的时候达到其他战舰正常航行也无可匹敌的速度,同时发射出粒子炮,把它面前追击而来的敌人全数歼灭。
“逆行?天哪,会长到底怎么做到的!”几个新进特训班的学生惊讶道。
“你刚看见了吗?你看他那个速度,这是要怎样的控制力才能不撞上敌舰和导弹啊!”
“喂喂,你录下来没有?回去借我看看,我也要学着这么玩儿!”
听着周围激动的讨论声,李铭则感叹:“果然无论什么时候看会长的表演,都是一种享受。”他记得,自己当年也是用这种崇拜的目光追随那个人的。
学生们由衷附和:“是啊,咱们会长的技术,绝对一流!”
“不过……”
“不过?”
李铭则疑惑道:“不过刚刚会长的动作好像慢了一拍。”
“哎有吗?我没看出来啊。”
“我也没看出来。”
李铭则暗自摇头,心说那是你们的眼睛还没能跟上他的速度。
方才那一瞬,他确定莫加有一丝迟疑。是什么原因?难道战舰出了故障?
战舰没有出任何故障,确实是莫加有片刻的失误。
他在操作那个急刹悬停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林迁跟他学习这招时的样子。以至于那几个键按下去时,不由得用上了那个人的节奏,什么“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
当然,这招由他耍起来比林迁漂亮得多,只是从来没觉得这么有趣过。以前他都不知道,原来战场上也能有让人会心一笑的东西。
训练结束了,战舰平稳地泊在停舰坪上,莫加跃出驾驶舱,远远看见阿黑向他飞奔而来,一脸“主人我来领赏了”的表情。
阿黑跑到莫加脚下堪堪停住,它还不敢贸然跳到主人身上,就那么幽怨地望着莫加。
莫加弯腰抱起它:“什么事?”
阿黑歪着脑袋在他手心蹭蹭,左眼投射出一行简讯: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好好谈谈吧。
莫加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不过很快又被他抿平了。
总算挽回了面子,他憋了这么多天对林迁不闻不问,就是在跟他较劲。果然,林迁那家伙憋不住了吧。哼,这才三天零五个小时而已,真是沉不住气。
莫加用最短的时间布置了明天阅兵式各小队的任务,最后说道:“我还有事,细节问题你们询问李铭则上尉即可。”
之后他果断撂下挑子,快步回到银图。
莫加不会承认,这三天零五个小时里,他有多么紧**迁会突然对自己说“还是算了吧”。他也不会承认,这几夜他都像神经质一样,等林迁睡着了,把阿白抓过来检索有没有私下发到公爵府邸的通讯。
他躲着他,因为不想听林迁说出任何一句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话。但他更害怕他什么也不跟他讲,然后突然有一天从他面前消失。
他绝对绝对不会承认,他莫加,有一天竟会被自己的自尊逼到走投无路。
回到房间的时候,莫加已经把情绪调节到最寻常的状态。
进门时林迁正抱着阿白团团转,见他进来了,先是一怔,随即笑开来:“你回来啦。嗯?怎么一头的汗,刚训练完?”
“嗯。”莫加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林迁坐在他对面,无意识地揪着阿白的耳朵。阿白忍无可忍,挠了他一把,跳下去跑没影了。阿黑紧跟着窜过去,追着阿白尾巴跑。
“你想说什么?”莫加的问句把林迁的注意力拉回来。
“啊?哦,我想说……”仔细观察莫加的神色未果,林迁只能大着胆子试探道,“我想说,这婚,要不……咱就给他结了?”
莫加心里一块巨石落地,不过面上还是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叫“要不”,什么叫“给他结了”,为什么还是个问句!
林迁一看苗头不对,赶紧正色说:“我、我想好了,我真想好了。我经过缜密的、全面的、无懈可击的思考,确定了最终意见——莫加,我们结婚吧。”
对嘛,这个样子就对了。
莫加终于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晃了林迁的眼:“好,那就结吧。”
次日,阅兵式的序幕在清晨拉开。
林迁头一回见到如此浩大的阵仗,惊得嘴都合不拢了。
整个御领星如同临战状态,一改往日的校园风气,摇身变为硬朗的军队秩序。
中央校场的数十个显示屏上是御领星各个角落驻扎的训练营的现场投影,不同制式的军服,不同领域的军官,却是清一色的斗志昂扬。
约萨陛下与云奈王后一身宫廷华服立于台上,莫伦公爵与云舒夫人以礼服式军装随行在侧,向整个布兰德的学员们挥手致意。
因为离得太远,林迁看不清楚约萨陛下的风礀,只是单听声音就觉得是个无比威严的人。他声音并不洪亮,可是每句话都振奋人心,当他喊出布兰德的宣言时,那种庄严之感让林迁觉得心脏都为之一沉。
林迁他们十年级没什么特别任务,就是走一趟过场站一个军礀听一番欢迎辞。之后就是仰望银图舰队做巡航表演,观赏斯塔特战组的对战演练。在那时的林迁看来,且不说出尽风头的莫加和格雷,登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般的存在。
他们在伊苏拉最至高无上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勇敢与力量,毫无保留地表达他们对国家的忠诚,这难道不是件值得夸耀一辈子的事情吗?
布兰德的双狮炽六星徽章在林迁眼中投下刺目的光芒,在陛下的带领下,炙热的宣言震耳欲聋:“伟大而光荣的布兰德之狮——听我怒吼!”
“听我怒吼!”【注】
……
上午的阅兵结束后,林迁还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以,当他被一名近侍官叫住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我刚刚没有听清。”
“林迁少尉,王后殿下和公爵夫人邀请您去行宫会面。”
“王、王后?!你等等,我叫上莫加啊。”林迁手忙脚乱地揪出阿白。
“不用了,王后殿下只邀请了您一人。”
“啊?是吗?可是我还是应该跟他说一声……”
“林迁。”说曹操曹操到,莫加注意到这里的情况,适时地出现在他身边,对那名近侍官说,“这件事我知道了。请稍等,我跟他说句话就好。”
“是。”近侍官规规矩矩地退至不远处。
在林迁前往行宫之前,莫加对他说了一句话。
仅仅只有一句。
他说完后,林迁笑着转过脸,跟随那名近侍官走出校门。
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他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真是的,这个笨蛋从不知道挽留一个人该说什么。”
【注:此处灵感来自《冰与火之歌》中兰尼斯特家族的族语:hear me roar,前文亦出现过,特此说明。】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这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让人热血沸腾的“求婚”。

第42章

王室的行宫在御领星上气候条件最好的地带,距离军校教学区相差两个经度一个纬度,林迁是坐观光舰船过去的,比战舰慢很多,不过舒适很多。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坐这么豪华的舰船。座舱内感觉不到丝毫震动,平稳得让林迁有些不习惯。柔软舒适的座椅,温和谦恭的侍者,短短一个小时的旅程,他给灌了香醇的红茶,被塞了精致的点心,甚至还有按摩师要给他做spa……不过他婉言拒绝了。
他明白,大概是王后殿下体谅他没见过大世面,怕他紧张,所以特意安排一些让他放松的项目,但其实越这样他就越紧张,最后还是一路僵直地坐到终点。
行宫外围是一片精心照料过的花园,林迁见惯了各种糟糕到极点的训练场地,乍一看到这么安宁祥和的景色,不由觉得与御领星的氛围格格不入。
本以为接下来的会面是非常正式的那种场合,林迁还担心自己一身训练服会不会太失礼,结果侍卫官领着他径直越过了正厅、会客室,来到宫殿南侧的花厅,这显然不是正式会面的场所,林迁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也许王后就是闲着没事找他喝喝茶?
侍卫官嘱咐他入座等候,林迁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动,不一会儿,他听见一个温柔悦耳的女声:“姐姐,那就是我的侄媳妇?唔,本人比相片好看。”
接着是公爵夫人的声音:“还行吧,看着是比以前精神点了。”
虽然无法适应“媳妇”这个说法,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林迁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敬礼:“王、王后殿下,公爵夫人,那个……午安。”
王后微笑道:“好啦,不用这么拘束,坐吧。”
“哦好,谢谢。”
三人落座,离得这么近,林迁发现王后和公爵夫人这对姐妹长得很相像,不过并不会让人混淆。王后给人的感觉非常沉静内敛,不像公爵夫人那样气场逼人。
侍者奉上茶水点心,之后在王后的示意下退到花厅外。
正当林迁忐忑不安地想着这阵势到底是什么思想感情的时候,王后开门见山地说了:“我听姐姐说,你跟莫加的基因融合度达到了99%,被系统强制默认为配偶关系了,后来考虑到人权的问题,给了你们三个月的试婚期,是吗?”
“是的,王后殿下。”
“你想好了吗?”
林迁顺口想要回答,忽然意识到不妥。他抬头看看这两位尊贵的女性,疑惑道:“为什么你们只问我?不问问莫加的意见吗?”
公爵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莫加那个德行,什么样的好事到他嘴里就变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不问也罢。”
王后轻咳一声,浅酌一口红茶掩饰笑意:“他的意见自然也是要问的,不过不是由我们来问。莫伦公爵说是有些话要私下跟他谈谈,约萨也说这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事情,所以,就让他们在军校慢慢谈吧。”
林迁弱弱地抗议:“王后殿下,我……其实我也是男人,我也有……那个……”
公爵夫人面色薄红地打断他:“行了行了,我们知道你有那个!”
“……议政权。”林迁的话刚好说完。
“噗——”王后终于毫无形象地把茶水喷了出来。
林迁欲哭无泪:我说的是议政权啊,听我把话说完啊!婆婆,不对丈母娘你说的是什么啊!你脸红什么啊!
两位久经风雨的女士比他淡定得多,仅仅顿了一秒,然后不约而同地无视了他的抗议,王后继续说道:“那么,你想好了吗?”
林迁收敛心神,正色回答:“是的,我想好了。我愿意与莫加公开结成配偶关系。”
公爵夫人明显松了口气,这场会面开始后第一次端起了茶杯,看得出来她之前一直绷紧了神经。
王后依然是那么温婉镇定,不过脸上的笑意更加和蔼:“冒昧问一下,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的呢?我想你应该知道,以你的身份进入莫氏,以后将要面对的压力将是巨大的。”
“是的,我知道……”
“我知道,这些我都考虑过了,请陛下放心,我会为林迁成为莫氏家族成员后的一切后果负责。”同一时刻,莫加正在面对约萨君王的审问。
“我相信你能够很好地处理。”君王毫不吝啬自己对莫氏的信任。
“加加,陛下可是很期待你们俩的婚礼哦。”莫伦公爵兴奋地说。
“是,我会证明给伊苏拉的人民看,基因等级制度不是穿不透的隔阂,即使没有神明庇佑,陛下也绝不会看轻任何一位臣民。”
约萨笑道:“莫伦,是我的错,原本只是想单纯地祝福他们的,无形中还是给你家孩子增添了许多压力。”
莫伦叹息着摇摇头:“是我教子无方,结婚这么高兴的事都能被他说得忧国忧民……这孩子一辈子都学不会坦诚了。”
约萨:“莫加,站在你长辈的角度来说,我希望你不是迫于压力才应允的。什么基因融合度,什么等级制度的隔阂,不过是这场婚姻的附属物而已。”
莫加郑重道:“并没有迫于压力,这个决定出于我自己的意愿。”
对于他这句话具有最强说服力的佐证是,莫伦公爵发现儿子的脸上居然微微泛红。
对嘛,这才是要结婚的人应有的表情嘛!
林迁认真地回答王后:“之前难以下定决心,是因为我没有信心常伴莫加左右。
“我明白,我只是个昙族,无论是身份或能力,都与他相差十万八千里。
“不过是区区一个基因融合度硬把我们撮合在一起,也许在全宇宙看来,我俩都太不般配了。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对于我们这样的情况,般配与否不是别人说了算的,而是我们要证明给他们看的。”
王后欣然道:“你能这么想是最好了。看来你们两个私底下都商量好了,是吗?”
林迁有点害羞,挠挠头说:“可以这么讲吧,我已经答应他的求婚了。”
咔哒。
公爵夫人的茶杯重重顿在托盘上,震惊得无以复加:“求婚?你说莫加?这孩子会知道怎么求婚?!”
“嗯,就在我来这里之前他对我说的。”
“他说什么了?”这么问的是王后。
“他说:‘很抱歉把你拉进了如此麻烦的局面,但是请不要反悔,在今后的战场上,至少我能成为你的荣耀。’”
王后:“……”
公爵夫人同情地看着林迁:“孩子,你管这个叫求婚?”
林迁赧然地笑着,说出的话却?锵有力:“嗯。他用‘荣耀’来维系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是任何一个战士都无法抗拒的东西。这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让人热血沸腾的求婚。”
——请让我成为你的荣耀。
“荣耀啊……”公爵夫人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唇畔隐隐含笑。
确实,对于莫氏的人而言,也许这才是永恒的约定,胜过千万句山盟海誓。
王后对林迁的表现十分满意:“好吧,既然如此,你准备一下吧。”
林迁一头雾水:“准备什么?”
“傻孩子,当然是准备今晚的婚礼啊。”
“好吧,既然如此,加加你就准备一下吧。”莫伦公爵催促道,“我们事先都安排好了,由陛下来为你们证婚。”
“什么?今天?”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莫加都大感意外,这也太急了。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门外传来通报:“陛下,斯塔会长格雷·奥古斯汀求见。”
“请进。”
“陛下。”格雷立正,敬了一个漂亮的军礼,“不知陛下传召我有何事。”
莫加看着格雷突然出现,皱起了眉头。他有预感,除了婚礼,还有些不在他的预料之中的事情将要发生。他向父亲投去询问的眼神,只得到一个稍安爀躁的手势。
约萨君王对格雷说:“前段时间传出西境要与新域结盟的传言,你是否有所耳闻?”
格雷谨慎回答:“略有耳闻。”
“为此我专门去拜访了你的父亲,西境处境尴尬,坦白说,我需要你们家族的全力支持,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陛下,您根本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不是吗?只要是您的期待、您的命令,伊苏拉境内没有人可以违抗。王室的悯序列中,‘王息’的效力不就是‘绝对服从’吗?”
“确实,王息之力曾经是确保忠诚的方法之一。”约萨对此并不避讳,“不过,我的亲弟弟安萨宣布独立之后,这便不再是我统治国家的筹码了,因为他也拥有同样的能力。而与新域结盟,正是他着手在做的事情。”
格雷听到这里发觉情况不妙,跪地陈词:“陛下,我格雷·奥古斯汀在此起誓,对陛下绝无二心!即使我的父亲当真受制于安萨亲王,我也绝不会叛变!”
“孩子,你恐怕有所误会。我并不是要用威严或王息之力来让你们屈服,奥古斯汀家族与伊苏拉的冲突,是基因等级制度给你们带来的不幸,那么,今晚就是我想你们证明自己诚意的时候,也是你们向我证明忠诚的时候。”
“陛下,您的意思是……”
“格雷·奥古斯汀,我万分期待你今晚的表现。”
事到如今,即将结婚的莫加越发不安起来。
林迁被拉进一间房中,两名侍者把他扒光了丢进浴池,并且做出了要伺候他洗澡的架势,林迁吓得连忙喊停:“我自己来,自己来就好!你们出去吧!”
侍者很尊重他,把换洗衣服放下后就退了出去:“有什么事叫我们就好。”
“嗯嗯,我知道了。”
林迁机械地擦洗着身体,至今没有回过神来——
今天晚上,他就要结婚了?
不远处的白色男装礼服真真切切地提醒着他这个事实。
洗完了,他擦干身体,刚套上内裤,就听见房门咔哒一声开了,他急道:“我还没准备好,也没叫你们,先出去好吗?”
咔哒。房门又关上了。
林迁吁了口气,穿好长裤,一转身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小男孩站在浴池的帘幕外。
他吓了一跳:“咦?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约萨陛下的声音响彻整个伊苏拉:今日在此,为汝证婚。

第43章

林迁吓了一跳:“咦?你是……谁?”
男孩没有回答他,只是怯生生地站在那里,随着林迁的走近抬高头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华贵宫装,纯白的宽袖衬衫搭配着黑色高腰长裤,小脸精致得像个瓷娃娃,眼睛里满是好奇,对林迁倒不怎么警惕。
仔细打量了一番,林迁觉得这孩子看着不像是仆从的孩子,这里是王室的行宫,能这么大摇大摆闯入别人房间的孩子……他心里隐约有了点谱。
不过因为不太确定,就算确定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失礼的场面,林迁干脆假装不知道,半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是哪家的孩子啊?这是我的房间,你不可以擅自进来的,你看,我衣服还没穿好,这样不是很尴尬么?”
原本只是淡漠地望着他的孩子眼睛越睁越大,似乎不敢相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
“殿下!殿下!请您不要乱跑了,这样我们很为难……”
正当男孩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房门咔哒一声又被打开了,这回闯进来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抱着一件黑色外套和一个小盒子。
林迁抚额,果然他这个客人一点也不受重视,这也太无视他的**权了。
那位管家显然也对林迁□上身的情况有点傻眼,但迫于形势,他只欠了欠身以示抱歉,然后继续劝说男孩:“殿下,没时间了,请您快点穿戴妥当吧,您该出发了。”
男孩躲在林迁身后说:“我不要穿,我不要出去,你走开!”
林迁被夹在两人中间十分无奈,问那名管家:“请问……这是什么情况?”
管家道:“阁下就是林迁少尉吧,很抱歉打扰您了,这位是弗里嘉王子殿下,我是殿下的侍从官。约萨陛下有旨,要王子殿下参加您今晚的婚礼,我正在给殿下做准备。”
“哦,是这样。”
“我说了我不要去,有好多人,我害怕!”弗里嘉小手紧紧拽着林迁的裤腰,扭来扭去就是不肯见管家。
管家一筹莫展,急得一头的汗。
林迁见状,心说也不能总这么耗着,他也很赶时间,王后他们还在等他。于是对管家说:“殿下看上去很紧张,您就不要在这时候逼迫他了,要不您把衣服留下,先出去,这样殿下也许会放松一点,我会试着劝劝他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管家也不好意思打扰林迁换衣服,只得把东西放下来:“如果有什么事,您说一声就好,实在不行的话,我去向王后禀告。”
“好的,我知道。”
送走了管家,王子殿下终于松了手,林迁转身将他抱起来放到椅子上:“殿下,请您先在这里乖乖坐着,我去穿好衣服就过来。”
弗里嘉望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林迁穿好那堆繁复的礼服,就见王子殿下两手撑在椅子上,尚且够不到地的两条小腿前后踢着,非常乖巧地坐在那儿。
林迁笑了笑,坐到他身边说:“殿下,您觉得很害怕是吗?”
“嗯。”弗里嘉点头。
“您在怕什么呢?”
“人,好多人……他们都会盯着我看。”
林迁明白了,看样子这位王子殿下平时被过度保护了,很是怯场。
“你是他们仰望的王子殿下,他们当然想要一睹您的风采,不过您的心情我能理解,那确实挺可怕的,就算鼻子痒想挖个鼻屎也办不到,因为他们都盯着呢,是吧?”
“呵呵呵,你好恶心,我才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挖鼻屎。”到底是小孩心性,弗里嘉给他逗乐了。
“对嘛,你是个有礼貌又乖巧的孩子,根本不用担心会出丑啊。”林迁再接再厉,“再者说,就算您今晚真的当众挖鼻屎了,估计也不会有人笑话您的。”
“为什么?”
“因为会有一个比你更出丑的人啊。”
“是吗?是谁?”
林迁指指自己:“呐,就是我。刚才你也听到管家说的了吧,我今晚要结婚了。”
弗里嘉露出不解的表情:“怎么会呢?结婚是好事情,他们说,结婚是很幸福的事情,父皇和母后也一直很幸福。”
“嗯,陛下和王后殿下的婚姻,是得到大家认可和祝福的。但是我今晚的婚礼,恐怕大多数人都不会真心祝福。我都能想象得到,会有很多人嘲笑我不自量力,或者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或者麻雀变凤凰之类的……”
“听起来好讨厌。”弗里嘉皱起鼻子,“既然会这么难堪,那你为什么还要结婚呢?”
林迁笑着握住他的手:“因为我也想过得幸福一些啊。你看,我也很害怕,我怕得手脚都在发抖,手心也全是汗,但是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勇敢,只要我自己能够理直气壮地站在那里,别人的诽谤就当是耳边风好了。”
弗里嘉捏捏他的手心:“真的呢,你比我还要紧张。”
“是吧?我不会骗您的。”
“我觉得你是很好的人,你不要害怕,一定可以幸福地结婚的。”
“嗯,谢谢您。所以您陪我一起去吧,您的勇气和祝福可以给我很多力量。”
“唔……那好吧。”弗里嘉想了想说,“那你帮我把衣服穿戴好吧。”
“好嘞。”
任务完成,林迁给他套上外套,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只光彩夺目的小王冠,上面镶嵌着无数珍贵的宝石,晃得他直流口水——这得值多少米拉啊,那管家也真放心,就不怕他抠一颗下来吗?
这边王冠才戴好,那边王后已经派人来催了。
管家进门后看见穿戴整齐的王子,很是惊讶,向林迁表达了深深的谢意,可是无论他怎么说,王子就是不肯随他走,王子殿下指指林迁说:“我会去的,但是我要陪着他。”
于是林迁被一群化妆师围着捣腾,旁边是礼官滔滔不绝的嘱咐,王子就坐在他旁边捏着他的手心。
王后看见自己儿子跟林迁手牵着手走来时,脸上的表情也是惊讶中带着欣慰:“弗里嘉,来,到妈妈这里来。”
弗里嘉既想到母亲那里去,又放不下“陪着林迁”的责任,有些为难。
林迁道:“没关系的,现在我好多了,你过去吧。”
弗里嘉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扑到母亲怀里。
公爵夫人从林迁露面开始就一直盯着他打量,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看不出来,你这孩子稍微打扮一下还是很英气的。”
林迁恭恭敬敬地对公爵夫人敬了个礼:“夫人见笑了。”
“好啦,你别像莫加似的给我敬这么多礼。快出发吧,今晚你是主角我们都是配角,你要风风光光地走在前面。”
“是。”
林迁登上队首的微型舰,硬着头皮驶向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礼。
此时的军校还在戒严中,不过对外通讯的信号已经开放。
由于“婚礼”这项行程规划此前一直是保密状态,未免太过突然,大家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所以先在军校里录制了一段预告片。
这段预告片刚传送出去,仅仅数分钟内,伊苏拉的各大媒体都获悉了此事,短暂的震惊之后,产生了风暴一般的效应。
预告片只有短短的两分钟。
开头并没有明说是什么事情,主要是两段动态照片演绎的片段——
莫加婴儿时代的照片首次曝光,接着是刚上学时的样子,第一次戴上军衔时的样子,第一次登舰时的样子……随着年纪越来越长,渐渐显出现在的英挺模样,之后大家才反应过来第一张中那个叼着奶嘴嘤嘤哭泣的孩子正是他们神往已久的莫加少将。
那一刻伊苏拉的大陆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然而在那张引起论坛上巨大反响的少将便装照之后,画面又再度切换到了一个婴儿身上,这张照片看起来太过中规中矩,像是出生证明上抠下来的,而且跟少将的长相大相径庭,大家不禁纷纷猜测这人是谁。
相比于少将的照片,这个人的照片非常少,婴儿照之后就是成年的样子,那张照片也是中规中矩,似乎就是从成年登记档案中扣下来的,长得还算秀气,不过实在没有名气,压根就没几个人认得出来。
不过,外界的人们不知道,军校里的学生对此人是再熟悉不过的——几次三番登上怒吼论坛热议版的“昙族名人”,谁不认识?
彼时罗格正打着赤膊在宿舍里啃面包喝牛奶,看到林迁的照片出现时喷了一地的白色液体。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这就是……就是……要嫁儿子的心情吗?
动态照片之后,是清晰无比的约萨君王的影像。之前始终一头雾水的群众们终于得知了这段片子是什么事情的预告。
约萨陛□着正装,声音响彻整个伊苏拉:“莫加、林迁,今日在布兰德之狮的光辉下,我将为汝二人证婚,御领星时间21时,婚礼大典开始,特此昭告于世。”
婚礼……
这是约萨陛下亲自证婚的婚礼,是要让所有伊苏拉人观礼的、莫加少将的婚礼!
夜幕中,各种各样的荧光屏不停地闪烁着,几乎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搜索那个“林迁”到底是何许人。
御领星时间19时30分,林迁一行人还在前往军校的路上。
他也已经通过阿白看到了那段视频,看完后捂着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了。
真的,怎么看怎么是一朵高帅富插在了一坨男□丝上。
当然也不能怪制作视频的人——他严正怀疑那人是梅里欧——他本身是昙族孤儿,平日里哪有人给他拍照片留念,能找到那两张不那么歪瓜裂枣的已经很不错了。
就在他们的队伍行至距离军校五千公里的营地时,林迁突然接到了“停下”的命令,发令者是校长,同时也是位上将,林迁不敢不从,赶紧停了下来。
之后的队伍也都接到了指令,不过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继续前行”的命令始终没有到来,也没有任何其他讯息传来,不知怎么的,林迁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抖着手抱起阿白:
“快,接通阿黑!”
阿白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连接与阿黑的通讯。阿白与阿黑的通讯信号是特设的,阿黑自动接通了。
随后他们听到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其间夹杂着布兰德的警报声:“总部遭遇偷袭,各部尽快前来支援!尽快前来支援!”
一瞬间,林迁觉得身体像是被冻住了。
军校总部遭到袭击了!
约萨陛下、公爵大人、莫加,全都在军校里!显然总部对外的军用通讯遭到了拦截,他们目前所在的营地压根就没收到任何请求支援的信号。
没办法了!
林迁咬牙,让阿白吧求援信号转发给了营地,同时联系了公爵夫人:“王后殿下、公爵夫人,请你们在这里稍事休息,军校那边出了一点状况,我先去探查一下。”
两位夫人也都是身经百战的了,遇到这种情况丝毫没有惊慌,只是王后将弗里嘉王子抱得更紧了些。
王后说:“好的,你可以带一组侍卫队同行。”
林迁拒绝了:“多谢殿下的好意,不过由我带队不是很妥当。一来我准备开足这艘微型战舰的马力全速前进,从性能上来说,侍卫队的两艘战舰跟不上我的速度,二来您的侍卫队军衔都比我高,我不能以下犯上,这是军部的规矩。”
王后还想说什么,公爵夫人制止了:“好,你快去吧,侍卫队会随后跟上,要小心。”
“嗯,我知道了。”
待他走后,公爵夫人欣然笑道:“加加真是没看错人呢。”
王后心照不宣:“是啊。”
有些事情,也许她们无法体会得更加深刻,但是看着这样一个年轻气盛的青年战士,她们也能感受得到——
“成为对方的荣耀”,是多么真切又单纯的愿望。
林迁用上平日特训所学,瞬时提速,驾驶着微型战舰全速冲向军校总部,照这样的速度,两分钟后他就能到达正门。
可他还是遇到了阻碍。
军校戒严,正门的封锁没有解除。
林迁急红了眼,什么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只剩下一腔参战的热血。
他用战舰上的扩音器大喊:“开门!谁来给我开下门!我今天结婚!”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史上最颓废狼狈、最勇猛无畏的新娘。

第44章

当时礼官是这样说的:
林迁少尉,您到达军校总部正门口之后,请打开舰桥的顶罩,以俯身恭迎的姿态、安静等候少将大人的到来。
于是林迁是这样做的:
他打开舰桥的顶罩,单脚踏上去,扛起在信号不通时的备用扩音喇叭,中气十足地喊道:“都他妈是木头吗!快解除戒严啊!”
轰!滋啦滋啦……粒子炮的亮光四处闪烁,没有人应答。
“开门!开门啊!我今天结婚,好歹让我进门啊!”
“莫加呢?莫加在哪儿?不是说来接我的吗!人呢?”
“好吧,没人来接应是吧,那我冲门了啊?我冲了啊!”
吼完,林迁对着校门口的监视器打了声招呼,对准大门的门轴发出粒子光束,同时一脚踩下战舰的加速器,直直冲向了军校的电控门。
金属刮擦的声音刺耳得令人抓狂,火星四溅,灼热的风从敞开的舰桥顶部灌进来,吹起林迁的长款白色礼服,猎猎作响。
随着铁门的轰然倒塌,正门附近的粒子防卫墙全数解除。林迁驾驶战舰飞驰而去,低空飞行窜进了教学楼的阴影中。
他知道,军校此时不开放大门自然是有考量的,他们怕这么做给敌人的入侵带来更大便利,但林迁认为,事已至此,抱着不开门就没事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敌人明摆着搞偷袭,他们哪里敢在军校的领域内跟数以千万计的军队正面对抗,所以不如把大门开给自己人。
由于刚才的刮擦,林迁的战舰前端钢甲有些微变形,平衡性受到一点影响。不过问题不大,反正对他来说,本来也掌握不好平衡。
此时莫加正在总控室调遣总部的所有银图战士,同时命令梅里欧用最短的时间修复好御领星全域的军用信号。
银图的精锐舰队因为白天刚做过阅兵表演,都在总部附近待命,得到指令后立刻加入战圈。敌人所使用的战舰性能与他们很相似,莫加排出了新域舰队的可能性,初步判断应该是伊苏拉境内的势力。
伊苏拉境内,还能有谁有这么大本事,胆敢奇袭御领星,而且对军校总部的各个信号塔位置如此熟悉?
自开战起,约萨陛下始终保持镇静和沉默,好像这场纷争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对于这一点,格雷比莫加的体会更深刻,他想起不久前陛下对他说的话:
“今晚就是我向你们证明自己诚意的时候,也是你们向我证明忠诚的时候。”
当时他没有听明白,此刻已经完全想通透了。
陛下所说的诚意便是莫加与林迁的婚礼,而他的忠诚,就要用今晚的战争来证明。
在格雷的带领下,斯塔的特战队兵分三路,一路保护陛下的人身安全,一路试图突破敌人的包围圈,到外围求援,一路分散到学校总部各个角落,不让敌人有机可趁。
而就在大家忙得不可开交时,他们听到一阵豪气冲天的叫骂:
“我今天结婚!好歹让我进门啊!”
“莫加呢?莫加在哪儿?不是说来接我的吗!人呢?”
“我冲门了啊!我冲了啊!”
紧接着就是大门被暴力破坏的声音。
总控室一片寂静……
半晌,莫加解释道:“咳,那是我老婆。”
莫伦公爵吓得眼皮直跳:“加、加加,那孩子什么时候变这么暴力了?还、还有,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是在笑吗?这样没问题吗?”
“抱歉,父亲。”莫加恭敬地道歉,不过语气中隐隐带了些骄傲,“他不会有问题的,我相信林迁,请您也相信他。”
约萨君王饶有兴致道:“校长没有给大门解禁吧,那孩子胆子够大的,不怕引狼入室吗?敌人的数量还没有确定吧。”
莫加正色回应:“陛下,林迁不是那么莽撞的人,他一定是考虑过周围的情况才这么做的。我对他做过测验,他拥有战术预测师的天赋。”
“哦,这样啊。”约萨君王点点头,“我很期待你妻子的表现。”
莫伦公爵接收到儿子“请您安心”的眼神,稍稍放松了一些,因为对林迁的战术预测能力有些在意,他忙里偷闲调出他的成绩看了眼,顿时吓傻了——
战术预测摸底考试,32.5分。
这叫有天赋?!
莫伦公爵果断关掉了查询记录,绝对不能让陛下看见!随后给了莫加一个“事后再谈”的眼神,莫加点头表示知道了。
正门的监控中残留着那个人一闪而过的身影。
站在舰桥顶端,白色的礼服下摆在他身后飘动着,那么热血亢奋的眼睛,亮若繁星……
他的新娘真是美呆了。
莫加转头对约萨君王敬礼:“陛下,请允许我登舰出战。”
“你亲自去?”
“是的。”莫加道,“我要去迎接我的新娘。”这件事他可不要假手他人。
君王笑了:“好,这是应该的,你去吧,这里有公爵坐镇,不会有事。”
当时礼官是这样说的:
林迁少尉,您进入学校之后,不要四下张望,目光不要流连在其他人身上,请跟随少将大人径直前往阅兵场的中心。
于是林迁是这样做的:
他小心翼翼地在附近低空盘旋了一会儿后,发现了两队正在交锋的士兵。敌人果然没有正面进攻的打算,不过选择从这里渗透十分刁钻,林迁没想到他们对军校如此熟悉。
靠近之后他发现,己方领头的那人正是斯塔的会长格雷,双方陷入了苦战,格雷的脸上身上到处是血迹,也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突然,对方一艘战舰凌空袭来,对着格雷等人就是一阵扫射。借助建筑物的庇护,斯塔的人勉强夺过第一波攻击,但已经有人受了伤,林迁看见格雷为了拖拽战友,大腿上溅出一蓬血花。
格雷见势不妙,立即给队员下了暂时撤退的命令,他们需要等待银图的战舰前来救援。可是因为腿部负伤,他自己无法快速离开,林迁着实为他捏一把汗。
这样下去不行!他得帮忙!
虽说斯塔跟银图素来不对付,但这是一致对外的时候,林迁绝对没有阶级意识。
他调整战舰,在不平衡的状态下向对方的战舰发射出粒子炮。
这艘战舰不比他的“蒹葭”,为了凸显他这个“新娘”的威风,王后特地给配了最“杀气腾腾”的装备。
粒子炮射中那艘战舰的尾部,林迁啐了一声,他本来想攻击左翼来着的。
对方发现有一艘开得歪歪扭扭的战舰给了他一炮,十分震怒,粒子光束怒射而来,林迁竭尽所能地操作着战舰,紧张得手指头要抽筋了。这可不是训练,这是真正的战场,按错一步他就完蛋了!
左躲右闪了数十秒,林迁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正一筹莫展时,他看见一艘熟悉的银图战舰向对方冲去,他认识那艘战舰的编号,那是李铭则专用的。
见铭则成功引开了敌人,林迁顿时松了口气,向着受伤的格雷晃晃悠悠地俯冲过去,同时再次打开舰桥的顶罩:“兄弟,来搭个便车吧,我给你优惠。”
格雷冲他笑了笑,两手撑着翻进来:“我没见过比你技术更差的司机了。”
“嘿,你还敢嫌弃,你信不信我……啊!”
林迁的声音戛然而止,格雷吓了一跳,转头就见他肩上一片血红,肩头被粒子光束生生削去了一大块肉,深可见骨。
“林迁!”格雷连忙扶住他。
林迁拼着力气按下闭合顶罩的按键,又按下既定航线的自动驾驶按钮,之后颓然坐倒在地,痛得满头大汗。
“林迁,你没事吧?”格雷也要抓狂了,这运气也太差了,明明都要脱险了,还被混战中的粒子光束殃及!
“没、没事,我还好,急救箱里有止血剂,保险起见咱俩还是一人一支吧。”
止血剂中还含有麻醉成分,注射之后痛感明显减轻了。
格雷吁了口气:“我们这是往哪儿开?”
林迁说:“阅兵场中心吧,现在那里反倒是最安全的。”用脚趾想也知道,这种情况下陛下绝对不会在那儿露面的,敌人也不会白费力气去扫一片空白地带。
“没想到你还挺有头脑的。”
“你也别太小看我了。”林迁不禁得瑟起来,“喂,格雷,敌人是谁?怎么好像对军校的防御方式熟悉得很?”
“虽然对方没有打出名号,不过基本可以确定是安萨亲王的部队。我看莫加安排的战术也是针对安萨亲王的,要不李铭则也不会那么凑巧出现在那里。”
“陛下刚宣布完我跟莫加的婚礼就发动了突袭,这是……挑衅吧。”
“哼,谁说不是呢。”
满身疮痍的战舰悬停在了阅兵场中央,这其实是礼官预先设置好的。
格雷笑了笑说:“你今天结婚,可千万别出事,我先祝你新婚愉快啊。”
林迁也笑:“嘿,想想也挺有意思的,我跟莫加结婚,结果你上了我的船。”
哒哒哒。
话音未落,两人听见舰船一侧传来轻微的碰撞声。
林迁本能地握紧粒子炮发射器,不过看清来人时立刻松开了:“莫加……”
很神奇的,之前一直绷得死紧的弦,在莫加出现的一瞬间就断开了。像是在家长面前跌倒的孩子,林迁忽然觉得伤口疼得他要泪流满面了。
周围是持续不断的炮火声,真的只有这个阅兵场最为安静。
莫加确认没有危险后,示意林迁打开舱门,林迁乖乖照做了。
然后他一脸冰霜地对格雷说:“你,下去,走远一点。”
格雷摸了摸鼻子:“那什么……”
“我知道,你的腿受伤了。”莫加完全不听他的辩解,“会有斯塔的人来接应你,现在,你从他的舰上下去。”
“莫加少将,你不要误会……”
“给你五秒钟。”莫加拿出一个粒子枪对着他,“下去。”
格雷暗自咋舌:好吧,看来这个新郎是真生气了。哎,他又不是真要抢他老婆,至于这么狠嘛,完全不顾同学情谊……
举着双手,格雷作投降状一瘸一拐地走远。
莫加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看向自己的“新娘”,他说:“我来接你了。”
当时礼官是这样说的:
林迁少尉,当音乐响起时,少将大人会邀请您一同走向尽头的最高台,约萨陛下会在那里为你们证婚。
于是莫加是这样做的:
“林迁,开好你的战舰,跟我来。”
“咦?要干嘛?”
“我带你去斩了这批敌人的首长。”
“我我我害怕!英雄,你自己去吧!我我我给你殿后!”
莫加弯起了嘴角:“我们会赢的,你相信我。我说过,我能成为你的荣耀。”
林迁又一次屈服在莫加的“淫威”之下。
他开着战舰摇摇晃晃地跟在莫加的后面,好像他们奔赴的不是战场,而是礼堂。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对,就是这个人,他是我的爱人。

第45章

金赛尔号作为本次突袭行动的母舰,到目前为止行动进展得都不错。
乌达舰长看着疲于应对的布兰德军校,十分自得。原本上面交待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切断婚礼转播信号即可,可他现在有了别的想法——
既然一切都这么顺利,为什么不干脆一举消灭约萨陛下和莫伦公爵呢?这两个是安萨亲王最忌惮的人,如果他能立下如此功劳,安萨亲王绝不会亏待他!
在自信心膨胀的作用下,乌达舰长下令:“J3到J5小队出击!给我轰下指挥堡垒!”
副官闻言色变:“舰长,不能冒进啊!我们毕竟是在伊苏拉军部的地盘上,应该见好就收,不可恋战啊!”
乌达舰长斥道:“孬种!我们现在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了,力量还很充裕,只要速战速决攻下指挥塔,我们所有人都会永垂史册!”
“可是……”
“距离约萨这么近的机会能有几次!嗯?趁他们增援还没到,我们应该展开快攻!”乌达舰长指令发出,金赛尔上60%的微型舰队蜂拥而出,“就算不成功,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撤退,怕什么!”
J1和J2小队暂时留守母舰,J3到J5也可以随时召回,理论上还算稳妥,可不知道为什么,副官觉得自己的眼皮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跳个不停,就好像有什么无法预料的危险在向他们袭来。
御领星时间20点20分。
伊苏拉的领土中,有些时区是白天,有些时区已经是深夜,但无论在哪里,荧屏的光芒都不曾熄灭。因为四十分钟后,将有一场跨越基因等级的婚礼在他们面前上演。
经过网络上掘地三尺的人肉调查,林迁一切能被挖掘的情况都被暴露在外:
昙族,当过不良少年,逃学,牵扯进不明案件,差点被开除……然后突然有一天,他成了布兰德的学生……而今晚,他居然要成为莫加少将的配偶,还是约萨陛下亲自证婚!
这中间他们究竟错过了什么?
有人鄙夷,有人欢欣,有人对这种跨越基因等级两个极端的婚姻感到好奇,但更多人抱持着怀疑态度。就算陛下亲口说了预告词,延续了数个星辰纪的隔阂怎会说破就破?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玩笑,一场骗局,只是约萨陛下为了安抚躁动的、寻求平等自由的民心的一种手段?
不管出于何种猜测,人们想着,一定要亲眼看到婚礼的场面才行,这么庄严而有趣的热闹,错过的话一定会抱憾终生!
此刻,婚礼的当事人们却完全没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林迁原以为莫加会单枪匹马带着他去撞母舰,吓得要死,后来才知道是自己多虑了,他们的身后是一批银图的舰队,虽说加上他们俩只有七艘,但也给人足够的信心了。
在他们搜寻敌人的母舰时,地面的支援终于赶来了。
对方派出了三支小队共计九艘微舰,试图用强火力轰炸指挥堡垒,但显然并不顺利。
莫加与侧翼的一艘战舰通话:“梅里欧,汇报地面情况。”
“是,头儿!”
梅里欧身在太空心在地面,很快获取的地面的战况:“喝!斯塔这下出大风头了,几乎人手一个光束炮,那玩意可不是盖的,只要对得准,一炮就能轰掉一艘微舰啊!”
莫加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对格雷的领导能力还是很赞赏的,支援到了,装备全了,想来地面上问题不大。
林迁也觉得问题不大,即使在万米外的高空,他也看得见地面发射的光束炮的光芒,他能想象得到,那是多么霸道的防御式攻击。
梅里欧那边传来消息:“报告,头儿,发现母舰踪迹,已定位。”
“好,我看到了。全体待命三分钟。”
“是!”
莫加一边做着作战方案的部署,一边单独跟林迁通话:“马上要进攻了,我想听听你的战术预测。”
“我、我不知道……”林迁支支吾吾。
“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有是有,但是我乱说的话不会打扰你思考吗?”
“没关系,你说说看。”
林迁手指无意义地在指令屏上划着:“我觉得吧,根据母舰的规模和地面的情况来看,母舰上留守的火力不多,我们首先要把他们的火力全引都出来。”
“嗯,然后呢?”
“然后?然后逐个击破啊。”
“你打算怎么处置母舰?”
“母舰主要是运输舰吧,本身的火力笨拙而落后,我想,只要我们能摧毁他的防御罩应该就算是胜利了,但是这一点很难做到吧。哦对了,还要提防敌人地面的火力回援!”
莫加嘴角微微勾起:“嗯,虽然思路有点混乱,但方向已经很对了。”
“谢谢长官!”林迁大受鼓舞。
紧接着,莫加将自己的战术部署发给了全员。
其实他在一分钟内就做好了战术预测,莫氏的“军临”不是说笑的。但他想知道林迁在这样的情况下是怎么思考的,他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事实证明,尽管稍有欠缺,林迁还是很有战术分析的天赋的。
“好了,待命解除,按我发给你们的指令行动,准备开战!”
“是!”
在第一项部署中,林迁的任务是……打头阵。
他盯着这条命令呆了两秒,牙一咬心一横,跟另外三名同伴冲到了最前面。关键时刻怎能退缩,他相信莫加不会让他白白送死。
乌达舰长看到一个处于半残状态的战舰歪歪扭扭地冲过来,笑得快要岔气了:“哼,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兵,找死来了!”
为了彰显自己的强势,乌达舰长将J1和J2小队全数派出,准备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战斗——莫加引蛇出洞的计划成功了。
林迁完成“示弱”任务后立即按指定路线退到后方,双方激战片刻,梅里欧释放强磁场笼罩整个战斗领域,所有战舰,包括他们自己的战舰,自动巡航和通讯功能全部失效。
这样一来,等于切断了母舰与所有微型舰的联络,让它彻底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接下来林迁再次目睹了莫加近乎变态的战舰驾驶技术,他就像预知了对方的攻击方位一样,对于母舰的所有炮火都能巧妙地避过,而且那种优美的姿态简直像阅兵时的艺术表演。
幸而林迁还记得这是战场,他了解自己还肩负着一项重大责任。
当莫加跟母舰周旋得不可开交时,林迁摇摇晃晃地开到了母舰的盲区,砰然发射了莫加给他临时搭载的高能粒子炮。
没错,真正发动攻击的不是万能的莫加,而是他这个拖油瓶。林迁觉得,虽然莫加有开小灶的嫌疑,但这一招的确出人意料,别说敌人了,大概就连他们自己人都想不到。
由于他所驾驶的战舰已近乎残废,这最后一击的后座力把他的战舰冲得老远,他本人也从舰桥上翻滚了下来,颧骨给撞青了,袖子也给勾破了,但是,这些都值了,因为——
他们赢了!
敌人派出的战舰被围堵在外围各个击破,地面上的回援也被完全切断,母舰的防护罩也被一个连战舰都开不稳的小少尉轰得支离破碎。
剩下的烂摊子是由军部派来的舰队收拾的,他们摧毁了金赛尔号,俘虏了对方的舰长和副官——这是一场压倒性的胜利。
御领星时间20点52分。
梅里欧与军部的信息官联手修复了军校对外的通讯设备,从一小时前开始就没有收到任何信号的各大媒体终于松了口气。但是,当他们看见影像中四处冒烟断壁颓垣的军校时,不禁大惊失色,嗯?在失去联络的这数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约萨陛下亲自给他们做了解答。
画面中约萨陛下登上高台,朗声道:“抱歉让大家担心了,就在刚才,有一群图谋不轨之徒试图阻止我们今晚的庆典。
“如大家所见,布兰德军校遭受了突如其来的袭击,但是我非常欣慰,我亲眼目睹了学生们英勇的作战,尤其是斯塔和银图两大学生组织的默契配合,让我相信,我们能拥有一支顽强的后备军!莫氏和奥古斯汀家族对王国的忠诚,我将谨记于心!
“另外,今晚将要结成配偶的那对新人,就在几分钟前合力摧毁了偷袭者的母舰,而发出致命一击的,正是林迁少尉。我知道,也许有很多人对林迁少尉并不熟悉,但我以证婚人的身份担保,他是足以配得上莫加少将的人。
“现在,我宣布,婚礼庆典正式开始!今晚的御领星,为胜利和幸福而狂欢!”
御领星时间21点整,婚礼正式开始。
林迁刚刚爬下战舰就被推上了前台,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原本以为一定会有很多人发出嘘声或者嘲笑声,可令他惊讶的是,所有在场的人都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鄙夷。
他乐观地想,可能、也许……他刚刚辉煌的战绩给别人留下了“英雄”的印象?
解除警戒后,王后殿下、公爵夫人和弗里嘉殿下陆续入席,看到如此欢乐祥和的场面,公爵夫人也很意外,小声询问自己的丈夫:“一点异议都没有?林迁那孩子不简单啊。”
莫伦公爵用更小的声音回答她:“不是他不简单,是陛下不简单。刚才陛下那段话动用了‘王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会违抗他的意愿。”
“原来如此。”公爵夫人颔首,“可是‘王息’只能作用于面对面的人吧,伊苏拉其他地方的人们估计已经炸开了锅了。”
“喧闹很快就会平息的。”公爵说,“陛下弱化基因等级矛盾的态度如此强硬,安抚了那些对王国的体制产生动摇的平民,这无疑给了安萨沉重的一击。”
陛下常对他说,王国需要变革。
此刻,莫伦终于明白了陛下长久以来对安萨亲王的纵容,他甚至忍受了自己儿子被剥夺十数年的光阴,只是为了等待这个变革时代的来临。
而叛乱者,正是变革的契机。
林迁和莫加并排站在一起,他新学会了一种放空自己的技能,所以目前正在发生什么他已经完全不去在意了。
宣誓。受洗。祝酒。
莫加还是那么帅气的莫加,刚换上整洁华丽的礼服,泰然自若地用一张无表情的脸接受大家的崇拜与祝福,而站在这个大众情人身边的他——
因为没有备用礼服,只能穿着那件已然破破烂烂的衣服,上面沾着大量的血迹,他的肩膀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都是灰尘,颧骨淤青着,至于发型,完全没有了,非要拎出来说的话那就是有些发尾被烧得蜷曲起来。
是呢,的确很像一个轰炸了敌人母舰的英雄呢……反正完全不像是来结婚的啊!
这卷结婚的影像带,后来被誉为“伊苏拉最值得收藏纪念的物品”之一。几乎所有人都看过了,惟独林迁一直没有勇气去看。
其实,如果他去看一眼的话,会发现自己当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狼狈。
因为莫加侧首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伴侣。
这场婚礼中还有一大亮点,就是很少出现于人前的弗里嘉王子出席了。
六岁的小王子漂亮可爱,因为一直受到过于严格的保护,显得有些怯场。
他似乎对于莫加有点畏惧,都不太敢看他这个表哥,但是对待林迁却很亲昵,婚礼期间他跑去搀住林迁的手,稚气的小脸上满是“不要怕有我在”的坚毅。
林迁笑着对他说:“谢谢。”
弗里嘉王子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对他招招手,看样子有什么悄悄话要对他说。
林迁蹲□来,弗里嘉王子附到他耳边,一本正经地问:“你跟莫加表哥结婚了,那你会给我生个侄子吗?”
咔!
林迁一瞬间僵在那里。
这个问题他压根没有想过啊!说起来这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吗?
“你们在说什么?”就在这时,莫加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弗里嘉本能地退后三步远。
“没、没说什么……”林迁极力掩饰。
“在说我想要个小侄子的事……”弗里嘉不打自招。
莫加:“……”
林迁:请问莫加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最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的表情了呢你是想杀我还是想睡我麻烦你给个痛快不要这么欲说还休欲笑还抽地折磨我的小心脏好吗?
“这件事情以后再说。”
莫加表情恢复正常时丢下了这句话,然后拐带着僵硬的林迁扬长而去。
那天晚上御领星彻夜未眠,但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狂欢后的军校生们在第二天全部投身到了正常的学习和生活中。
毕竟,考试季到了。
由于结结实实地参加了一场实战,新婚之夜莫加和林迁都睡得格外香甜。
之后林迁就开始了没日没夜地啃书备考,而莫加也在次日清早被召集到军部召开高层会议。的确,刚发生了偷袭事件,就算这事明摆着是陛下亲自惹出来的,但对于军部来讲还是奇耻大辱,必须还击!
林迁用学霸精神顽强地面对了十七门功课的考试,成绩都还不错。
考完后他接到了一封录取函,恭喜他达到了升入军校十一年级的标准,并且……
“罗格……”林迁气若游丝。
“干嘛?”罗格正在为自己升入天体物理系而暴跳欢呼。
“我……我……我进了……战术系……”
“哦不错嘛,战术系啊哈哈。”
“……”
“……”
“等等,什么?战术系?你?”罗格下巴都要掉了,“我没记错的话你摸底选拔的时候是32.5分吧!这分数也能进战术系?!”
林迁把自己的市民环递给他看。
罗格看见那张录取函后面附了一份校长亲批的加分条,给林迁的战术摸底考试加了60分,破格录取到战术系,理由是:
参与摧毁敌军母舰的战术预测,立下三等军功。
罗格抽搐着说:“兄弟,之前你说以战术系为目标我还当你痴人说梦,现在我郑重地对你说一声,卧槽。”
林迁双目含泪:“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假期中的蜜月旅行。
闲言碎语:
终于实现了本章结完婚的承诺。
恋爱才开始,洞房蜜月什么的,请移步第三卷-彗星。

第三卷 彗星

第 46 章

假期开始了,布兰德军校提供了一部分学生留校实践的机会,不过大多数学生还是选择回家度假,不管怎么说,被魔鬼训练折磨了一学年,总想让自己放松一下。
林迁也收拾东西准备去王都,相比宿舍那边,他发现自己留在银图大楼的生活痕迹更多,什么校服啊内衣啊全在那儿,回到宿舍,林迁挑了半天,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舀的,又不甘心白跑一趟,只好随手拣了几本书,然后到客厅里跟罗格告别。
他深情款款、依依不舍地说:“兄弟,哥们这就走了,下学期再……”
罗格头都没抬,不耐烦道:“行了,快滚快滚!”
林迁愣了:“喂你这什么态度,大家好歹同学一场,不要这么冷淡吧。”
罗格愤恨地一扭头,张嘴就是咆哮:“你还好意思说!你知道我这些天怎么熬过来的吗?你对得起我吗林迁!你说啊你怎么对得起我!”
“等等,你这怨妇骂街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林迁彻底糊涂了。
“你自己看!”
叮,罗格甩给他市民环一个网址。
林迁一看是怒吼论坛的地址,手就有点发抖,不能怪他,经过前几次的教训,他对这个八卦集散地有点心理阴影,再加上最近那个婚礼的视频在网上疯传,他已经做了半个月的鸵鸟了——对一切舆论不看、不听、不谈。
点开地址,里面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半个月来他的所有行踪都被记录在里面,那个帖子因为人气火爆而长期置顶,林迁粗略地翻了几页,照片就多达一千多张。
其中有婚礼次日他跑步时挥洒汗水的英礀,评论是:快看!少将夫人步伐不是很稳啊,一定是昨晚太激烈了。林迁当即吐血三升:什么太激烈啊!体能期末考,你跑20圈你也步伐不稳啊!
还有他登上战舰那一刻的帅气侧影,评论是:仔细看的话,其实上将夫人的臀线还是很不错的,不知道弹性怎么样。林迁又吐三升:为什么关注点是我的臀线?你们不觉得我坚毅的眼神更加吸引人吗!
还有他考试时抓耳挠腮的照片,从厕所出来拉链忘了拉的照片,跟李铭则等人勾肩搭背的照片,等等等等,总之大家都是各说各话,对他这个人褒贬不一。幸而他丢脸丢惯了,已经铸就了钢铁般的神经,但他还是难以抓住罗格的中心思想。
“兄弟,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第42页!”罗格羞愤地给了提示。
林迁翻到那一页,看了几张照片,不禁喷笑出来。
那是他考试季时来宿舍找罗格一起上考场的照片,其他没什么,就是照片里的罗格多半只穿了内裤,还是隆泽长鼻象图案的,确实比他这个焦点还要醒目。
“哈哈哈哈哈哈哈谁让你不穿衣服!”
“你还敢笑!”罗格怒骂,“都怪你!我被他们说成是‘短小的变态’,而且还是你出轨的第三号对象!”
“我出轨?我什么时候出轨了?第一第二号对象是谁?”
“你看看你自己跟李铭则亲昵成啥样了,难怪他们把他列为你的头号情人。还有就是格雷啊,上次你不是在战场上救了他么,好多人说你们有□,还说什么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银图和斯塔的距离。”
林迁欲哭无泪:“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罗格批判道:“哼,你真是太没自觉了,既然成了名人,平时的行为就应该检点些,不要给周围的人带来困扰!”
“你要是穿上衣服根本就没有什么困扰吧!”
“我这具将要拯救全宇宙的物理学家的身体,怎么能被区区凡人的衣服束缚!”
“懒得跟你这种人说话!再见!暴露狂!”
“再见!娼夫!”
“娼你妹夫!”
林迁摔门而出,外面连续咔嚓好几声,显然又有人拍了照片。他也不管偷拍者来自哪个方向,歇斯底里道:“消停点吧跟踪狂!还我**权!”
往前走了几步,阿白突然跳到他的肩上,左眼投射出莫加给他发来的讯息:林迁,我不能过去接你了,给你订了返回王都的星际车票,到王都之后会有人在站台接你。
附件是一张车票的多维码。
林迁顿了顿,旋身走回宿舍,耷拉着脑袋杵在那儿。
罗格瞥他一眼:“又怎么了?”
林迁飞扑过去跪地陈情,极尽矫情恶心之能:“兄弟!兄弟啊!某些人结了婚就不珍惜了啊,送人家来的时候用高级微舰穿越星海,结完婚就叫人家坐公交车回家啊……”
罗格叹气安慰他:“我懂的我懂的,男人嘛,都这样。”
“所以说婚姻是坟墓,兄弟见真情!我现在才知道,全宇宙只有你对我是真的好!”
“嗯嗯,直说吧,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罗格功力没他深厚,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已经演不下去了。
“哦,就是想让你陪我坐那个什么星际公交车,我没坐过。”林迁也不跟他客气,“呐,这是莫加给我的车票,你买我邻座的吧,一路上也多个伴嘛。”
林迁是这样想的,照现在的情况,他确实不该给李铭则添麻烦,不然梅里欧要是报复他怎么办,格雷他更加惹不起,所以只有罗格这家伙皮糙脸厚,最适合结伴同行。
星际公交车在军校门口有停靠站点,林迁跟着罗格登上车子,立即有不少乘客开始指指点点:“哎那个是不是……”
“好像就是哎。”
“莫加少将的配偶?他没跟少将在一起吗?”
“是不是夫妻生活不和睦?”
……
林迁假装什么也没听到,跟罗格玩起了战旗游戏打发时间。
星际公交车比他想象中豪华,座位很软很舒适,短短三个小时的旅程,还给他们提供了免费的美味点心。
到站时林迁吃得快撑死,和罗格两人拎着行李出了站台,正在担心接他的人来没来,就感觉罗格扯了扯他的袖子:“别找啦,那么显眼你还没看见吗?”
顺着罗格的眼神看过去,林迁顿时傻了。
只见一辆他叫不出名字但是看起来就很豪的豪车,周围还有一排笔挺的警卫员。
罗格皮笑肉不笑,用赤|裸裸的嫉妒语气说:“格洛威斯-x-极限,全宇宙就三辆。兄弟,你这辈子值了。”
“是、是吗?”林迁呵呵道,“说实话这阵仗太让人紧张了,要不跟他们商量下,顺便把你也带回家吧,你家在哪儿?”
“真的?”罗格瞬间两眼放光,“那我这辈子也值了啊!果然兄弟见真情!走着!”
罗格一路上都在捣鼓车里的高级设备,林迁反倒一动也不敢动,他总觉得周围这些人好恐怖,一个个表情都像要杀人一样。
罗格家跟公爵府刚好顺路,中途把他放了下去,车子就径直开进了公爵府的后院。
虽说这么讲有点难为情,但林迁果真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在这个时空中,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公爵府目前只有女主人在家,公爵和莫加都在军部。公爵夫人迎着林迁出来,笑容满面:“回来了啊。”
“嗯,夫人下午好。”
“别叫我夫人啦,叫我妈妈吧,莫加都不肯这么叫,其实挺寂寞的呢。”
林迁脸红了,小声道:“好的,妈、妈妈。”
“乖孩子,对了,莫加说他明天才能赶回来,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吧,晚餐时缪会去叫你的。”
“ 哦。”林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呆呆地听从公爵夫人的话。
回到他跟莫加的房间,林迁穷极无聊,把从军校带回来的书舀出来翻了翻,那是他比较薄弱的两门课的参考书,他看得有点吃力,翻着翻着居然真的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缓了一分钟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从沙发被挪到了床上,难怪睡得那么舒服,可是……是谁把他挪上床的?缪先生吗?不会吧……
他爬起来,就看见莫加正在桌子前用网络终端跟什么人对话。
“莫加?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莫加给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继续跟那人说:“总之,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要申请假期,这不违反军部规定。”
对方那边又说了些什么,莫加说:“好,那就这样,剩下的就交给我你们处理了。”
随后切断了通讯。
“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林迁再次问道。
“原本预计事情要到明天才能做完,不过今天稍微加快点速度,提前完成了。”被他这么轻描淡写过去的是,与他合作的小组成员已经完全被榨干了,他也彻底沦为了“有了老婆就忘了下属”的魔鬼长官。
林迁说:“其实不用那么赶的,反正假期还很长。”
莫加皱了皱眉头:“我不喜欢把事情拖拖拉拉的,工作早点做完,也好放心度蜜月。”
林迁怔忡:“……度、度蜜月?”
莫加回了他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这还用说吗?结完婚不就是度蜜月么。”
好吧,林迁承认自己心里还是有点雀跃的。有一个人愿意带领着他去认识这个世界,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好吧,也许莫加这家伙的情商也有不是负值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莫加架开对方的手:“对不起,我结婚了。”

第47章

说起蜜月,林迁这才发现莫加的电子中枢仪上排满了各种旅游胜地的资料,从切断方才的通讯开始,莫加的眼睛就没离开屏幕过,一直在做着筛选。管家来叫他们下楼用餐时也被莫加拒绝了,吩咐他把餐点送到房间里来。
林迁有些为难地看着管家道:“这个,麻烦缪先生跟夫人说一下,莫加刚回来也觉得累,我们就不下去吃饭了,明天早上会当面向她道歉的。”
出乎他的意料,缪满面笑容地说:“没关系,夫人说了,如果你们不愿意下楼用餐也不要紧,她能够理解。”
理解?理解什么?
见林迁疑惑,缪难得多嘴道:“少爷匆匆赶回来时夫人就说,新婚夫妻争分夺秒地腻在一起很正常,见到你们感情这么好,夫人十分欣慰。”
林迁不由红了脸:“没……我们不是……”
侍者将餐车推了过来,缪抿着笑意欠身告退:“那么,晚餐为您送上,希望两位少爷用餐愉快。”
“唔,嗯,谢谢。”关上房门,林迁还觉得臊得慌。他居然也成“少爷”了,还有,什么“争分夺秒地腻在一起”,他们明明……
“林迁,这几个地方,你想去哪里?”莫加问。
“嗯?我看看。”林迁走过去,凑到中枢仪前查看,“雾隐峡谷……璀璨星……塞坦海岸……嗯……这都是些什么地方?”
因为被挡住了视线,莫加干脆把他揽坐在膝上:“雾隐峡谷在欧米伽星球,那里可以说是伊苏拉生态环境最好的地方,有着仙境一样的美感和神秘感,气候宜人,生物种类也十分繁多。璀璨星在璀璨星域,在那里度假的话就是一场奢华的太空旅行,那里有最大的赌场和娱乐城,凝聚了本时代最先进的科技,绝对让人流连忘返。至于塞坦海岸,距离王都星不远,就是一个休憩游玩的圣地,那里生活节奏缓慢闲适,近年来开发的深海别墅很受欢迎,电影《流光》的取景地就在那里。”
林迁正想着莫加什么时候这么善于言辞了,形容词层出不穷,说出的话这么煽动又浪漫,还扯到什么文艺电影,侧首一看,原来莫加是照着景点介绍册读的,一个字都不差。
难怪了。
林迁把那本介绍册舀过来粗略翻了翻,深吸一口气道:“莫加,说真的,一定要在这些地方中选择吗?”
莫加皱眉:“怎么?你都不想去?”
“不,那倒不是……”林迁嗫嚅。
“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塞坦海岸,离王都近,来回的时间也容易掌控,如果军部有什么突发情况的话……”说到这里莫加戛然而止,瞟了林迁一眼,有些懊恼道,“咳,我们不谈军部的事。我的意思是……”
“莫加,你听我说。”林迁酝酿好自己想说的话,认真地看着他。
“你说。”
“其实我是个土包子,你懂吧。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欧米伽星球在哪里,对伊苏拉的物种也一点都不了解,我甚至都不知道咱们晚餐里吃的都是些什么肉。我也不会赌博,不会娱乐,不会摆弄最先进的科技,光是阿白的各种功能就把我绕晕了。我也不想住深海别墅,谁知道深海里有什么怪物,周围都是水,淹死怎么办?而且你也说了,万一军部有什么突发情况的话,你也需要赶回来吧……”
“你是说我们应该删除蜜月旅行的计划?”莫加的眉头皱得更紧,显然非常不满。
林迁深深地感觉到,莫加在某些地方真的是死脑筋,他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大费周章地出远门,就在……就在王都玩一玩不行吗?虽说现在住在这里,但我都没有好好逛过王都。你从小长在这儿,肯定对这里的生活方式很熟悉,我们也不需要向导了,想玩就玩,想休息就休息。”
“……”
林迁看不懂莫加的神色,试探着说:“当然,你大概会觉得王都很没意思吧,毕竟是自己的家乡,什么都玩过了。那个,要不然我们就去塞坦海岸吧?”
莫加看着林迁不说话。
“莫、莫加?”
“……我在想,我怎么娶了个这么好打发的配偶。”亏他还收集整理了半天,布置作战计划都没这么费脑筋。
“……”林迁沉默,其实他想反驳,自己这不叫“好打发”,这叫“善解人意”。
莫加想了想,似乎领悟了什么:“我不需要你给我省钱,你可以花我的钱。”接着又补充道,“我的津贴和工资很高。”
林迁面上一红,恼羞成怒:“谁、谁他妈给你省钱了!我知道你钱多!我就是不想舍本逐末跑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以后我们不是都要生活在这儿吗?我对王都几乎一无所知,连超市在哪儿都不知道,还生活个蛋啊!”
吼完了,林迁认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提心吊胆地不敢跟莫加对视。
谁承想莫加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揽着他的胳膊倒是紧了紧,语气有着刻意的沉稳:“你说得对,我们以后都要生活在这里,应该带你好好了解一下王都。”
他说的话挠在林迁的耳后根,林迁蓦然回神,低头看了看自己和莫加现在的礀势——
好吧,他们确实腻在一起。
次日清晨,林迁收拾了他和莫加两人的行李,在早饭时向公爵夫人辞行。
莫加开门见山:“母亲,我们要去度蜜月。”
公爵夫人笑逐颜开:“哎呀,新婚夫妻就是性急,你们要去哪里度蜜月?”
莫加:“就在王都。”
公爵夫人皱眉沉吟:“不出去?加加,你会不会太没情调了?是不是又惦记着军部的事情?你这孩子真是的……”
林迁慌忙咽下最后一口松饼说:“妈妈,其实是这样的,我以前从没好好逛过王都,就想让莫加带我到处走走,见识见识,是、是我的提议……”
“啊,是小迁的提议么,这主意不错。”公爵夫人瞬间变了口吻,“说起来王都也不小呢,能玩的地方也很多,一点也不比那些远在天边的景点差。小迁对王都不熟悉,加加你就多陪他逛逛。”
“……”莫加的眼角抽了抽,“是,母亲。”
“出门在外小心些,要玩个尽兴哦。”
“嗯,我们知道了。”林迁乖乖点头。
离开时两人没有开车库里的豪车,而是一身便装上了平民公交。尽管稍微做过掩饰,但莫加的还是太过引人注目,不久就有人猜到了他们的身份,用便携终端偷拍。
林迁硬着头皮假装不在意,一路上跟莫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按照莫加设定的行程,他们今天游览了伊苏拉历史博物馆、萨德黄昏广场,路过王宫对外开放的宫殿,走过军部的双狮城堡……快要入夜时,两人跨越了王都中部,住在西区的酒店,莫加说西区是王都的“夜城”,晚上这里会比较热闹。
说实话,对于白天那些名声在外的景点林迁都是走马观花地游览过去,他觉得,真要融入王都的生活,还是这些隐没在暗处的地方更有见识的价值。
林迁挤眉弄眼:“王都的夜生活啊……莫加,带我看看你们这些纨绔子弟们平时都玩乐些什么?”
莫加的回答很矜持:“我不常来。”
然后熟门熟路地带林迁走进了酒吧街。
林迁暗自腹诽:骗鬼,谁信啊!
暮色和霓虹遮掩了人们的面目与身份,林迁终于不觉得尴尬了。
跟着莫加走进一家名叫瓦林卡之泪的酒吧,林迁有些意外:“门口那么热闹,我以为这里面会很吵,没想到是个静吧。”
舒缓的音乐在空间里回荡,有种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人们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手边一杯酒,摇着摇着像是要睡着了。
“这里不是酒吧内部,这里是休息室。”莫加说。
“休息室?为什么酒吧还要休息室?”
莫加没有立即回答他这个问题,不过林迁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
莫加来到小吧台边,对调酒师出示了市民环中的某张图纹,然后说:“两杯瓦林卡。”
林迁正想欣赏调酒过程,那名调酒师却欠身退到里间,请来了另一个人。那人穿着考究的晚礼服,修长的手指拂过吧台的桌面,站定在他们跟前。
在光怪陆离中那人还是认出了莫加:“您大驾光临,真是难得。”
莫加淡淡应了一声:“两杯瓦林卡。”
那人一边熟练地调酒,一边调侃道:“说起来您有三四年没有来过我这儿了,一来就钦点我的招牌,我有点受宠若惊啊。”
“杰老板,你的废话还是那么多。”
“呵呵,还不是当年给您逼的,您来喝酒都是一言不发,我总不能怠慢了客人,只得自己找话题啊。啊呀,这位莫非是传说中的……您的配偶?”
莫加点头,林迁局促地问好。
杰老板笑道:“带着配偶来我这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您。”
“我们在度蜜月。”莫加说得大方。
“那我就懂了……”杰老板暧昧地瞥了林迁一眼,“祝您有一个美好的夜晚。诺,两杯瓦林卡好了,请慢慢品尝。”
林迁一头雾水:“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迁顿了顿:“别骗人啦,莫加你以前经常来吧。”
莫加喝了一口深红色的酒:“刚进军部时来过几次。”
林迁脑中立刻浮现出了“一向严谨规范不苟言笑的莫氏独子脱下军装流连夜店纵情声色”的很不好的画面。
莫加看穿了他鬼鬼祟祟的心思,解释道:“军部的高压环境,我那时候不大能适应。”
林迁丢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嘿嘿笑着喝了一口酒,顿时感觉一股既清洌又呛人的味道冲上头脑:“哇,这酒……”
“怎么?”
“好像有点腥甜,不过很好喝。”
“嗯,这是最正宗的瓦林卡之泪,里面有金翅鸡的鲜血。”
“鸡血?!”
莫加睨他一眼:“金翅鸡是极其珍贵的物种,一滴它的血就价值上万。”
“上万?那这两杯酒得要多少钱啊?”
莫加不答,他懒得增添这个土包子的面部表情。
林迁晃了晃杯子,吞了口唾沫:“好、好吧,珍贵的鸡血酒。”……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莫加牵着他走向一扇门:“好了,我们进酒吧。”
穿过那扇门,林迁才知道莫加为什么说刚刚那是休息室。那扇门也不知用了什么材质,居然将震天响的声音隔绝得干干净净。
一进去林迁就有点脑充血的感觉,音乐声猛地窜进耳朵,颤动的音符在神经中穿梭,不晓得是刚刚“鸡血”的作用还是怎么回事,他有点飘飘然。
侧头瞅了眼身旁的莫加,还是那一副雷打不动的表情,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他甩了甩头,对抗着音乐声吼道:“莫加!我好想喝醉了!有、有点晕!”
莫加扶住他乱晃的身体,望进他亮若晨星的眼眸。那双眼睛明显对不准焦距,迷离地回望着他的脸,幽黑的瞳孔被光线折射得那么亮,像是极光映照下的湖水……
唔,太亮了,不太正常。微微皱起眉头,莫加暗忖是不是带他玩得太过了,赶紧拉着林迁走到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
林迁走路都有点晃了,只知道茫然地跟着莫加。他感觉到莫加的手指抚上着自己的脸颊,感觉到他呼到自己面前的气息,却看不清他的样子。
好像真的喝醉了啊,看来那杯“鸡血”果然很厉害,这么说起来,莫加的酒量很大?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正当他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耳朵被捂住了。
莫加掌心的温度覆盖着他的耳廓,强烈的音乐声似乎被罩上了一层膜,他听得更清楚的,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砰咚,砰咚。爆炸一样响。
半晌,他的神智稍稍清明了一些:“咦?莫加?”
莫加见他恢复正常,随手撕了一张餐巾给他当耳塞,勉强隔绝了一部分音乐,然后凑在他耳边说:“并不是你醉了,这里的音乐是音频毒品,你第一次尝试,可能有些吃不消。”
“音频……毒品?”
“嗯,只是一种特殊的声波,不去听它,一会儿就会好的。”
林迁环顾四周,果然周围的人都随着音乐疯狂扭动,脸上的表情像是享受着无上的欢愉:“莫加,你怎么不受影响?”
“对我……效果不大。”
林迁琢磨了下,也是,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支配得了莫加的大脑,他精密如钢铁的大脑。
塞上耳朵之后林迁舒服多了,斜眼看着莫加,贱贱地说:“没想到啊没想到,莫少爷你这么闷骚。酒精、毒品通吃,啧啧,要是再加上女人,你就是正宗的纨绔子弟了。”
正说着,一个神情亢奋的女人贴到了莫加身旁:“帅哥,一起玩嘛!”
“不了。”冷淡的拒绝。
“不要这么扫兴嘛!”女人娇笑着攀上他的手臂。
莫加镇定地架开对方的手:“对不起,我结婚了。”
林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乱七八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林迁一抹鼻血:“没事,我有经验!”

第48章(完整版)

“对不起,我结婚了。”
女人用浓妆修饰得极其妖冶的脸上绽出一抹嘲笑:“哈哈,结婚?结婚了又怎么样?既然来了不就是找乐子的吗,嫌老婆无趣是吧,装什么正经啊。来嘛,过来跳舞嘛。”
眼见那女人像块牛皮糖似的黏着莫加,林迁犹豫着要不要去阻止,可是他能说什么呢?说“放开那个帅哥我就是他老婆”么?说得出口才怪……
话说回来,他现在有点揣摩不透莫加带他逛夜店是何用意了。
莫加耐性耗尽,侧身避开女人纠缠,嘴里吐出一个最简单的命令:“滚。”
女人因为醉酒加上音频毒品的影响,脚下虚浮,一个踉跄差点坐到地上,林迁本能地扶了她一把,刚想松手,对方却柔若无骨地赖在他身上,还顺势抛了个媚眼:“哟,这儿还有一个呢,小帅哥看着真面嫩……”
这下她是真触到了莫加的底线,莫加一把拉过呆愣着的林迁,动作蛮横,林迁蓦地后仰。他身后有莫加靠着倒是没事,可人家姑娘就扑了个空,啪嗒一声栽倒了。
“妮娜?喂!你们干嘛!”女人的同伴循声过来,人数还不少,大约有七八个,有男有女,个个神情亢奋,二话不说把莫加和林迁围了起来。
“老远就看见你们对妮娜动手动脚!找死么!”有人叫嚣。
林迁无语,这些人眼睛瞎的么,到底是谁对谁动手动脚:“喂,我们可没有动她。”
“没动她怎么会倒地上了!”
“就是!两个男人欺负一个女的,真不要脸!”
“哼,我看他们是想玩3P吧。”
这群人七嘴八舌地闹事,那个叫妮娜的女人好不容易自己站了起来,含糊地骂了句脏话,对着莫加啐了一口:“呸,有胆子逛吧没胆子玩,孬种!”
林迁看得出来,莫加的脸色已经发绿了。眼看事态越发严重,他试图缓和一下气氛:“那个,这位大姐,我们对你真没什么念头,大家散了吧,玩得开心啊。”
他这句话听在女人耳朵里无疑是火上浇油,妮娜转而啐了他一口:“你算什么东西,还真当自己是个宝了?装什么嫩,信不信我马上就能找人把你给轮了!”
一旁立刻有人附和:“嘿我就喜欢这一型的,要不我先来!”
林迁戴着耳塞听不大清楚,茫然地“啊?”了一声,随后感觉到一只满是汗的手摸上自己的后颈,没等他转身,就见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飞了出去,重重掼在地上。
莫加没说话,冷着脸环视一圈,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他那个眼神让林迁寒毛直竖。
刚巧有道强光打在莫加的脸上,与他正面相对的某个找茬的家伙张口结舌:“哎?你你你不是莫加少将吗?”
此言一出,这个角落蓦地陷入沉寂,几秒后又一个声音穿插进来:“人前装得一副高贵禁欲的模样,刚结过婚就到这里来鬼混,哼,是少将了不起吗!还不是沾了老爸的光!今天我就要把这事捅出去,我看你们莫氏的脸往哪儿搁!”
那人借着酒劲拿出便携终端就要给他们拍照,闪光灯闪烁的瞬间,一顿重击扫在他的胳膊上,便携终端被踢出去老远,碎了一地的零件。
这次出手的不是莫加,而是林迁。
走又走不掉,理又说不清,林迁的火气也上来了:“你们他妈的一个个睁着眼睛说瞎话!什么叫出来鬼混!我跟他光明正大出来玩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你谁啊你!”
“我谁?我是他老婆!不对,我是他配偶!我们小两口出来玩情调,遇上你们这群人渣真是扫兴!”
“你……”
“你什么你!我告儿你,莫加当少将那是凭他自己的本事,你要是有什么不服气的,你去战场指挥舰队打几个胜仗回来!在这儿乱吠咬人算什么!”
他到底还是听不得别人诋毁莫加,不管怎么说,他亲眼见过莫加主宰战场的样子,那绝对不是一个仰仗家族势力的孬种能做到的程度。
对方连着折了两个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林迁的市井泼劲一上来,也是势不可挡:“干嘛!想打架?来啊!怕你啊!”
砰!
一个不留神冲得太前,林迁迎面挨了对方的一记重拳,登时觉得一股热流从鼻腔里涌出。他想也不想出手反击,对方也重重挨了他一拳头。
场面一时失控,7对2,好在他俩都是军校出身,莫加够强,就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林迁也不弱,左踹右踢忙个不停。
他身后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酒瓶,被莫加一胳膊挡掉了,两人杀出重围,往休息室跑去。打斗中林迁的耳塞掉了出来,震耳欲聋的声波撞击着他体内的“鸡血”,一阵亢奋的眩晕,与之前不同的是,这回他没觉得有多难过,反而通体舒畅,有点像是多年前K粉带给他的感觉。
杰老板听见动静立即叫了警卫过来,一看是他们又后悔了。莫加毕竟是莫氏的公子,这事要是曝光了没什么好处。
莫加也觉得事情闹得太大了,扯住林迁的手腕拉到一边,警告道:“不要跟他们纠缠,校外斗殴是违反军纪的。”
林迁一抹鼻血:“没事,我有经验!”
以前他被城管狂追几条街,跟混混起冲突也不是一次两次,这些事还不是照样在导师和校方那边瞒得滴水不漏,这点小情况根本不成问题。
“跑!走后门!窜小巷!”
当年,林迁拉着凉皮摊子东奔西逃,那矫健灵活的身影,何等英勇。
如今,他拉着莫加少将的手躲在阴暗幽深的小巷子里,也是一样的英勇。
“呼,呼,好了,他们追过头了,没事了。”林迁喘着气说。
莫加看他满脸自信的笑容,心里忽地一动:“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嗯?”林迁仰起脸,愣了好一会儿,过于兴奋的大脑没有领会到重点,“啊……你、你是在怪我承认你的身份吗?对不起啊,我那时候脑子一热就……”
“不是。”莫加对他的迟钝感到有些烦躁,“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废话,我跟你是一家的好吗,我不为你说话为谁说话?”林迁脱口而出。
他的本意是他们两个处于同一战线,自然是要互帮互助的,但听在莫加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意思了。
莫加目光灼热地看着他:“你那样说,我……很高兴。”
两人靠得很近,林迁的眼中映出莫加半明半暗的脸,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发激烈,明明已经没有那么嘈杂的音乐了,但眩晕感丝毫没有减退。
“莫加……”
林迁咽了口唾沫,有淡淡的腥甜味,鼻腔里也还热热的,大概是被揍那一拳的后遗症。
莫加看他亮得出奇的眼睛不停颤动,自己的胸口也跟着发颤,他自认为瓦林卡酒和音频毒品对自己都没有什么效用了,不过此刻情绪还是不太冷静。
那声“莫加”像是一个邀请,莫加情不自禁地吻上林迁的眼睑,融合在一起的呼吸点燃了两人之间的空气,原本浅浅的亲吻骤然热烈起来。
林迁觉得自己的脑子烧起来了,事后想想,他坚信当时烧坏了脑子。
他居然,在那条阴暗脏乱、百米外就是繁华街市的小巷子里,给莫加做了……口|交。还是他自己心、甘、情、愿!
莫加当时的表情也十分惊讶,他完全没想到林迁会这么热情。甚至试探了一下林迁额头的温度,触感温热,但并没有发烧的迹象。
林迁的神智也是清楚的,只是被色|欲占据的神情看上去很不寻常,像是把自己完全放开了,有一种豁出去了、玩个痛快的淋漓感。
“唔……林迁,够了。”莫加放松了按在他后脑的力道,轻轻将他拉离自己。
林迁一抹鼻血:“没事,我有经验!”
莫加眉峰一跳:“这也有经验?”
林迁噎住了,站起来杵在他跟前:“呃,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莫加,我也……那个什么了,你不帮帮我吗?”
莫加眉峰又是一跳:“你想要?”
林迁毫不示弱地瞅着他:“你说呢?”
莫加眼神微闪,手臂发力,抱起林迁坐到自己腰上。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林迁措手不及,他忽然意识到莫加可能会错意了:“喂,没让你这样帮我啊喂!”
不过已经来不及了,他自己甩开的上衣,自己解开的裤扣,自己……招惹的莫加。
“啊!痛痛痛……痛啊!”撕裂般的疼痛从下|身传来,林迁不由自主地后仰身体,为了保持平衡,又不得不紧紧攀着莫加。
说到底,身体还是亢奋的,落在胸口的亲吻细碎而滚烫,疼痛逐渐麻木之后,一波波的快感也随之袭来。
“嗯……啊……好了莫加,我、我没力气了……”
“没事,你放松就好。”
在这种地方没有支撑,身后的墙壁又很粗糙,林迁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莫加的身上,但莫加仍然游刃有余,这样的身体素质倒是让林迁恨得牙痒痒。
“唔,嗯……”
顶峰来临时,莫加在林迁锁骨处留下了一个很深的痕迹,林迁不知是痛的还是舒服的一声闷哼,消散在夜幕的深处。
……
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夫妻生活,竟然如同偷情一般在小巷子里完事,林迁捂着脸难以面对这个现实——这个蜜月情调玩得,略显奇葩了啊。
不过既然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两人回到酒店又翻来覆去地做了一次。林迁理不清自己的思路,只得把一切归咎于“年轻人气血旺,不爽白不爽”。
事后莫加无意识地抚摸着林迁光裸的后背,问了他一个很有深度的问题,激得昏昏欲睡的林迁差点跳起来。
莫加问:“这种时候你为什么不说‘爱我’?”
在他严谨缜密的思维中,这是必须发生的事件。就好像去逛吧一定要喝瓦林卡,早上起床后一定要刷牙。
林迁瞪圆了眼睛:“爱你个头!性和爱是两回事!莫加你别得意忘形我告儿你!”
“是么?”莫加将手捂在他透红的脸颊上。
那是滚烫的,像是熨在心脏上的温度。
林迁一扭脸埋进了枕头,揉着腰哼唧着入睡,眼角偷偷瞥见莫加生硬却温柔的笑容。
后来他常常想,要是把莫加这些少见的笑容全都收集起来就好了。
至少在那段漫长而绝望的日子里,还有个东西能让他相信,世上真的有个需要他想念的人。那么无论自己在多深的梦境里,终有一天会醒来。
下章预告:
禁欲和处男是两回事。

第49章

“莫加,我突然想到,你带我去瓦林卡该不会是故意给我下套吧。”酸痛的腰部让林迁疑神疑鬼起来。
莫加神色淡淡:“是你说想要见识一下王都的另一面。”
“……唔,嗯。”林迁回忆起来,昨天逛双狮城堡的时候自己好像说过,王都怎么从哪个角度看都这么庄严肃穆,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所以莫加只是带他去开眼界的吗?
莫加说:“王都的晦暗和光鲜向来是共存的,那些地方我接触得也不多,不过瓦林卡算是有代表性的,其他地方都跟那里大同小异。所以以后不要妄自菲薄说自己是土包子了,你想要什么想玩什么跟我说就好,我负担得起。”
林迁扶额:“别再炫耀你的收入了好吗,少将阁下。”
他知道莫加并不是在炫耀,不过他好歹也是有尊严的。花别人的钱什么的,他总是不能心安理得,他不想被莫加包养。当然,他很感动莫加把他的话都放在心上。
莫加神色有些不虞,不过没有表现得很明显。
林迁总算直起了腰:“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穆德塞大道。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去瓦林卡一趟。”
“嗯?还有什么事吗?”
“昨天给杰老板带来不少损失,应当去赔礼道歉。”
“哦。”林迁心里莫名地不太舒服,“看样子你跟他很熟?”
“嗯。”莫加答得简练,不过反倒给林迁含糊其辞的感觉。
两人再次回到了瓦林卡之泪,与夜晚的形象大相径庭,没有了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现在这里非常安静。
莫加让一名正在做清扫的员工去通报,杰老板出来时一脸疲倦,看样子还有点低血糖症状,说话的语气不太好:“哟,您又来了啊。”
莫加没在意他的态度,也没说什么,抬起手腕,打开市民环中的账户,在转账那一栏停下动作,给了杰老板一个眼神。
杰老板心领神会,立刻笑逐颜开:“哎呀那怎么好意思。”然后飞快地把自己的账号报给他,“WD3211710002928。”
莫加转了两万米拉给他:“抱歉,昨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杰老板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您什么时候来敝店都欢迎。”
林迁在一旁撇了撇嘴,心说废话,这种送钱的冤大头能不欢迎吗,昨晚他们最多打残了几张桌椅,掼碎了几个酒瓶,算上保安和清洁工的劳务费,也绝对不会超过五千米拉,莫加起手就给两万,这生意真是赚大发了。
“昨晚的事情不要对外宣扬。”莫加神情严肃。
“我马上就叫他们删掉昨晚的监控录像。”杰老板拍胸脯保证,“您尽管放心,以前也都是这样的,您看我什么时候出过纰漏?”
听见这话林迁眼皮一跳。
嗯?什么叫“以前也都是这样的”?莫加以前也在这里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莫加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说完就要带林迁离开,此时阿黑却突然窜出来,跳到他肩上喵喵叫着,看样子是有什么紧急联络。
由于杰老板在场不方便,莫加走远一点才连接通讯。林迁猜想是军部的什么绝密事务,便没有跟上去。看了看面前的杰老板,林迁心里酝酿着的疑问呼之欲出,终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莫加以前……常来玩么?”
刚开口林迁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那个语气,还有那个停顿,怎么那么像调查丈夫外遇的多疑怨妇?天地良心,他只是好奇而已!好奇!
杰老板明知他跟莫加的关系,态度却很坦然:“是啊,大概是四年前吧,那时候他还是上校,刚刚正式加入军部不久。”
“哦,军部无聊,出来找乐子么。”这回林迁把自己的声调控制得很好,透着“大家都是男人我懂的”的暗示。
杰老板别有深意地瞅了他一眼,摇头笑道:“您看他像是那种爱找乐子的人吗?”
“……”林迁抿唇。
是不像,所以他才更好奇啊。
杰老板看莫加那边似乎还要讲一段时间,心想昨晚看两人感情那么好,对这个“少将夫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道:“听说他当年一进军部就在校场崭露头角,博得了几位上将的青睐,所谓能者多劳、重点培养嘛,交给他的任务就很多。莫加上校因而对自己要求越发严苛,经常一忙就是连续数日不眠不休。”
“嗯……可以想象。”
“后来是莫**爵下令让他跟几个年轻下属出来玩乐,负责接待他们的就是我家店。”说到这里杰老板很是自豪,“公爵大人可是很信任我的。”
“哎?莫**爵?这是为什么?”哪有父亲逼自己儿子去做纨绔子弟的?
“公爵大人说,他不想看着莫加上校的焦虑症越来越严重。”
“焦虑症?”
“嗯,您是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莫加上校看着真挺吓人的。他脾气很暴躁,用执行任务的态度坐在那儿喝酒。尽管长得帅气又有**力,可是大家只敢离他远远的咽口水,都不敢上去搭讪,连我的员工都不敢跟他攀谈。所以只好我这个老板亲自上阵,从此我练就了一把好口才,对着空气也能说上半小时。”
“原来如此。”林迁有些恍然,现在的莫加虽说不太好亲近,但要说脾气暴躁完全谈不上,看来公爵的担忧不无道理,那时候莫加可能真的有焦虑症。他习惯于把什么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在那样的状态下,精神压力一定很大。
“莫加上校他只在我这里待了几个月,每周来一趟。自从我推荐给他瓦林卡酒之后他就只喝这个,有时候喝得还挺多。”
“啊,那他醉过么?”林迁是随口一问,他从没想过莫加那种人会有醉酒失控的时候,岂料杰老板的回答让他大跌眼镜。
“醉过啊。哎,那一次闹得还挺凶的,我上下打点了很久事情才揭过去。”
“怎么了?”
“上校酒喝得有点高了,刚巧酒吧里正在试用刚升级的音频系统……”
“你是说音频毒品?”
“啊哈哈也可以这么说。”
“那东西对他不是无效么?”林迁心头微震。
“现在肯定是没什么效用了,经过训练的话是可以免疫的。不过那次他醉后跟人起了冲突,后来又不知怎么被一个少年勾搭上了……呃,总之那天晚上整个酒吧都乱糟糟的,我也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
酒后乱性?还是个少年?
杰老板明显回避的神色让林迁多少明白了,只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他是个很禁欲的人。”
杰老板意有所指:“禁欲和处男是两回事啊。”
“……”
“啊哈哈,那什么,其实与四年前相比,莫加少将他真的变了很多。虽然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总算有那么点人情味了,果然结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样。”
“……”
“你们在聊什么?”莫加终于接完了那个通讯,看他们相谈甚欢,脸色不大好看。
“没、没什么。”杰老板自知话唠的毛病又犯了,赶紧溜之大吉。
林迁看着面前这个“禁欲”得让他腰酸的家伙,缓缓呼出一口气:“我们走吧,去穆德塞大道?”
莫加神色凝重:“去不了了。”
“嗯?军部有急事吗?”林迁心情有一瞬间的低落。
“不是军部。是莱恩子爵举办了一场舞会,父亲和母亲希望我们去参加。”
“莱恩子爵?就是南达尔的父亲吧,那个什么皇家研究院的副院长。”
“你知道得挺多。”莫加的眉头有要皱起的倾向,他原本想直接推掉,可是父亲的命令他还是不敢违逆,更何况……
母亲强调了,今后他和林迁如果想要孩子,就必须跟莱恩家族处好关系。不过这一点他暂时不打算告诉林迁,出于各方面的考虑。
林迁道:“那就是说,我们马上要回到王都东部?”
莫加点头:“舞会是在明天,我们需要赶回去做些准备。关于我们的蜜月……”
林迁哭笑不得,莫加对这件事还真是较真,虽然他自己好像也变得在意起来了,嘴上还是说着:“没关系,舞会也可以算作是蜜月的项目之一嘛。”
所谓的“蜜月之旅”刚开始两天,他们就踏上了回家的路。这种时候连林迁也不禁要想,早知道就跑远一点了,那莫加也不至于为难。
“舞会之后我仍然在假期中,还可以继续。”莫加突然说。
林迁收回望着车窗外的目光,有点尴尬地应道:“嗯……好。”
这回在林迁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做了更严实的乔装,车上的人都没怎么认出他们。
车子路过萨德黄昏广场时刚好是黄昏,也意味着他们快要到家了。那天来游览时因为行程紧凑,是在正午时分,所以林迁没有看见广场上最有名的一景。此时他们所乘坐的悬浮公车环绕广场一周,刚好让他看见上次错过的风景――
广场中央高耸的石台上涌出清澈的水流,在黄昏夕照的照射下发出金色的光芒,两边逐渐降低的石柱群顶端相互连接,将黄金般闪耀的水引流下来,形成的瀑布在广场上溅起层层水花,聚拢在地面上的一座巨型石窟中,与其他时刻不同,黄昏下整个广场所展现的恢弘造景,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萨德臣服之翼……”
原本林迁以为这里不过是个地方大一点、柱子多一点、还特地放个不知所谓的大石窟在中间的炫富式广场,现在他终于明白大家说的那个盛景的真正意义。
林迁不由感叹:“莫加,原来这座广场是一条龙吗,石窟是龙首,那些渐次降低的石柱是它垂下的双翼?”
莫加愣了一下:“萨德当然是一只蟒身鹰爪有翼兽,你上次没有发现吗?”
林迁无语,为什么莫加的反问这么理所当然?如果不是被那些明晃晃的黄金水相连接,正常人都看不出来那些柱子和石窟是一个整体吧,而且身在广场中央的话更看不出来,一定要像这样离得远了才能看清。
坐在他们前面的一个乘客搭话道:“这位朋友你是来王都旅游的?”
林迁嗯了一声:“算是吧。”
“哦,如果没有向导的话,难怪你不知道了。萨德黄昏广场是根据传说建造的,传说我们伊苏拉联合王国的创立人艾卢克?伊苏以绝对的力量使得一只蟒身鹰爪有翼兽臣服,并给他赐名‘萨德’,所以这座广场与王都广场的艾卢克雕像相对,而萨德垂下的双翼表现的就是臣服的姿态。对了,据说布兰德军校里的那个化石就是萨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哦,我明白了。”林迁故意瞥了莫加一眼,意图向这个不称职的向导表达不满,可惜莫加没有接收到,他正望着黄昏广场,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底染着一层金色的光。
悬浮公交渐行渐远,那名乘客也下了车,林迁忽然想起了什么:“哎?那个人说萨德是向艾卢克?伊苏表示臣服的?可是那个‘龙首’的朝向并不是王都广场啊。”
莫加的神色一凝:“怎么?”
“你看,虽然双翼合拢的方向是朝着正东的王都广场,但是那座石窟却是朝向东南面的,就是一直对着我们现在前行的方向。难道是设计师的失误?还是另有深意……”
说到这里林迁忽然意识到什么。
黄昏广场的东南方向,他们前行的这条大道的尽头,不就是……公爵府邸吗?
他想起莫加以前对他说过,许多对外的传说都与事实**大相径庭。林迁眼睛一亮,转向莫加道:“难道萨德臣服的……唔。”
莫加用一个浅吻堵住了他的嘴:“该下车了。”
下了车,几步外就是公爵府邸的大门。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林迁觉得脸上有点发热,打岔道:“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没参加过什么舞会,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莫加谨慎地思索半晌,回答他:“要跳舞。”
“……”——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
那个少年?我不记得他了。

第50章

其实林迁在地球的时候有过一次舞会经验,是研究生时期导师带他们去参加的国际学术研讨交流舞会,当时他的舞伴是花钱租来的,张索也是。不同之处在于,张索租的舞伴比他便宜50块钱,不负责教他跳舞,所以后来是林迁苦学三天后再传授给张索的。
由于他对张索存在那么点无法言说的小心思,因此学跳舞时格外认真,不仅仅是掌握步法,还要求自己做到潇洒和自然。总的来说,他的基本功还算过得去。
从管家缪给他示范的舞步上来看,这个时代的步法跟当年相差不多,只是在转向和一些细节动作上有所不同,林迁觉得自己应该能够适应,缪先生也觉得他掌握得很到位,于是留下晚餐后就退下了,好让他们夫妻自己练习。不过林迁发现,他的舞伴好像不太能适应。
“林迁,你的手应该搭在我的肩上。”起步时莫加就顿住了。
“为什么?那是女步的跳法。” 林迁装傻。
“……”莫加沉声,“你的意思是让我来跳女步么?”
林迁紧了紧搂住莫加腰部的手,他自己也无法认同莫加跳女步的设定,但又实在不甘心,只好做了妥协:“那我们都搂腰好了。”
“……”莫加没说什么,就是神情有点阴郁。
实验证明,林迁的提议很糟糕——两人都想上步,胳膊相互架着都放不安稳,结果就像两个男人在摔跤。
“停。”莫加终于忍无可忍,示意阿黑关掉舞曲。
阿黑本来在一边放音乐一边撩拨阿白,听到主人的话语猛地一顿,栽在了阿白身上,被阿白一爪子拍飞出去。
林迁假装被它们吸引了注意力,扭着头就是不看莫加的脸。
音乐戛然而止,使得这几秒钟变得特别漫长。莫加的视线让林迁感觉很紧张,他知道这时候还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有点矫情,可他还是过不去这道坎。
相比于莫加,的确他各方面都处于弱势。私底下受到的“欺压”他都认了,但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女人”的一方,总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打击,或者说面子上过不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莫加的语气透着无奈。
“要不,我们各自租个女舞伴?”
“租个女舞伴?”莫加半眯起眼睛,“你可以试试。”
“……”林迁面部抽搐了一下,内心很纠结。一方面他想照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一方面又慑于淫威不敢造次。
半晌,就在林迁快要全面溃败的时候,莫加突然喊了声“阿黑”,善解人意的阿黑立刻继续放起了舞曲。
数好节拍,莫加将手搭在了林迁的肩上,自己向后退了一步。
轰!林迁只觉得脑子里一炸,不敢相信地望着莫加——他跳女步?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音乐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节,莫加用眼神催促他跟上。林迁来不及多想,搂着莫加的腰迈出舞步。
一、二、三,一、二、三……
虽说林迁跳的是男步,但他明显感觉得到,莫加才是那个真正领舞的人,因为每当他不知该怎么走步时,面前的双眸就像是在给他下达命令一样,带着他转到另一个方向。
这一曲循环了两遍,两人已经相当契合了,林迁回想起数分钟前自己的矫情,忽然觉得非常惭愧:人家少将都不在乎这点破事,你有什么好纠结的,脑壳坏了么!
他一咬牙道:“莫加,还是我来跳女步吧。”
莫加瞅着他大义凛然的脸,蓦地笑了下:“算了,学女步你还要重新再练,吃饭吧。”
他那个宽容的微笑让林迁越发无地自容,面颊一直发着热,因为过意不去,晚餐时不停地帮莫加布菜。
其实莫加是在那一瞬间看开了,他不过是往后退一步,就能把媳妇收得服服帖帖,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了。
当夜,两人沐浴后睡在柔软的大床上,莫加照旧从后面拥着他,以往这种时候林迁都会觉得很尴尬,今天却觉得没什么了。
他转个身面对莫加,也伸出手臂回抱他。手掌触及莫加精壮细滑的腰部肌肤,林迁回忆起方才跳舞时的情景,突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头一次认识到,这场婚姻并不是他单方面被占有的。
近在咫尺的这个人,也是属于他的。
——他们是平等的。
回味着这种满足感,林迁嘿嘿笑了出来,莫加看着他傻乐,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林迁抬头看他,“我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莫加眼神微闪,在他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说出口前,堵住了他的嘴。
林迁回应着越来越激烈的吻,从嘴唇到脸颊、脖子、锁骨、胸口,交颈的两人呼吸渐渐粗重。莫加将林迁压在身下,嵌进他两腿之间,掌控着他的欢愉。充分的润滑过后,林迁随着莫加的进入绷紧了身体。
林迁仰面近距离看着他,若是平常,绝对见不到莫加如此失态的样子,这张被欲望覆盖的脸,真是性感到不行。他不由得想,不知此时此刻莫加还保留了几分理智?
于是他强忍着身体里的灼热,问了个十分不合时宜的问题:“嗯……莫加,三千二百四十一减一千九百零三加二百一十八等于多少?”
莫加只顿了一秒:“一千五百五十六,怎么了?”
“没、没事……啊,你……”不是人!你这家伙肯定不是人!
在快感的沉浮中,林迁累到昏睡。而莫加查了两人所有的消费账户,也没弄明白林迁问的那个数学题是什么意思。

次日,两人睡了个懒觉。
难得莫加居然也起得这么迟,公爵和夫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是个好现象。刚从军部回来的公爵意味深长道:“加加长大了啊。”
早餐后,莫加和林迁跟公爵夫妇打了个招呼,然后就驾驶悬浮车去了东区的商业街。
莫加先带林迁去了一家专门量身定做成衣店,看那家店奢华的装潢、周到的服务,还有招牌上“皇家指定制衣”的荣誉,林迁就给吓得不轻。
裁缝给他们细致地量了尺寸之后,询问他们什么时候来取衣服,莫加道:“加急,五小时后来取。”
“好的。”
之后在林迁的要求下,他们又去了小吃街、超市、公园,林迁还去修剪了下微长的头发,总算把东区的环境了解了个大概。去取衣服时,莫加接到父亲的通讯,说寿礼都备好送过去了,让他们不用回家,直接去舞会。
林迁刚好试了衣服出来,紧张地拽了拽长衣摆,问道:“呃,看着别扭么?”
莫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得林迁有点发毛,然后忽然他走上前去帮他理了下衣领,把最上面的扣子扣好,系上领结说:“可以了。”
林迁拉扯衣领:“勒死我了。”
一旁的裁缝道:“是不是领口不合身?”
说着他就要上前查看,被莫加拦下了:“不用。”
见林迁有话要说的样子,莫加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话,林迁的脖子蹭地红了,也不扯领子了,笑着对裁缝说:“挺好的,一点也不勒。”
莫加也换好衣服,两人都是黑色的修身礼服,工整精致的铆钉扣显得人很精神,一根银链修饰在胸前,林迁的是从右上向左下的弧度,莫加的是从左上向右下的弧度。站在镜子前,就连裁缝自己都忍不住赞了声“绝配”。
“走吧,时间要到了。”

莱恩子爵的府邸在东区的中部,莫加和林迁到达的时候,宾客们已陆续入场,一眼望去,居然有不少都是林迁的熟人。
比如斯塔会长格雷,他的舞伴卡莲,还有林迁的曝露狂室友罗格,出乎他的意料,罗格的舞伴是个冷艳高贵的御姐。
“罗格身边那个是?”林迁小声问。
莫加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尼尔中将的女儿,乔薇·尼尔。”
林迁一乐:“哎哟不错哦,罗格这小子居然请得动中将的女儿作舞伴。”
“不是,罗格虽然是葛鲁星人的后裔,但还没有受到宴会邀请的资格。”
“哎?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才是被请来的舞伴,受邀的是乔薇·尼尔。”
“被中将的女儿邀请做舞伴……”这个更牛逼好么。
宴会开始时,莱恩子爵举杯致辞。
大概说的是感谢大家来参加他的寿宴,不久后他就要正式退休了,他的儿子南达尔将接替他在皇家研究院的职务,届时子爵爵位也将世袭给南达尔,请在场的诸位多多关照之类的。其实他不用说大家心里也都明白,谁也不会跟莱恩家族过不去,毕竟他们是治愈贵族疾病的先驱者,谁也不会拿自己后代的性命开玩笑。
林迁没怎么留心听,他在莱恩子爵的身边看到了南达尔,这么远远地看过去,他觉得南达尔好像瘦了不少。南达尔的身边沾着一位清丽而知性的美女,不知道是不是南达尔的女友,反正两人看上去十分登对。
看那个跟张索无比相像的人手挽美女,林迁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那位美女该不会也是租来的吧。
这个想法让他差点喷笑出来,幸而莫加捏了捏他的手心,把他的魂收了回来。
林迁转头看向他,莫加对他的走神很不满,朝南达尔的方向瞥了一眼,眉头微微皱着,言简意赅:“开场舞。”
话音未落,舞曲的前奏已经响了起来,林迁连忙摆好架势:“啊,对不起。”
两人跳出第一步时,舞池内外就有一阵不小的骚动,因为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到,冷峻英气的莫加少将跳的是……女步。
原本他们这一对新婚夫妻就很引人注目,这下更是让人惊诧万分。就连公爵夫妇都有一瞬间的傻眼:嗯?这不可能啊!
万众瞩目下,林迁有点吃不消了,热血直往脑子里充,好几步都跳得踉踉跄跄,如果不是莫加即时把他带回来,恐怕就要出洋相了。

在场的众人中,大概谁也不会比南达尔的心情更加复杂。
之前他感受到林迁的目光,却不敢与他对视一眼,现在他与女伴苏华跳着和谐的舞步,却时不时地看向另一个方向。
他看不见林迁的正脸,只能看见他红透了的耳朵,然后他的舞伴、或者说他的配偶将搭在他肩上的手移到他脑后,给了他一个安慰般的拥抱。于是他被藏在了那个人的怀中,谁也看不见他了。
“那是个极具占有意义的动作呢。”苏华小声道,“就是他吗,你跟我说的那个人?”
“嗯,他就是林迁。”南达尔收回目光。
“他的配偶对他的保护意识很强,从他们的互动来看,他们相处得还算融洽。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我还是要劝你一句……”
“我知道。”南达尔苦笑,“我知道。”
苏华叹了口气:“好吧,我不说了。但你至少要答应我,安心跳完这支舞好吗?你要是再走神,我就要增加租赁费用了。”
“……”

终于跳完了这支开场舞,林迁已然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反正脸都丢完了,也没什么其它好丢的了。
和莫加一起问候过莱恩子爵,莫加被某个将军拉住了说话,他找准机会脱身出来,之后就撞见了被白富美请做舞伴的罗格。
乔薇虽然看着很冷艳,但似乎还挺温柔,林迁甚至看见她给罗格喂食。可怜罗格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一大口肉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看见林迁来了,他赶紧脱身出来:“来来来,兄弟,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乔薇见状有些不满,不过很有教养地没有阻拦,只淡淡说道:“那你们聊,我去拿些饮料过来。”
林迁原本以为罗格要跟他说说这个白富美的事,结果罗格把他拽到了角落,大口吞下嘴里的肉块,挑起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兄弟我跟你说,我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萨克物理研究所实习吗,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见罗格这么兴奋,林迁的胃口也被吊了起来。
“彗星!一颗彗星!”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宇宙这么大,彗星多得是。
“哎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你验证过没有,可别乱说啊。”
“哼,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等着吧,过两天我就能把论分发表出来,我告诉你,那可是一颗从来没在伊苏拉出现过的彗星,从、来、没、有!”
“好吧,我等你的论文。”
“嗯,到时候我告诉你哪里是最佳观测点啊。”
“干嘛?”
“来见证你兄弟我拯救世界的发现啊!”
“哦,你的女伴来了。”
“别、兄弟别走……”

第51章

林迁看那个将军还在拉着莫加口沫横飞,摸了摸鼻子又走远一些。他不是没接收到莫加警告的目光,只是对那些听不懂的国家大事实在敬谢不敏。
随手拿了一杯饮料,林迁闻了下,没有酒精的气味,就放心喝起来。没走几步,正巧看见南达尔和他的女伴相携而来,他顿了顿,还是迎上去道:“南达尔教授,恭喜你即将继承子爵的衣钵。”
客套有礼的话让南达尔心里一沉,他总觉得,每一次和林迁会面,两人的关系都有微妙的变化,但不是越拉越近,反而渐行渐远。他摇头叹道:“这话我今天都听腻了。你我好歹是朋友,说些与众不同的问候怎么样?”
“好啊。”林迁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这话一点也不客气,甚至有点冒犯,不过南达尔心里好受多了,温和地调侃道:“还不是因为你吗?”
“我?”林迁眼皮一跳,一旁的苏华欲言又止。
“你和莫加少将的婚礼办得那么轰轰烈烈,陛下破除基因等级制度的态度又那么明确,可苦了我们这些研究员,硬是把原本的研究方向扭转过来,工作量大大增加啊。”南达尔的分寸掌握得很好。
“是、是嘛……”林迁干笑,他结个婚而已,谁知道会有这么大的蝴蝶效应。
“哎,原本皇家研究院专攻贵族繁衍障碍,现在转而研究怎么对抗跨等级混血的隔阂,卡蒂斯研究所的所有研究成果也都上交给皇家研究院了,这下我不想去研究院都不行。”
“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了皇家研究院吧。”身为一个曾经的基因研究人员,林迁酸溜溜地说。
“确实。”南达尔微笑,“大概有些东西就是越得不到越让人向往,唾手可得的话又不知道去珍惜。”
“咳,南达尔,我们再去跳一支舞吧。”眼见苗头不对,苏华赶紧岔开话题。
林迁倒是没有深想,来回看了他们俩一眼,对南达尔笑道:“女朋友真漂亮,不多陪她跳两支舞的话就太可惜了。”
南达尔想说一点也不可惜,跳一支舞3000米拉,他能省就省了:“其实我不太擅长跳舞,刚刚那只开场舞就够我受的了。”
苏华别有深意地瞥他一眼,不太擅长?他那么纯熟的步法要是还叫“不擅长”,在场的就没人擅长跳舞了。
林迁摸着下巴道:“唔,你这点跟我那个朋友也很像呢,他也不怎么会跳舞,后来还是我教他的。”
南达尔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痕,不过很快调整过来,快到只有苏华看得出来:“嗯,有你这个朋友他真是幸运……”
“南达尔少爷,老爷叫您过去一趟。”侍者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南达尔朝父亲那边望了一眼,欠身道,“抱歉,我过去一下。”
“没事,你忙。”林迁喝了一口手中的饮料,再抬头就见南达尔的女伴直直盯着自己看,他下意识地摸摸脸,“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苏华叹了口气,“可以跟你聊几句吗?”
林迁先是一愣,随即应道:“当然可以。”

林迁远远地冲莫加打了个手势,告诉他自己去下露台,接着也不管莫加骤然变黑的脸色,跟苏华走了出去。
莫加这边的谈话圈中刚加入了莫伦公爵,他更加脱不开身,只能一把火在心里烧。
露台与会场虽然仅有一道玻璃门之隔,但显得安静许多,里面的嘈杂传到空旷的夜色中,似乎一下子就被消散掉了。
“有什么事吗?”林迁主动问道,美女搭讪,他还是有点紧张的。
“是这样的,我是南达尔的青梅竹马,同时也是他现在的心理医生,有几件关于他的事想跟你谈谈。”
“心理医生?”林迁讶然,“他怎么了?”
苏华将长发掠到耳后,声音清澈温柔:“按理说我不该泄露病人的隐私,但作为他的朋友,我无法做到明知症结所在却不帮他。”
“所以说他到底怎么了?”
“根据我的判断,南达尔有轻微的精神分裂症状。”
“精神分裂?!”林迁已经合不上下巴了,看不出来啊,他觉得南达尔只是比以前瘦了些,没觉得有什么其他异样啊,怎么就精神分裂了?
“他好像认为,自己既是南达尔,同时又是一个叫张索的人。我想,你刚刚提起的那个朋友就是张索吧。”
“嗯……是的。”
“那么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在他面前提起这个人了。”苏华直言,“关于古地球人类基因移植的事情他大致与我说过,但我帮不了他。我是个心理医生,没办法为他解释基因的记忆与传承,更何况本着科学至上的理念,我也不相信那个叫张索的地球人的灵魂还残留在他的身体中,那几乎可以说是……荒谬的。”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林迁没有反驳她,倒是她自己反驳了自己:“但是,你又确实存在于此,你成了他解不了的难题。我曾经也怀疑过你这个案例的真实性,但在这一点上南达尔给出的依据十分肯定,连我也无法反驳,而通过你的记忆和描述,他不断将张索这个人与自己做着对比。在这件事情上,他太较真了,所以,他病了。”
看来这位心理医生真的非常厉害,也是真的想要帮助南达尔走出困境。林迁的心情很复杂,他知道南达尔对他这个案例很在意,但没想到在意到这种程度。
思忖半晌,他对苏华说:“我很抱歉,以后我会注意的。”
“谢谢。很可能这样也无济于事,但我总得想想办法,不能白拿他的诊金。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亲自去与他谈谈,毕竟你对他而言很特别。”
林迁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苏华浅笑,她的笑容总有一种让人静下心来的作用,尽管说出的话带着一丝狡黠:“因为我强迫他做过一次深度催眠,结果表明,无论他认为自己是南达尔还是张索,都惦记着你。我想,真正让他入魔的原因,也许不并不是学术上的瓶颈,而是感情。”
“感情?”
“他对你的感情,究竟来自张索,还是他本人,他分不清。”
“……”林迁沉默良久。
如果是在地球上,在十数个星辰纪之前,他听见这样一句话,说“张索对他有特别的感情”,他一定会高兴得要死。可惜现在没有那么多前提条件,而南达尔也不是张索。
那段感情就好像是在最浓厚的时候,突然转为淡薄,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灭。

南达尔没在会场中见到苏华和林迁,问了几名侍者,得知他们在露台,心下就有几分明了。苏华对他身体状况的担心他是知道的,苏华的好管闲事他也是知道的。
一边得体地回应着宾客的招呼,南达尔一边向露台走去,方才与父亲和公爵夫人的对话仍然在脑中盘桓——
父亲自豪地拍着他的肩膀:“我跟公爵夫人说好了,我要退休啦,以后莫氏的子嗣孕育就由你来负责了,你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啊。”
公爵夫人笑得眼角弯弯:“之前帮莫加寻找基因配对也是南达尔医生的功劳,我对他是绝对信任的。不过你们也知道,我们家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还请多多关照了。”
南达尔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应当是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只是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一手促成了这段婚姻,接下来还要一手将他们的幸福延续下去。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就凭他们莫氏了不起吗?就凭那个该死的基因配对成功率吗?就凭……
就凭他推开这扇门,听见林迁说:“我想,那是他庸人自扰了,张索跟我只是朋友,就像他跟我一样。”
……
随着他的闯入,苏华和林迁同时看向那扇玻璃门。
南达尔并没有什么异常,他只是站在那里,只是没有带笑。
苏华掠了掠头发,坦然地对他说:“我有点饿了,去吃点东西。”随即离开了露台。
此时面对南达尔,林迁不免有些尴尬:“嗯……有些事情不用计较那么清楚。”
南达尔走到露台的栏杆边,看着楼下的水池在夜风的吹拂下漾起粼粼波光,然后又恢复平静。他转过头,那种谦和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他说:“谢谢你的关心。其实苏华她多虑了,最近我已经慢慢走出了瓶颈。科研是科研,只要把它剥离情感,完全转化成学术上的东西,就不存在什么死结。”
“……你想通了就好。”虽然苏华让他跟南达尔谈谈,但林迁觉得没什么好谈的了,没有人比南达尔自己更了解自己,“我也有点饿了,我去找点东西吃。”
“去吧,我在这里等苏华回来。”回来结账。
玻璃门缓缓合上,林迁的身影很快混入到人群中。
南达尔收起了笑容。
如果有一种治疗仪可以剥离情感的话,也就没有那么多庸人自扰了。

眼看舞会临近尾声,面前的人却还在喋喋不休!
莫加之前看见南达尔去了露台,他一心惦记着林迁那边,实在忍无可忍,一声冷哼打断了尼尔中将提出的局势分析。
“新域也许会与安萨亲王联手,但决不是现在。撒尼尔之邦目前根基不稳势力分散,与它联手就是干涉伊苏拉的内政,势必要与伊苏拉正式宣战,你以为新域是白痴吗,甘心被安萨亲王利用?”
他毫不留情地挑刺,几句话就把尼尔中将批得体无完肤,逼得莫伦公爵不得不亲自圆场:“加加,你去看看小迁去哪里了。”
这话正中他下怀,莫加转身就往露台那边走。
此时林迁恰巧进来,看到他就挥了挥手,展颜笑道:“终于说完了?走走走,去吃点东西,饿死了。”
“……”被林迁拽着手拖到餐桌边,刚刚还烧得旺盛的火不知怎么就熄了下去。
莫加接过他递来的餐盘,听到他毫无形象地说:“快多吃点!寿宴婚宴这种东西,最低原则是把份子钱吃回来!等等,莫加,你先告诉我这桌上什么最贵。”
莫加指了指其中一个盘子:“慕丁兰无骨鱼,据说一条2000米拉。”
林迁看着那几条幽蓝色的小鱼有点发憷,怎么好像没什么人吃它们?他迅速叉起一条凑到莫加嘴边:“要不你先尝尝?”
莫加挑了挑眉,在林迁期待的目光下把鱼叼进自己嘴里,然后在林迁询问的目光下,又亲口喂到了他的嘴里,直到帮他咬碎了咽下去为止,强势得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林迁当场就傻眼了,完全没尝出来这无骨鱼什么味道。
大、庭、广、众!莫加居然在大庭广众下做这种事!就算他的脸已经丢光了,也不能这样雪上加霜啊!或者说……
林迁咬牙切齿:“莫加,你是在报复我让你跳女步吧。”
莫加答得理所当然:“跳舞归跳舞,主权是主权,有些误解还是澄清的好。”
“……”

离开子爵府邸时,林迁终究是没吃饱。回到家,他自己去厨房热了些点心,配着牛奶端进房里当夜宵。
莫加也还没有睡意,开了一盏微亮的灯坐在沙发上,却什么也没做,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优雅而性感的雕像。
林迁递给他一杯牛奶:“你在想什么?”
性感雕像微微抬首,与他的目光正对:“今天你和那个女的、还有南达尔说了什么?”
林迁一愕,喝了口牛奶道:“没说什么。”
莫加的眉头皱了起来:“没说什么你在露台呆那么久?”
林迁被他犀利的眼神看得招架不住了:“真没什么,就是南达尔的女伴跟我说,南达尔做研究走火入魔了,叫我开导开导他。”
“古人类基因研究?”
“差不多吧。”
“……”莫加知道林迁有所隐瞒,不过他认为没有追问下去的意义了。再问下去,最多是南达尔的隐私,他对那些一点也不在意,他只是在意林迁的态度。
林迁坐到另一个沙发上,默默地吃了几个点心,酥脆的咀嚼声在沉静的室内被放大不少,渐渐地他嚼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不吃了。
林迁鼓起勇气道:“既然你可以盘问我的交际,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莫加有些意外:“什么问题?”
“我听杰老板说,你在四年前跟一个少年酒后乱性是吗?”
“……是。”莫加没有否认,虽然他对那个夜晚的记忆十分模糊,但自己做了什么还是有点印象的,“怎么了?”
“我、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我只是不太敢相信,你这样一个理智大于一切的人,一个在做爱的时候都能做出算术题的人,居然也会有一夜情的时候。”
“……你在吃醋?”
“不是。”林迁答得太快,差点咬到舌头。
“我那时候不清醒。”莫加不喜欢推卸责任,有再多的客观原因,他也会归结到自己身上,“所以后来训练自己对音频毒品免疫了。”
林迁点了点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刚才他只是觉得两人一直沉默着很难受,就随口挑起了话题,不过现在他是真的有点好奇了。
“你还记得那个少年多大吗?长什么样?”一个男的能把莫加缠得七荤八素,估计长得不会太差。
“大概十五六岁吧,模样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了?”
“……”莫加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只记得当时好像跟什么人起了冲突,后来不知怎么就和一个同样被音频毒品侵害的少年开了房,基本上是随机抓的,谁会在意那么多?
“不过……”莫加顿了顿。
“不过什么?”
“他的眼睛好像跟你有点像。”
“……”林迁抚额,“莫加,你是在跟我调情吗?”
莫加轻笑,林迁酸酸的语气让他心情蓦地变得很好。放下空了的牛奶杯,他走到林迁身边,俯身仔细看着他。
林迁被他越来越近的俊脸迫得气势全无:“……干嘛?”
“调情。”
极轻极轻的吻落在眼睑上,林迁觉得有点痒。只是这样他就觉得自己脸上发热了,不得不说,最近脸皮似乎越来越薄了。
仰着头,他看见莫加眼中映着的星光,来自他们面前的落地窗外。
林迁忽然想起一件事:“莫加。”
“唔?”
“有空的话,陪我去看彗星吧。”
“彗星?”
“嗯。罗格说,那是它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
“……好。”
极轻极轻的吻定格在唇上,没有人再说话。

第52章

几日后,林迁和莫加正在王都的露南海岸继续他们的蜜月。
疯玩了一整天,林迁躺在海景房的阳台上打瞌睡,莫加冲完澡出来,就看见阿白死命挠着隔绝客厅与阳台的那扇落地窗。阿黑大概是想帮它,团团转了几圈后,一跃而起跳向窗把手,结果啪叽一声撞在玻璃上,缓缓滑下来。
阿白极度鄙视地瞅了阿黑一眼,不再挠门,舔了舔前爪,只用一双翡翠般的猫瞳盯着莫加,示意他给自己开门。
莫加把晕乎的阿黑丢到沙发上,又拎起阿白与它对视:“他在睡觉,什么事?”
阿白不大高兴了,左眼刷地投射出一排文字,是它的系统设置,其中明确标注着它的拥有者是“林迁”,且与其有着隐私保密协定。
莫加冷哼:“那你就继续憋着。他今天很累了,不要吵醒他。”
阿白身体颤了颤,它是有苦难言,就这一会儿工夫,它已经收到2封邮件14条短讯21个未接电话。呐,就现在,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显然来电者不得到林迁的回应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莫加注意到阿白的眼睛不停闪烁,皱眉道:“是谁?”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南达尔,但莫加认为南达尔不是会做这种烦人事的人。
阿白给憋得实在受不了了,把来电者的信息投影出来:“罗格。”
莫加神色稍微缓和了些,如果是罗格,大概和林迁上次提到的“彗星”有关,想了想,他抱起阿白,拉开落地窗来到林迁身边。
林迁睡得很舒服,均匀的呼吸带动胸膛缓缓起伏。他只穿了一条大裤衩,赤|裸的上身在艳阳下泛着细腻光泽。莫加俯身碰了他嘴唇一下,在他耳边轻唤:“林迁,醒醒。”
耳朵热乎乎的有点痒,林迁哼唧着转头,迷糊道:“什么事?”
“罗格有急事找你。”被他懒洋洋的样子感染,莫加也觉得身心都放松下来,在他身边躺下,侧首看着他,“别睡了,阿白被骚扰得快抓狂了。”
为了验证莫加的话,阿白蹦到林迁心窝那里团着,猫爪子不停地踏着小碎步。
林迁总算清醒了些,睁眼就看到一张大帅脸深深看着自己,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擦了擦并没有流出来的口水,然后故作风骚地一戳他胸口:“死样,滚远点啦。”
莫加给吓得面部僵硬,就见林迁镇定地扭头对阿白说:“接进来吧。”

罗格实在难掩内心的激动,抖着手不停地重播林迁的便携终端,他自已也不知道拨了多少遍后,终于接通了。
“喂?罗格?”
“兄弟啊啊啊啊!”
“干嘛?要钱没有。”林迁跟他耍贫。
“呸!”罗格啐了一口,“我现在是超有名的物理学家了,谁跟你要钱!”
“哦?你把实验室炸了?”
“滚!我告诉你,我那篇论文在《宇宙》科学杂志上发表了!现在整个物理学界都在关注我说的那颗彗星!”
“你还真发表了?可我没买那什么科学杂志,看不到啊。”
“嘿,我早料到了,发你邮箱了,自己看去吧。还有,我还给你发了另一封邮件,里面是第四观测点的坐标,最佳观测点我发论文里了,估计到时候那边肯定人山人海,你们小俩口要看的话还不如去僻静点儿的地方,你看我给你想得多周到。”
“呵呵,谢谢您了大物理学家。”
“不客气。”说着那边似乎有人叫他,罗格对那边说,“哦我马上来,望远镜?望远镜在大呆那儿!”接着他转过来跟林迁告别,“兄弟,我还有事,挂了啊,时间地点都在邮件里,你们看着办吧,再见。”
切断通讯,林迁打开罗格发来的邮件。
罗格那篇论文很长,星空图缤纷璀璨,图表分析详尽细致,说得有理有据的样子。那颗彗星被他命名为“初耀”,附件中说最佳观测点在黄昏广场,估计那主要是出于方便市民观测的角度考虑的,倒未必真能看得最清楚。林迁对物理学不甚在行,只大致看了眼,就打开第二封邮件。
这封邮件里简洁明了地写明了彗星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还顺便送了他一个潦草的亲笔签名图片:伟大的物理学家就要诞生了。——罗格斯坦利
“噗。”林迁喷笑出来,让阿白展示给莫加看,“莫加,你说我怎么就交了这么骚包的一个朋友。”
莫加扫了一眼:“星辰历3721年8月16日,凌晨3点,西迦瓦峰?”
“嗯,就是后天吧。”
“西迦瓦距离这里有点远,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好啊,反正这几天也玩够了。”林迁再度仰躺下来,“第一次出现在光镜星系的彗星啊,很有纪念意义嘛。希望罗格的预测不要出什么差错,要不丢人可就丢大了。”
头上被一片阴影笼罩,林迁睁眼,被近在咫尺的人盯得心里发毛:“干、干嘛?”
莫加眯眼:“刚刚你叫谁滚远点?嗯?”
林迁讪讪笑道:“开个玩笑嘛。”本来想伸手推开莫加带给他的压迫感,不过看到那个危险的表情后半路改推为抱。
莫加上下扫视着林迁紧张的脸,忽而笑了起来:“死样,我也是开玩笑的。”
咕咚。凝望着面前这人温柔带笑的眼睛,林迁咽了口口水。怎么办,他想亲上去……救命,这蜜月过得,是精虫上脑了吗?

西迦瓦峰地处偏僻,既不是旅游胜地也不是第一高峰,不过是王都星球上不怎么起眼的一座小山峰。不过它地形比较特殊,周围一马平川,只有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林迁仰望头顶的广阔天空:“嗯,这里的话,好像确实是个很好的观测点。”就是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虽说是个没有被推荐的观测点,但罗格那篇论文似乎真的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有不少专为观测而来的天文爱好者扛了仪器过来,也有些学校的探险小组趁此机会组织活动来赏星,还有些小情侣小夫妻吃饱了没事做来吹风,比如莫加和林迁。
林迁在山下就准备好了便当和零食,两人爬上山后,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来,吃吃东西逗逗阿白阿黑,俨然一副“我们就是吉祥如意的一家”的嘴脸。
给阿白阿黑定了闹铃,林迁象征性地叮嘱它们别乱跑,然后支了晶矿质地的帐篷,跟莫加窝在里面睡会儿。
莫加从小就是在军事环境中长大的,在野外演过习打过仗,露宿也不是没有过,但从来没像这样悠闲,心里都开阔起来,好像其它事情都跟自己无关了。什么新域的间谍,什么安萨的挑拨,关他什么事呢?身边只要有这个人不就好了吗?
林迁负重爬山有点累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莫加知道自己的生物钟太严格,还不到身体休息的时候,所以只是陪林迁躺一会儿。出乎他意料的是,再醒来时阿黑正在他脸上欢脱地踩着,鼻端是熟悉的带着浅浅汗湿的气味——他睡着了,还把林迁牢牢拥在了怀里。
拎开阿黑,他抹了把脸,不禁自嘲,自己最近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啊。

很快林迁也醒了过来,此时邻近彗星出现的时间,莫加把他带到事先踩好点的观测地,那是一块涯边的巨石,因为地势相对危险,所以没什么人跟他们抢地盘。
林迁递给莫加一杯含有轻度酒精的饮料:“山顶风大,喝点这个暖和点。”
莫加默默接过去。
在他们的头顶,就是数以亿计的星辰,明暗交错,让人有些眼花缭乱。
林迁按照课本上教授的星图找到了距离伊苏拉较近的几大星系,同时也刻意把目光放在了一块暗淡无光的星域上。
银河系。
他曾在莫加去接他的战舰上远远看到过那个星系的一角,曾经如同一条长河般绵延璀璨的星系,如今却只剩下寥寥几点星光。
林迁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要说乡愁,那是家乡还存在的游子感怀的东西,而现在的他,已经不能把不存在的银河系称作家乡了吧。
他想了想问:“莫加,如果我说,我的名字、思想、记忆,都是属于一个古地球人类的,你信吗?”
感觉到莫加侧过头来看他,林迁却不敢回望过去。
半晌,莫加说:“我知道。”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虽然没有明说过,虽然没有办法解释。
“嗯……”林迁顿了顿,“我想也是,你肯定跟南达尔讨论过我的基因的问题。我是林迁,占据了西蒙身体的人。”
“是的,我知道。”
“你不觉得怪异吗?我抢夺了一个无辜者的人生。”
“西蒙已经死了。”莫加语气平淡,“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林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敢看向他,灿然笑着,眼里的星光未褪:“嗯,很好。”
“哇!出现了出现了!快拍快拍!”
峰顶上一阵骚动,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人们纷纷拿起便捷终端或者专业仪器,对准了那个越来越接近的光点。
林迁也倏地拉着莫加的手站起来:“来了。”

第53章

罗格说得没错,这颗彗星是肉眼可见的。
因为在它出现的地方,没有星辰的光芒可与它争锋。那里正是林迁刚刚注视的地方——银河系边缘。
彗星初耀。
微弱地红光一闪,在他们目力所及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颗极亮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夜空划过。
如同将整片天空撕裂一般,它的光芒炫目而张狂,仿佛是从远古的时光中踏出的神明,等待着人们的膜拜。
这短短十几秒内,西迦瓦的峰顶听不到呼吸的声音,也没有人眨眼。彗星他们见过很多,但是这一颗却给他们截然不同的感受。
它不像偶尔路过的过客那样冷淡,而是带着磅礴的气势,猛地冲入他们视野,用尽全力燃烧着蓝白色的光辉,似乎要把人们的瞳孔都烧成它的祭品。
在即将落入地平线下的时候,微弱的红光一闪,它消失得无影无踪。
骤然出现,骤然消失,天空和脑海中还残留着一道残影。几秒后,峰顶依然是鸦雀无声的,直到有人屏不住气,深深地呼吸,人们才如梦初醒。
“天哪!你看到了吗!太美了!这真是……太美了!”远处传来女孩子的尖叫。
“阿布,早叫你起来看了!谁让你起不来的!活该后悔一辈子!”
“啊啊啊,我拍下来了,我全都拍下来了!我要发到网上去!”
到处是人们兴奋的声音。
林迁也很兴奋,他忽然想起一首诗。那是他还在地球的时候,导师恨他文科成绩太垃圾,让他提高自我修养,就给了他一本诗集,他在那本诗集中看到的。记不太全了,但有些句子印象深刻,他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翻译成伊苏拉的语言卖弄给莫加听:
星际的远客,太空的浪子
一回头人间已是七十六年后
半壁青穹是怎样的风景
光年是长亭或是短亭
银发飞扬,白氅飘飘
曳着独行侠终古的寂寞
犯次妃、冲紫微,横渡澹澹的天河
古册里出没无常的行踪
乱了星宿井然的秩序

回望太阳一只病萤
不甘长做黑狱的死犯
你总是突围而出,来投奔太阳
灿烂的巡礼,来膜拜火光
你永远奔驰在轮回的悲剧
一路扬着朝圣的长旗

下次你路过,人间已无我
但我的国家,依然是五岳向上
一切江河依然是滚滚向东
民族的意志永远向前
向着热腾腾的太阳,跟你一样
【注:余光中《欢呼哈雷》节芽

“你还会吟诗?”莫加用震惊的眼神瞪着林迁。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迁眯起眼。
“……没什么。”莫加恢复平静。
“好吧,我承认这不是我作的诗,其实是我们古人类一位诗人写的。但这种细节不要管它了好吗,你没看见吗,帅翻了!那颗初耀帅翻了!”
“是,很震撼。”嘴上这么说,莫加的神色却不像别人那么兴奋。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颗彗星有些古怪。
“这回罗格真是出大风头了,一定要他请客!”
“林迁……”
“什么?”
“没什么。”莫加摇摇头,把他的手攥的紧了点,“这些天玩得也差不多了,我们明天就回家吧。”

那是个被永载史册和物理学年鉴的夜晚。
初耀的出现与消失,让无数人激动得睡不着觉。其中最睡不着的当属罗格,他已然进入了不用吃不用喝,只要看着那些个图片视频就能活着的癫狂状态。
在“初耀”现身的时候,罗格一直在全方位收集它的资料。它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很多人猜测是什么原因。然而在它出现之前和消失之后,任何跟踪都是无效的,萨克物理研究所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所以罗格只能重点排查分析“初耀”出现的那十几秒的一切数据。其他的物质分析都还顺利,只是其中有一组数据把罗格难住了,那是他从银河系边缘截获到的。
吱吱啦啦。吱吱啦啦啦。吱啦吱啦……
耳机里不断循环着这些声音。
罗格愁得直抓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干扰信号?电磁波?”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接到莫加的一个通讯。
“罗格,告诉我那颗彗星出现和消失的原因。”莫加开门见山。
“我不知道!别烦我我忙着呐!”罗格压根没意识到是谁在跟自己说话,语气很冲。
“是么,预测彗星的出现很了不起啊,看来军校实验室的使用权你是不想要了。”
“嗯?”听到关键句,罗格总算回魂了,“莫加少将?”
莫加冷回他一记冷哼。
“别啊少将!我错了少将!”
“那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它的出现和消失就是我现在研究的课题啊,我提出了二十七种假设,但还没有定论,您确定要把二十七种假设都听一遍吗?”
“……不用了,等你论证出来再告诉我吧。”没得到答案,莫加准备挂断通讯,此时罗格忽然福至心灵,急忙叫住他。
“哎等等!莫加少将,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莫加耐着性子听。
“是这样的,我在研究‘初耀’的时候得到一串类似电磁波的东西,但我解不出来,你能帮我问问这方面的专家吗?”
“可以,你把它传给我。”
“谢谢!太谢谢您啦!”
要说对电磁波最有研究的,非军方莫属,星际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广域通讯,什么设密解密都是家常便饭,罗格觉得自己这次托付有望。

莫加自己听了几遍那段电磁波,没听出什么名堂来,只能确定这不是自然磁场产生的,一定是人为制造的,而且加了数层密码,要破解需要时间。
于是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这方面的专家梅里欧,梅里欧正愁在家没事做,便欣然接收了少将下达的任务。
就在军校快要开学的时候,梅里欧给了莫加回应。
阿黑所投射的影像中,梅里欧的神色十分古怪,说话有些结结巴巴,完全不像他一贯的作风,莫加听了半天没听明白,斥道:“说重点!”
梅里欧深吸一口气:“重点是,这段电磁波好像是……是……”
“是什么!”
“是嫂子发出的。”
“……”莫加没有反应过来,“谁?”
“嫂、嫂子。”梅里欧被迫换了个说法,“林迁。”
莫加的眉头拧了起来:“你等着,我到你那里去。”

到了梅里欧家,莫加没有跟管家打招呼就径直上了楼,管家被这位少将阴沉的气势所慑,都不敢上前询问。
莫加推门就问:“梅里欧,怎么回事?”
梅里欧正在做最后的整理,他颤颤巍巍地把整理出来的存储板推到莫加面前:“要不……您自己看?”
莫加打开了那个解码器。
画面微微闪烁了几下,慢慢清晰起来。
梅里欧说得没错,画面中的人确实是林迁,只不过看上去跟现在的林迁略有不同。比如他肩上的肩章,林迁现在的军衔是少尉,而画面中他,军衔是少校。
那应该是在一艘战舰中录制的画面,震动很厉害,警报器在呜呜地响着,不知哪里来的红色的光,在林迁的身旁一闪而过。
“咳咳。”画面中的林迁清清嗓子,对着摄像头开始说话:
“我可能没办法回去了。呵呵,这种时候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呢。
“你别难过,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那颗彗星吗,是叫‘初耀’吧,也许有一天,我会像它一样,扬着朝圣的长旗回来看你。
“啊,我好像看到银河系了,你知道的,那是我的故乡……”
那个林迁侧身看了看舰桥之外,又很快回过头来,他的语速加快了,眼眸湿润,亮若星辰,唇边却带着赧然的笑意:
“那什么,大概你根本看不到这段影像吧,不过我还是要说——
“谢谢你给我的荣耀,还有……那个……我、我爱你。
“再见,莫加。”

第54章

林迁发现莫加最近几天的样子很奇怪。
经常跑得不见踪影,有时候又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真问他什么事他又只是摇头。情绪也不是很稳定,几乎每天都能看见他在窗台对着阿黑发火,有一次差点把阿黑吓得跌下楼去……当然他并不是针对阿黑,而是针对那些通过阿黑与他通讯的人。
林迁没有去偷听他在跟什么人联络。一来他觉得两人之间多少还是需要保留隐私的,既然莫加刻意避开他,那他还是不要去追问的好。二来军部的事就算他插手也不会有什么用,虽说听不到他们谈论什么,但每次通讯接入时阿黑投射出的双狮徽章他还是认得的。三来……谁会吃饱了没事做往枪口上撞啊,莫加发怒的时候真的很吓人啊!
不过今天林迁实在憋不住了。
莫加已经在卫生间里待了快一个小时了,他要上厕所,他真的憋不住了。
林迁敲门:“莫加,莫加你好了没有?”
没有回应。
林迁觉得自己膀胱要爆了,管不了那么多,他拧开门把走了进去。
刚进去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愣。只见莫加两手扶着洗手池,发丝和脸上都是水,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池子里也积了不少水,阿黑坐在里面,毛发全湿,垂着脑袋瑟瑟发抖。
仅仅愣了几秒,林迁迅速到里间解放了膀胱,又迅速出来,顺手带了两条毛巾,先扔了一条到莫加头上,然后赶紧捞起阿黑骂道:“你怎么能这样对它?你这样它会……”林迁顿了下,觉得用“感冒”不太贴切,“你这样它会短路的!”
为了保护系统,阿黑已经关闭了自身的通讯电源,看上去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小猫。
“咪呜……”它这两天被主人折腾惨了,躲在林迁怀里乖得不得了,任由他粗鲁地用毛巾给自己擦身体。
阿白听到动静跑过来看,林迁把半干的阿黑放到地上,对阿白说:“带它去烘干箱里烘干,看着它,别让它乱挠。”
阿黑洗澡最不老实,在水里扑腾也就算了,每次洗完烘干的时候都喜欢抓挠烘干箱,林迁怕它把自己伤到哪儿,通常会亲自看着它,不过他现在没空,他要跟莫加好好谈谈。
看阿黑亦步亦趋地跟阿白走了,林迁转身背靠卫生间的门,抱臂盯住莫加:“说吧,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大个人了,该不会有开学恐惧症吧。”
两人僵持了十来分钟,直到管家缪来喊他们下楼陪公爵夫妇用餐。
莫加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脸,随即拉着林迁出门下楼。在公爵夫妇面前,他没有表露出太多异常,反正他平时话就很少,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饭后林迁被公爵夫人带到花厅说话,莫加与父亲谈了几句军部的状况就又回到二楼,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
这几天的事情在他脑子里飞快地整理着,然而始终理不出头绪来。随着一个又一个琐碎线索的传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冷静,极度烦躁下,他把自己和正在传递资料的阿黑按进冷水里,想清醒清醒,但依然无济于事。
得到那段影像之后,莫加即刻命令梅里欧和罗格删除它在其它存储设备中的一切痕迹,并对此事守口如瓶。现在影像只存在于他这台私人中枢仪中,处于层层加密的状态。
这几天他反复看了上百遍那段影像,几乎对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做了分析。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去,剩下的就是要验证它真实性的决然。
没道理。这种现象完全说不通。
刚开始莫加认为那是某些居心叵测的人在故弄玄虚,也许是刻意制作出这种东西想要牵制莫氏,比如安萨亲王,他就曾经试图劫持过林迁。但从之后的分析和调查来看,他又找不出什么仿造的破绽。
再次打开那段影像,莫加把这几天所得到的线索串联起来又过了一遍。尽管每次面对这些片段,他就觉得心头给狠狠扎了一刀。
“我可能没办法回去了。呵呵,这种时候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呢。”
画面中的人这么说。
莫加发现,这个“林迁”当时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对劲。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脸色有着病态的潮红,在镜头前一闪而过的手腕上隐约有一圈荧光剂的痕迹。
“你别难过,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那颗彗星吗,是叫‘初耀’吧,也许有一天,我会像它一样,扬着朝圣的长旗回来看你。”
正是这句话打破了莫加关于有人故弄玄虚的假设,因为这是林迁不久前刚说过的话,据说还是古人类文明中的诗句,除了他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
“啊,我好像看到银河系了,你知道的,那是我的故乡……”
说到这里那个“林迁”微微侧身,可以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说话的语速也不太稳定,加上非正常的脸色,不太像紧张的表现,倒更像是嗑药后的样子。
从这段影像开始到结束,那艘战舰内不时闪过红光,但由于光源在镜头外,莫加也猜不出那是什么光芒。而且战舰的布局也跟现在伊苏拉所持有的那些不同,莫加自认为对战舰是极为了解的,也有权限检索军部的战舰资料库,即便如此,他还是看不出这是什么型号的战舰。硬要说的话,有点近似改装过的Q-4,但Q-4还是研发中的机型,正常情况下,林迁没道理能接触到它。
“那什么,大概你根本看不到这段影像吧,不过我还是要说——谢谢你给我的荣耀,还有……那个……我、我爱你。再见,莫加。”
“谢谢你给我的荣耀……我、我爱你。再见,莫加。”
“……我爱你。再见,莫加。”
“再见,莫加。”
莫加一遍又一遍地点击后退,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清晰而明确。说完“再见”那句之后,画面中没有了任何图像或声音。
无论他再怎么迫切地想要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任何的线索。他问过罗格,这是不是全部的电磁波了,罗格用他物理学家的荣誉担保说绝没有了,怕他不相信,还把“初耀”现世时收集到的所有磁场数据全都备份给了他。
事实证明罗格没有撒谎,确实没有其他的了。
好像那个“林迁”,真的终结在了对他说的那句“再见”里。
莫加从书房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卧室里一片安静。
林迁本来想等吃完饭后继续盘问他之前的问题,但被公爵夫人缠着,天南海北地谈了好些诸如“晚生不如早生”、“现在的奶粉营养很均衡”、“孩子其实非常好带”之类的奇怪言论,等他回房间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浆糊,除了睡觉就没别的想法了。
莫加在他身边躺下,听着绵长而平和的呼吸声,闻着熟悉的沐浴露的气味,又想起那句“再见”,心里蓦地一颤。
良久,他还是忍不住推醒了林迁。
“唔……莫加?”林迁翻了个身面对他,不过眼睛没有睁。
“林迁。”莫加面对着他满是睡意的脸,问道,“如果有一天你要跟我永别,你会对我说什么呢?”
林迁勉力眨眼,没反应过来:“啊?”
莫加重复了一遍:“如果有一天你要跟我永别,你会对我说什么?”
林迁终于醒过来,伸手去摸莫加的头:“这问题太不吉利了,莫加你发烧了?”
“你会说你爱我么?”
“……”林迁瞬间抽手,“那么恶心的话谁会说啊!”
“那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再见!莫加!”
“没有了吗?”
“……”
莫加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到林迁都有些恍惚了。
没有了吗?只是说声再见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会想说些什么呢?
林迁怔怔望着莫加幽深的眼眸,忽然想起那句一点也不正式的求婚词——请不要反悔,在今后的战场上,至少我能成为你的荣耀。
“嗯,我大概还会说……”
“……”莫加强作镇定地等着他的话,手指不自主地攥紧身边的床褥。
林迁有点脸红,支吾道:“我大概还会说,谢谢你给……”
“好了不要说了!”到这里莫加突然打断了他,猛地起身,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房门被重重关上,只剩下完全傻掉的林迁坐在床上,不知道那句话触到了他的逆鳞。
呆坐了一会儿,林迁也生气起来。
莫加突然发什么火啊,不就是没说到他想听的嘛,大不了再加一句“我爱你”,反正不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至于这么计较吗?小心眼的男人。
此时莫加的心情远比林迁所想的要复杂,他不是小心眼,不是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而是他发现自己给自己套上了一个枷锁,一个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枷锁。
——谢谢你给我的荣耀。
——再见,莫加。
现在他一点也不想听到这些,一点也不想。他情愿听到的是其他任何话语,刻薄的、调侃的、绝情的,反正只要不是这些!
“阿黑!”莫加忍无可忍,打开通讯器,也不管时间有多不合适,立刻给罗格和梅里欧两人布置了新的任务。
一方面他让罗格把关于这段电磁波来源的全部假设分析整理给他看,另一方面,他想知道林迁或西蒙从前的人生中是否经历过重大改变,比如是否曾经登上过那样的战舰,是否有过嗑药到神志不清的时候。
他知道这有些自欺欺人了,但至少,他要排除一切不可能。
次日,罗格很早就给他做了分析汇报,看到莫加那张明显过度疲劳的脸,他吓了一跳,斟酌了半晌才道:
“少将,容我说一句,请您不要再这么魔怔下去。关心则乱,您对这件事在意是人之常情,但是我认为,就算那是一个预言,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第55章

“就算那是一个预言,也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怎么讲?”莫加半靠在椅子上,示意他接着说。
“你先听我简述一下关于这次彗星事件的猜想吧。”罗格清了清嗓子,拿起报告上的星图指给莫加看,“以前我提出过第11维交错的现象,那篇论文您是看过的,然后根据目前收集到的数据和资料来看,我认为‘初耀’的现世可能是第11维交错的一种小规模预演。”
莫加微皱着眉头,仔细听他说那些专业分析。罗格说得比较浅显,加上莫加本身对这些就有过研究,所以基本理解了他的意思。
按照罗格的猜想,“初耀”突然现身,是两个膜世界的磁场相互吸引,然后在第11维出现了短暂的交错,而它的消失,就是两个膜世界的交错点产生了斥力,于是那颗彗星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野和所有的仪器检测中。
“所以说,‘初耀’很可能并不属于我们这个膜世界,而是另一个膜世界中的彗星。至于我之前所预测到的彗星轨迹,应该只是它在这里的投影。简而言之,我们都被骗了。”
说到这里,莫加已经有了一些头绪:“你的意思是,那段电磁波也很可能不属于我们这个膜世界?”
罗格点头:“是的。相信您也注意到了,影像中的很多细节与现在的情况都不相符。我认为那多半是磁场混乱下流落到我们这边的信号,那个不是我们认识的‘林迁’,他所说的‘莫加’也不是少将您。”
莫加提出质疑:“可是你要知道,膜理论至今都没有得到确切证实,更何况所谓的第11维交错现象压根没有理论基础。如果这些都不成立,你用什么来说服我那不是未来的林迁,不是我身边的这个林迁?”
罗格长叹一口气:“就算那真是林迁本人,你怎么知道那段影像之后他没有获救呢?你看到他粉身碎骨了吗?你知道他当时究竟是什么处境吗?”
“……”莫加被问住了。罗格说得没错,关心则乱,他全身心地扑在那段影像里,反而忽略了很多影像之外的东西。
“少将阁下,未来的事情,单凭一段电磁波是无法预知的,不是吗?”
不久,梅里欧也主动联系了莫加:“头儿,你要我查的我都查好了。”
“嗯,说吧。”不知道为什么,莫加觉得他的表情有点怪异,说话的语气也有点微妙,难道真的查出来什么问题?
梅里欧从西蒙出生开始,把他所有的行动轨迹进行了整理和筛选,挑出了为数不多的几条比较特别的。比如:
1、西蒙去过一次对平民开放的战舰博物馆,坐过D-12、E-3和先驱者的舰舱。
2、西蒙曾经贩卖过露克粉,有过吸食的经历,但并未成瘾。
3、在杜维尔衰竭症发作之前,西蒙曾去过比格纳星球的港口,与海盗发生过冲突。
4、安萨亲王试图劫持过林迁,乘坐的是掠夺者-3型号的微型舰。
5、林迁乘坐过莫加安排的各种战舰。
6、林迁去过瓦林卡酒吧,喝过一杯正宗的瓦林卡之泪,并受到音频毒品的影响。
等等。
把这些全都看一遍,莫加还是无法得出什么结论。看来那段画面中的战舰林迁的确没有接触过,更没有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录制那段话的可能性。尤其他们看过彗星后的这些天,林迁压根就没有走出过他的视线范围内。
也许,那真的只是来自异世界的电磁波,与他们根本毫无关系?
正当莫加想着这件事要不要到此为止时,梅里欧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个,头儿,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嗯,其实跟这次的事没什么关系,就是这个事吧它挺有意思的,然后我个人也比较好奇……”
莫加不耐烦:“什么事?说!”
梅里欧笑得淫|荡:“呵呵,要不您自己看吧。”
说着他又传给莫加一条记录,上面写着:星辰历3717年21时52分,王都,瓦林卡之泪酒吧,租用房间号W24,同行者:莫加(市民号:A-M369704122537)
“……”看着这一行数据,莫加不由挑起了眉。
四年前?瓦林卡酒吧?与他同行?还开了房?
瞬间醍醐灌顶,莫加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自己那次酒后乱性的对象,就是林迁?不对,那时候的他应该是西蒙……
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有点茫然,有点难堪,又有点懊悔,这简直像是个天大的玩笑,莫加感觉额角隐隐作痛。
“怎么回事?”他问。
林迁说他以前从没来过王都,他相信,但是西蒙的行踪记录应该不会有错。
梅里欧憋着笑回答:“那天晚上西蒙在瓦林卡酒吧做露克粉的交易,这是他以前在假期常做的买卖。不过开房记录就那么一次,估计是受到了刚投入使用的音频毒品的影响。”
“嗯,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就这么多。”
“那再见。”莫加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贱贱的脸,果断切掉了通讯。
经过罗格的开解和梅里欧的打岔,莫加心里的烦躁减弱不少。他站起身准备回卧室,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去书房的卫生间洗了把脸,莫加这才注意到自己有多颓废,黑眼圈、胡子茬,以前还从没如此失态过,难怪他们看他的眼神都那么古怪。
把自己打理得差不多了,他才进卧室。
时间也不早了,不过这回林迁死撑着没有睡觉。他抱臂坐在房间的正中央,对面摆了个没有靠背的凳子,穿着睡袍,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干,在棉质睡袍上晕开深色的水迹,翘着冷艳高贵的二郎腿,他用下巴示意莫加坐下。
看到这阵势,莫加不禁好笑,看样子自己把林迁惹毛了,今天不太好过关啊。
莫加走过去坐下:“有什么事吗?”
林迁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见鬼了,明明他坐的老板椅莫加坐的小板凳,怎么觉得在气势上还是对面的人更强?他端了端架子,轻咳一声:“你还问我什么事?你才是吧,最近整天魂不守舍的在搞什么鬼?不会真是开学恐惧症吧。”
“最近军部有些麻烦事,我心情不好。”莫加道,“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
“真的?”
“是的。”
林迁怀疑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真的没有要说的打算,只得放弃。看来他们还是没到交心的地步,该说是信任不够,还是能力相差太悬殊呢。
忽略掉心里隐隐的失落,林迁摊手:“好吧,如果是军方的事情就算了,我明白,你就算说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林迁……”
“你不睡吗?你知道你看上去累成什么样了吗?”不再听他说,撤了老板椅,林迁打着哈欠爬上床,“莫加我告诉你,古话说得好,少时不睡觉,老大徒伤悲,你再这样折腾下去,迟早过劳死。不过你死了也好,财产全是我的,话说回来你账户上到底有多少钱?”
听林迁絮絮叨叨地说着没心没肺的话,莫加忽然笑了起来,原本被焦虑和恐慌烧灼得空荡荡的胸口像是一下填满了。
床灯照着这人不甚高兴的脸,斜斜瞪他的眼里却泛着柔和的光,平白添了些旖旎的神采:“莫加?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发现结婚以后你越来越唠叨了。”
“我、我他妈……”
莫加走近他,用唇堵住他的反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笑了,大概是忽然觉得之前的自己笨得可笑——现在他的林迁还是好好地站在他跟前,会担心他没休息好,会想替他分担烦恼,还会羞愤得卡壳。与其担心那种未可知的事情,不如好好把握现在不是吗?
舌尖挑开林迁的牙关,莫加毫不迟疑地掠夺着属于他的温暖。林迁背靠着床柱,避无可避,思绪被突如其来的热吻搅得一团糟,身体稍一松懈,就被顺势按在了床上。
陶醉在渐渐翻涌起来的欲望里,林迁伸手环抱住莫加,回应着莫加在自己身上的亲吻,他也吻上莫加的耳垂,轻轻喘息道:“那些事……你实在不想说也可以,不过不要再把气撒在我身上。唔……你真当我好欺负?”
湿暖的唇舌掠过耳朵的敏感处,莫加被他撩拨得心里一动,手上重重捏了一把,引得林迁吸气后仰,抿唇忍下一声□。
“对不起。”莫加望进他明润的眼睛,为了不让他乱想,只得避重就轻地说,“还记得我们谈论过的四年前的那件事吗?就是我在瓦林卡酒吧跟一个少年……”
“嗯?”怎么忽然又提起这件事了?林迁勉强从□中分出一点注意力。
“因为你问起,所以我稍微有点在意,就去查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那个少年就是西蒙。”
林迁眨了眨眼:“哪个西蒙?”
莫加定定看着他:“就是你这个‘西蒙’。”
“……”林迁足足反应了好几秒,“你的意思是说,四年前你一夜情的对象,就是我这具身体?只不过那个人不是我,是西蒙?”
“是。”
“呵呵。”林迁心头一万匹草泥马狂奔而过,气得语无伦次,“哦,我说怎么茶不思饭不想的,原来是念着旧情人的事啊。旧情人和现任配偶合二为一了,你这叫一箭双雕一炮双响一尸两命吧。”
莫加顿了顿,暗道失策,好像在不恰当的时候说了不恰当的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情商真的是硬伤。
林迁一把推开他:“莫加我再强调一遍!西蒙是西蒙,我是我!你别想混为一谈!还有你知道你最过分的是什么吗?”
“不……”
“你他妈居然诱|奸未成年!”
此刻林迁的心情有点复杂,他也说不清这是吃醋还是愤怒,反正一想到“西蒙被莫加上了”或者“莫加把西蒙上了”心里就不舒坦。
他把莫加的枕头塞给他,推他出去然后怒摔房门:“暂时不想看到你,分房睡吧!”
……
这一夜,莫加的头脑彻底冷静了下来。
关于那个仿佛来自未来的片段,他想,也许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也许那不过是个玩笑般的偶然,也许后来那个“林迁”得救了……只是这些都与他无关。
属于他的“林迁”只有一个。
即时长得再相像,即使共享过同一具身体,两个灵魂也是不一样的,就像“西蒙”和“林迁”,你看,如果弄混了,他就会很生气。
而如果那真的是他的林迁……
他不会让他再遇到这样的事的,就算遇到了,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去找他的。
怎么可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茫茫宇宙中呢?
毕竟,他是那么害怕孤单的人。
所以现下当务之急应该是……怎么才能回房睡觉吧。
正在检查门窗是否关严的缪先生看见自家少爷站在房间门口,不由一愕:“咦?少爷你怎么在这儿?”
莫加淡然道:“没事,睡不着出来散散步。”
“哦哦,好的,那不打扰您的雅兴了。”缪识相地退下,没有戳破少爷的谎言。
大半夜的,睡不着?出来散步?那干嘛还抱着枕头杵在房门口?
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给媳妇儿扫地出门了。
少爷,这事儿我帮不了您,您自求多福吧。
缪忍着笑下楼,心想最近家里真是越来越热闹了,什么时候再多个小小少爷就更好了。嗯,不知道夫人上次的暗示林少爷听懂了没有啊。

第56章

新学期的开学典礼过后,林迁被提拔为中尉。
原本他以为这是对他上学期英勇对抗叛军偷袭的嘉奖,后来才发现这是布兰德军校十年级学生升学的惯例。不过也无所谓了,看到自己军衔上多了一颗星,多少还是有点兴奋的。
崭新的军校生活开始,林迁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不过有件事让他很纠结。罗格现在是天体物理系的资优生,宿舍自然是划分到物理系那边去了,林迁正琢磨着自己的新室友会是什么样的人,却被告知战术系校区没有给他分配宿舍。
林迁找到了负责学生生活管理的老师:“老师,我是战术系新生林迁,学号FA106902,怎么会没有我的宿舍?是不是把我漏掉了,您再重新查查看?”
不能怪他没信心,毕竟上次战术系的考核他没有通过,能升学到这里也是靠校长开后门,他很担心自己被排除在外。
生活老师简单查了一下,懒懒道:“嗯,你是战术系的学生,不过没你的宿舍,你的信息过不了门禁。”
林迁急了:“怎么可能呢?”
老师道:“怎么不可能?你们这些有后台的学生就喜欢搞特殊化,有本事搞什么破格录取,难道还没本事搞定宿舍么。反正我查不到,你自己……”他突然一怔,猛地站起来,神色有些古怪。
林迁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后,就见莫加对老师敬了个礼:“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老师连忙回礼:“没有,少将太客气了。”
“关于林迁的破格录取,是校方根据他在实战中的表现来判定的,我想老师你没有权限过问此事。至于他的宿舍,系统上不会查不到,只是没有登记在学生宿舍区。文特利老师,请您以后对待自己的工作更加认真负责一些,否则学生们会很困扰。”
说完莫加拉着满头雾水的林迁登上一旁的校内悬浮车。
那位被驳了面子的生活老师不甘心,重新搜索了林迁的宿舍,只是这回把范围扩大到全校,果然很快就找到了——
家庭公寓区,同居人:莫加、林迁。

林迁站在这个小型别墅一样的公寓里,愣愣地问:“莫加,能解释一下么?”
“我们结婚了。”
“所以?”
“所以住家庭公寓。”
“……”林迁深吸一口气,“人家老师都说了,搞特殊化不好。”
“这不是搞特殊化。军校的家庭公寓本来就是给夫妻居住的,无论教师、教工还是学生,只要有需要都可以申请。”莫加懒得多做解释,“我们结婚了,所以住家庭公寓,有什么问题?”
林迁屈服了:“没有问题。”
莫加表示满意:“那好,你熟悉一下这边的环境吧。这边的生活环境相对独立,因为要照顾到住户的隐私,所以不像学生宿舍或会部那样有专门的清洁机器人每日负责打扫,就算预约也只能一周一次。”
“我懂了,意思是我们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其实林迁对这样的生活还是比较能接受的,在公爵府的时候总是有管家和侍从伺候着,说起来他实在不太习惯。银图的会部和学生宿舍那边始终处在紧张的学习工作环境中,清洁机器人每天像神经质一样到处巡逻清扫,倒真是不如这里让人放松。反正这个家庭公寓里的设施智能又齐全,有什么食材或物品的需要还可以自行订购,相对自由许多。
不过林迁显然忽略了一个最不稳定的因素,他的同居人,莫加。

“莫加,为什么你穿衣服这么整齐,脱衣服这么邋遢?”林迁拎起沙发上的军装长裤,“我说过好几次了吧,就算你不会用洗衣机,好歹放在衣篓里吧。”
刚换了家居服的莫加无暇分神,他正在与某个属下连线通话:“那个事件我没有继续跟下去,在蜜月之前交给亚达上校了,这几天你去把材料领回来。”
“是。”对面的人做下备忘录,“少将阁下,还有件事……”
被莫加无视,林迁有点不满,走到他跟前,抖着长裤试图引起他的注意,随着他手上的抖动,长裤的裤脚中掉出一双袜子,软塌塌地团在地上。
“……”林迁眼角抽了抽,咬牙切齿,“莫加……”
莫加继续装作没看见:“星际海盗?那又怎么样,胡克海盗团伙已经被军部剿灭,剩下的那些不过是散兵游勇,没几个成气候的,逐个击破就是。”
那名属下谨慎地做着汇报:“不,是这样的……”
莫加沉吟:“你的意思是,最近那些小团伙的动向很奇怪?好,我会多加留意。不过目前银图还没有接到出动的命令……”
看他们聊得起劲,林迁无奈了。
算了,他也不想打扰莫加办正事,一会儿再好好跟他说就是了。
林迁捡起袜子,转身准备去洗衣房,谁知又一条内裤从长裤中抖落出来,划过阿黑的眼前,在对面那人所看到的影像中一闪而过。
“咦?少将阁下,那是什么东西?”那人好奇道。
阿黑条件反射要低头让他看,被林迁一把抬起下巴,同时弯腰偷偷拿走那条内裤,不过这样一来他自己就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他尽量友善地微笑:“对不起,打扰你们了吧,你们继续,呵呵呵。”
那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在那儿不知道怎么接话。
莫加倒是眼中带笑,毫不避讳地向那人表明了他的身份:“我的配偶,林迁。”顺便给林迁一句亲密的耳语:“谢谢。”
那人紧张地敬了一个礼,结巴道:“嫂、嫂子好!”
林迁面上一红,扭头瞪莫加一眼,赶紧带着裤子袜子走了。不管怎么说,家丑不可外扬,总不能在外人面前责令莫加去洗内裤。
不过说真的他还是很火大,莫加当初住在他比格纳星球的公寓里时也没这么邋遢,以前两人似乎也没为这种事闹过,难道这就是婚前与婚后的区别?
还有,都喊他“嫂子”是什么意思!

莫加通话完毕,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就走过去倚在门边看林迁忙活晚饭。
今天林迁上了半天课又训练了半天体能,脸上有些倦色,没什么心思弄太复杂的东西,就做了个糖醋排骨,拌了份时蔬沙拉。
看到莫加来了,他没好气道:“少将阁下,虽说您日理万机,不过有些细节上的事情还请您多注意一下。”
莫加明知故问:“什么事?”
林迁一敲锅铲:“你非要长裤袜子内裤一起脱我不管你,但是能请你把它们分开放然后丢进洗衣房吗?就多走这么几步路你会死吗?会死吗?”
莫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气得发红的脸,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待注意到他眼底的暗青色,又觉得心里一揪。
自开学以来,林迁的学业和他的工作任务都很繁重,两人鲜少有好好沟通的机会,家务这种琐碎的事常常引发口角,但其实他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是看到林迁因为疲倦而烦躁的样子,他不免心疼。
走到林迁身边,莫加端起那份还没搅拌的沙拉,开始给林迁帮忙,他诚挚地说:“以后我会注意的,卧槽。”
“噗。”本来憋着的一股气瞬间泄了,看着莫加笨拙的样子,林迁绷不住脸,“算了,看在少将阁下还算有心的份上,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哎!”
实践证明莫加拌沙拉的技术确实不怎么样,溅了林迁满脸满脖子的沙拉酱,林迁劈手抢救了那碗蔬菜沙拉,望着莫加哭笑不得。
他眼里怒气消散,只剩下无奈和盈盈笑意,莫加看得心里一动,想要帮他擦拭脏污的手转而将他的脸带近过来,趁着林迁发懵,轻轻舔舐那些酸酸甜甜的酱汁。
林迁本能地一僵,却也没打算挣开。反正莫加也没让他不舒服,就是有那么一点点……难为情而已。
莫加越吻越上瘾,顺着他的下巴一直到脖颈,手也从林迁的衬衫下摆摸索上去,在他后背轻缓地揉搓着,又麻又痒的感觉让林迁的呼吸也微微加重了,想到锅里的糖醋排骨,林迁提醒道:“等等,菜还没做好……”
莫加瞟了一眼那一大锅的排骨:“怎么弄了这么多?吃不掉吧。”
林迁道:“那天梅里欧说银图大楼里现在常有人训练累了去厨房找吃的,但一直没人给他们留,我就想干脆多做点带过去,权当感谢他们对我的照顾了。”
莫加重重捏了一把林迁的腰:“他们吃食堂就够了,不用太娇惯。”
林迁促狭地看着他:“我这糖醋排骨好像醋放多了,酸味都溢出来了啊。”
莫加堵住他的嘴,缠了好一会儿:“是么,我怎么没闻到?”
外间客厅。
阿黑放下捂着眼睛的前爪,长呼一口气跑到阿白身边:“他们怎么亲上了啊。吓死我啦,我以为他们会吵架然后闹离婚啊>﹏<”
阿白翻了个白眼:“所以说你是笨蛋,他们才不会离婚。”它瞅了瞅还黏在一起的两人,“虽然看上去像是被逼婚的,其实是两情相悦啦。”
而且是婚后才进入热恋期……

林迁逐渐适应了新学期课程和训练的时候,军校内的气氛忽然紧张又热烈起来,究其原因,就是军部支持的两大社团“银图”和“斯塔”要招新了。
林迁当然是没有选择权的,他早就被莫加拉进了银图,还编入了特训班,不过他对两大社团的招新活动还是很感兴趣的。
在获得莫加的批准后,他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前去观摩了现场招新会。
与往年一样,两大社团的会长——莫加和格雷都出席了招新会。
原本现场气氛就够剑拔弩张的了,没想到又发生了一些紧急事态,把这次两大社团的斗争推向了高潮。
“热血与激情。”事后林迁回忆起那次的场面,如此感慨。
“意外与惊喜。”事后莫加回忆起那次的场面,如此感慨。
“妈的,掉线了!”事后格雷回忆起那次的场面,如此感慨。

第57章

布兰德军校各个社团的招新都在这一周内进行,学校专门为活动提供了露天会场,社团负责人通过预约场地来进行招新,几乎每天会场那边都聚集了很多人,不过气氛最热烈的还是最后一天,因为按照惯例,最后一天是“银图”和“斯塔”的包场。
平日里就斗得死去活来的两大社团在招新时也是互不相让,莫加和格雷在学生中的人气都非常高,这一点从他们露脸时会场上震耳欲聋的呼声就能看出来。
林迁作为后勤工作人员,缩在银图那一票精英队伍的尾部,随自家会长步入会场,像是个不起眼的小保镖。不过他看得很开,反正是来凑热闹的,越不引人注目就越省心,出风头的事情让其他人去做就好了。
正这样想着,就听见一阵嗡鸣声席卷而来,随即三艘微型战舰斜飞进会场,以极其漂亮的姿态环场数周,显然是来给银图造势的。
三艘微舰甫一出现,底下尖叫声此起彼伏:“喂喂,我没眼花吧!那不是军部刚刚对外公开的Q-3战舰吗?银图已经装备了?这、这实在是……”
太激动人心了。这种激动林迁也懂,自从进了银图,他亲眼见证了军部的大方,在保证安全性的前提下,基本上银图关于战舰的使用申请就没有不批的。
“啊啊啊!你看见没有!那个转体720度的平滑拉伸,侧翼的动作简直完美!我就知道,银图的驾驶官一点也不比军部的逊色!”
那必须的,林迁不无自豪地想。虽然他的技术还是一般般,不过看着微舰的飞行特点就能猜到是谁在驾驶,比如那种骚包的720度就肯定是梅里欧,角度刁钻锐利的是凯,平稳但速度极快、把机动性发挥到极致的那个,除了李铭则不作第二人想。
“废话!有莫加少将坐镇,银图可以说是军部的嫡系!亲儿子!军部当然不会吝惜提供最新的装备和一流的训练支持……”
“哎?可是斯塔也是亲儿子啊,我听说他们那边也坐拥海军陆战最厉害的装备,而且每名队员的待遇都是参照校级以上军官来算的!”
“没错没错,最重要的是,斯塔对基因等级的要求不像银图那么苛刻,你以为谁都能驾驭得了战舰吗?你以为谁都能有李铭则那样的意志力或者林迁那样的狗屎运吗?”
“那可不一定,我好歹也有八分之一贵族血统!”
这边吵得不可开交,林迁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没听清楚在说什么,那边斯塔突然发难,只见一队超帅气的特战队员齐齐亮相,同时架起三台SLN-对空型高能粒子炮,对着正在空中盘旋的微舰毫不留情地各发一枚跟踪弹。
虽说是未充能的空包弹,但如果被击中,对舰体必然会造成一定的损坏,李铭则、梅里欧和凯都不敢大意,全速调动起战舰的机能,与粒子炮弹翻腾周旋。
会场中紧张的气氛已经趋于白热化,所有人都在仰着头观瞻这场“战斗”,心想就算两大社团都不肯收了自己也无憾了,因为光是这样的招新会就够刺激了!
林迁也兴冲冲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尽管目前驾驶微舰的那三人控制得很好,可是为了摆脱粒子炮的追击,后期肯定不得不采取低空制动,这样一来很可能会对会场中的人们造成伤害,那可就是大事了。还是停止比较好吧……
林迁扭头去看莫加,几乎同时,莫加的声音响彻会场:“Q3-小队听令,表演结束,舰队立即撤离。”
三艘微舰闪烁出接到指令的灯光,拖着长长的粒子炮尾巴,很快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此时格雷也轻咳一声:“斯塔特战,收队!”
同学们收回意犹未尽的目光,但仍然难掩兴奋——
终于,招新正式开始了。

在排队报名登记时,两位会长公布了加入社团的最低要求。
莫加这边开口就非常狠绝:“银图是伊苏拉军方舰队的直属军团,一旦加入就意味着要即刻听从军部的安排执行任务,如果没有随时葬身太空的觉悟,那就不要报名了。顺便说一下,为了不给敌人留下研究素材,星际战中失去战斗力的战舰一般直接进行销毁,所以也不要指望自己能留下全尸。”
格雷那边也是一样不留情面:“知道为什么斯塔的人身待遇比普通军官高两级吗?那是因为我们比普通军官多百分之四十的战死率。当今社会的近身作战,说白了就是那肉体去堵粒子炮,呵呵,活着的时候不多拿点津贴,死了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当然,有本事的话,你也可以拿着高津贴当上将,这个概率大概是三万分之一。”
“……”会场一片寂静。
莫加这边继续说:“本届银图招新不考虑基因等级,但是,战舰驾驶技术必须达到A1级,战术解读能力B级以上,这两样不达标的,现在就离开,不要浪费排队资源。”
有人小声质疑林迁。
林迁好歹是有点骨气的,站出来准备反驳,不过这事有人替他做了,安顿好微舰的李铭则走上台来,向所有人展示了银图所有人的基本参数,林迁也赫然在列。
经过凯等人魔鬼般的训练,他的驾驶技术堪堪突破A1级下限,但是他的战术解读能力是A+级,这是双狮系统根据最新的测验成绩得出的判定,足以让人心服口服。
格雷那边稍稍缓解了一下气氛:“斯塔招新从来都不强调基因等级,门槛也不是很高,不过我的第一要求是……”
同学们屏息凝神。
格雷郑重道:“来报名的女生,三围必须达到……呜啊!”
伴随着那声哀嚎,他被卡莲一脚踹趴下。黑色的高跟靴碾在他的头上,有“暴娇美人”之称的卡莲少校代他说完了剩下的话:
“斯塔的第一要求是生存能力A2级以上,体能A1级以上,近身格斗能力B级以上,敏捷度或力量其中一项达到B级以上。好,现在开始报名登记。”

在登记结束时,会场中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银图和斯塔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碌,这时布兰德的校长居然亲临了,而且紧锁着眉头,一副有重大事情要说的样子。
莫加和格雷也都是一怔,随即命人清场,恭敬地把主席台让给了校长。
校长的声音依旧不怒自威,对他们说:“银图和斯塔都是我们布兰德引以为傲的部队,你们的招新活动军校一向是非常看重的,本来我并不想在这时候前来打扰,但事出紧急,军部的命令已经下达,而我还在犹豫这项任务该交给你们中的哪一个。不得已,我只能趁你们两人都在场的这个机会,来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莫加和格雷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请问校长,是什么样的任务?”
“是这样的,就在今天凌晨,安萨亲王承认了自己与伊苏拉境内星际海盗的合作关系,并且已经着手收编包括胡克海盗团伙残党等众多海盗势力,这对伊苏拉的星际安全而言是一大隐患。”
莫加在之前就得到过相关消息,也考虑过出战的可能:“如果要对付星际海盗,还是银图的舰队更适合吧。”
“并不完全是这样。”校长摇头,“海盗的舰队军部自有办法对付,事实上这次任务的主要执行地点在一座偏远星球上,那里是几个海盗的据点,有情报称安萨亲王在那里进行非法实验,具体情况我只能与最终接受任务的一方详述。”
格雷笑了:“那就算是近地战了?”
“应该说,两者都有。”
莫加和格雷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不让步”。
校长叹了口气:“其实私心上我希望你们两方合作,但是军部的意思是,银图和斯塔必须有一方留在军校待命,一来是为了防范上次那样的偷袭事件,二来是为了更好地保存实力,三来也是对你们双方的一个考验。这次的任务危险等级是B级,算是军校接到的比较高危险的任务,谁去谁留,你们自己决定。”
“……”
在两位会长剑拔弩张的时候,林迁扯了扯李铭则的袖子:“接任务有什么好处?”
又危险又麻烦还耽误学业,林迁不太明白他们在争什么。
李铭则笑着看他一眼:“好处?文化课免考,实践课免修,记功勋,发奖金,还可能升军衔,这些好处够不够?”
林迁瞪大了眼:“这么拽?”
梅里欧得意地一甩红毛:“那当然,要不然你以为头儿的少将衔和格雷的上校衔是怎么来的?呐,还有我的少校,铭则的上尉和二等功,可都是拿命搏来的。”
林迁点头:“原来如此,奖金发多少?”
梅里欧摸摸下巴:“B级任务,怎么说也要发十万米拉一个人吧。”
十万米拉……
林迁目光灼灼望向莫加:头儿!这案子必须拿下!

对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结束于格雷淡淡的一句话:
“莫加少将,我格雷·奥古斯汀,斯塔的会长,正式向你约战。”
“莫加,银图会长,应战。”莫加也淡淡地答。
于是一场仿真虚拟对战约在了两个小时后。
银图对斯塔,全体上阵。
作为银图的正式队员,林迁义不容辞地加入了战局。由于是虚拟团队作战,为防止“游戏中爆头现实中结仇”,一切都在不知敌人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进行,所有参战角色由操控者自行命名。
林迁满心激动,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面红底黄纹的旗帜。镰刀与铁锤,曾几何时,那面旗帜带领他走向了正义和民主的怀抱,走向了革命的最终胜利……
决定了!林迁毅然输入了角色名——
最后的共产党。
这一刻,林迁在这场战斗中的生死宿敌也起好了名字,他叫:
三围要达标。
第58章

来自[瓦林卡之夜]的指令:银图舰队全体出击,目标,摧毁铁树岛总控。
林迁满头黑线:瓦林卡之夜?哪一夜?莫加你几个意思?
来自[瓦林卡之夜]的指令:各组长按既定线路带队进攻,有任何情况立即汇报。
腹诽归腹诽,上级的命令还是要听的。林迁集中精神,登上自己的微舰,跟随与自己相同颜色标识的组长舰出发。
[队伍频道][LMZ123]:我是C组组长,我们的路线是从西侧海岸线突击,任务是佯攻,与敌人纠缠的时间越久越好。大家跟上,不要掉队。
看着眼罩对话框中闪现出一溜排的“收到”,林迁十分振奋。这种虚拟团队作战比他之前的单人训练更加真实刺激。而且由李铭则带队,他心里很踏实。
LMZ123……林迁摇头,这群人起名字的时候就不能长点儿心么?
[队伍频道][LMZ123]:最后的共|产|党,不要冒进,待在防卫圈内。
[队伍频道][最后的共|产|党]:是,组长!
从挺舰坪出发之后,他们这一队人径直向西侧海岸开去,这条线路似乎是最为平静的了,因为铁树岛的西侧是千丈巨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守卫岛屿的斯塔还来不及在上面驻防,这对他们战舰队伍来说是很大的优势。
不过……
林迁拉远视野扫过目标海域,四周一片寂静,看不出对方的动向,莫加说他们的任务是佯攻,也就是说这里并不是主战场,看来莫加有其他的考虑。
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对手,银图和斯塔之间形成了一种博弈,因为过于了解对方,所以都不遗余力地揣摩对方的心思,尚未开战就已经拆了好几招,使得局面愈发难以捉摸。
到达巨岩附近的时候,果然只有零星布防,刚架设好的高能炮尚未填充,发现他们的斯塔队员一阵慌乱,急忙躲进掩体中,向格雷汇报情况。
C组成员见状士气大振,少将说得一点也没错,看样子他们不仅可以完成佯攻任务,也许还能弄假成真一回,给斯塔那些人一记重创。
[队伍频道][LMZ123]:回旋式轰炸,挑衅他们。
指令一出,C组战舰随即展开了进攻,围绕着巨岩和四周的山体向斯塔示威。斯塔的队员反应不及,退守至铁树岛的丛林中。
任务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李铭则询问[瓦林卡之夜]是否继续深入,但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应,于是他选择了保守式的进攻,在不浪费作战先机的前提下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形势一片大好,然而林迁心里却堵得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那几个架设粒子炮的位置,不会太显眼了吗?
就算来不及在这里布防,斯塔的队员应该也不至于如此大意,至少五台高能粒子炮,就这样随意处置了?他们总不会完全放弃防守这条线路了吧。
而对于银图来说,虽然是没有充能完毕的粒子炮,但就这样放在那里的话,难保不会在战斗后期成为拦截退路的战力,所以必须要摧毁。
果然,李铭则很快发来了指令。
[队伍频道][LMZ123]:最后的共|产|党、天行者和寂寞骑士负责清扫巨岩,定点摧毁对方的粒子炮台,其他人跟我一起深入腹地。
[队伍频道][天行者]:收到!
[队伍频道][寂寞骑士]:收到!
[队伍频道][最后的共|产|党]:……收到!
天行者和寂寞骑士两人率先降低高度,向其中两台粒子炮移动,由于粒子炮中存在高能反应堆,他们需要靠近了再投掷摧毁模块,然后退到安全范围外才能引爆。
林迁的驾驶技术相比之前熟练了很多,不过在定点悬停方面还稍有不足。在天行者和寂寞骑士已经投掷好两个摧毁模块时,他正在用最慢也是最笨的方法,开到目标正上方的高空,再在瞄准器的帮助下缓慢降落。
[附近频道][寂寞骑士]:能快点吗最后的共|产|党!
[附近频道][天行者]:是啊,快点行不行,要不风头都让先头部队抢了啊。
[附近频道][最后的共|产|党]:催个蛋啊催,马上就好了!
轰!轰——轰——轰——
话音刚落,下方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破声响,即使在游戏中也能感受到灼热的体感。林迁当时距离悬停点还有一小段距离,只觉得眼前猛地一亮,之后微舰就被爆炸产生的气流冲击得失去控制,狠狠向后方的岩石摔去。
在那个瞬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凭借本能在操作台上一阵狂按,试图控制住舰体的平衡。
半晌,林迁从晕眩中回过神来,巨岩上已经一片狼藉,到处是碎裂的微舰零件,而他的另外两个同伴也失去了消息。[附近频道]中显示寂寞骑士和天行者已阵亡并离线。
虽说小命保住了,但是微舰显然已经不能使用,林迁不得已从舰中爬出来,带上必要的装备,又顺手卸掉微舰上的一个粒子炮扛在肩上,走到不远处的炮台残骸处查看。
巨岩上的滚滚黑烟飘向高空,如果李铭则或莫加看到了,一定不会置之不理,然而现在他没有接到任何的指示,这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被涮了。
莫加那边一定遇到了麻烦,所以没有及时给李铭则回复,现在李铭则一定也是分|身乏术,因为耳鸣消减之后,林迁听见了丛林中激烈的交火声。
格雷早知道他们这是佯攻,也早就安排好了诱敌深入的局,那些高能粒子炮台压根就不是来正面与他们交火的,斯塔的队员自己在其中放置了爆破模块,趁他们放松警惕靠近时一举拿下,瞬间摧毁数个战力。
相比于用固定的炮台射击灵活多变的微舰,这种无视战损比、直接同归于尽的方法命中率要高得多。
林迁抹了把冷汗,暗道:“真他妈一个比一个神经。”
庆幸自己运气不错的同时,他悄悄潜入了铁树岛的丛林中,没有目的地,没有地形图,也没有任何上级命令,林迁木然地往前走。
从[团队频道]中传来的离线提示来看,C组几乎全军覆没了,这种时候他也不求什么立功了,只要能凭着运气保命就行。
由于超级真实的场景带来的紧张感,林迁没有注意到,在他那艘报废的微舰记录仪中,他的MEP值已经爆表,几乎突破了9.0的分数。
这说明他在遭受毁灭性的冲击时,把瞬时机变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后来莫加检查了模拟对战后的数据分析,再次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他把这个十分醒目的数据遮掩了下去。关于林迁的能力,他还不想过早下结论。
与此同时,莫加所在的主战场又是另一番景象。
微舰过于仰仗机械的属性决定了它易□扰的弱点,因此格雷为银图舰队量身定制的电磁隔离罩让舰队间的联络几近瘫痪。
指挥官发出的指令队员接收不到,这是比弹尽粮绝更严峻的战况。
格雷乘胜追击,派出海舰和潜艇,直把银图的舰队逼退到了铁树岛海域之外。
然而就在他满心以为要获胜之时,骤然发现自己的通信频段被对方窃取了。
而且莫加不知何时在岛上安装了扩音设备,那种最原始的声纹扩音器,居然丝毫不受隔离罩的影响。
于是整个海岛上回响起一句话——
“来自瓦林卡之夜的命令,银图,开始镇压。”
镇压,这是一个彰显绝对优势的词语。
莫加沉稳的声音像是给所有银图的队员打了一剂强心针,原本散乱的舰队立即呈现中心汇聚的进攻队形,包抄着切入铁树岛。
格雷愣了几秒,一拍大腿:“糟!中计了!”
方才为了逼迫莫加撤退,他们把战线拉得太长,此时回防已经来不及。
莫加肯定还安排了小股分散的队伍入侵岛屿,仅仅两三分钟的时间,铁树岛的总控基地就想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那是种无差别攻击,真的是“镇压”,整个岛屿似乎都在颤抖。
如果在游戏限制的时间内核心总控被毁,岛屿就会被击沉,也就意味着他们输了。
不过……
格雷的唇边忽然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发送给[会长是傻逼]:卡莲,把黑箱给我。
[会长是傻逼]悄悄说:是!S标记处见。
发送给[会长是傻逼]:我说卡莲,你就不能换个名字吗?
[会长是傻逼]悄悄说:不能。
发送给[会长是傻逼]:为什么?
[会长是傻逼]悄悄说:……这样您才能一眼认出是我。
格雷怔了怔,没再说话。
格雷吃力地推着一辆报废的装甲车穿越丛林,车上驮着一块体积庞大的黑色物体。那辆装甲车在莫加的无差别攻击中丧失了行驶能力,好在黑箱没有遭到破坏。格雷为了不引人注意,把卡莲等人都派去陪莫加玩调虎离山,只自己一个人前往斯塔驻扎在西侧的营地。
游戏中的[三围要达标]体力值下降很快,不过他毫不在意,那一抹笑容反倒越发张扬:“哼,你炸呀,莫加,我让你炸,你把铁树岛炸成蜂窝也炸不沉它。”
因为总控的核心,根本就不在基地啦哈哈哈哈哈!
一开始他就命人把控制岛屿沉降的核心带出来了,此时斯塔和银图的所有战力都汇集到了基地,而银图安排在巨岩附近的佯攻队伍已经确认消灭了,那么这里就是被所有人遗弃的、最安全的地方。
只要他好好保管总控核心,只要他拖延到时间的死线,就算不能给判为大获全胜,至少完成了任务目标。也许,他还可以站在最高的岩石上,向莫加耀武扬威!
……
林迁躲在树丛后面,静静地看着一个叫[三围要达标]的红名,推着一辆看上去很重的车子,嘿哟嘿哟地靠近自己。
那一定是格雷,他想。
虽然不明白身为斯塔首领的他在这里干什么苦力,但是能跟对方首领正面相遇,那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兴奋感刺激了他的心脏。
[最后的共|产|党]站了起来。
[三围要达标]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格雷显得非常惊愕,说话一卡一卡的:“你……是……谁?”
[最后的共|产|党] 扛起了那个从微舰上卸下来的粒子炮。
[三围要达标]试图拔枪的动作也是一卡一卡的。
粒子炮遥遥对准他的脑门,林迁说:“请叫我,最后的共|产|党。”
砰——
[最后的共|产|党]开火了,他把这一击称作—— 镰刀与铁锤之审判。
[三围要达标]倒下了,他的头盔掉落,淡金色的头发染上了鲜红的色泽,与那辆载着最后的希望的装甲车一起……消失在游戏里。
[世界频道]系统消息:斯塔首领[三围要达标]被银图[最后的共|产|党]击毙,确认阵亡。
[世界频道]系统消息:斯塔阵营守岛任务失败,铁树岛即将沉没,请存活的玩家尽快撤离,请尽快撤离……
斯塔阵营还幸存的人乘坐潜艇退出战场。
银图阵营还幸存的人驾驶微舰退出战场。
岛屿沉没。
在游戏即将关闭时,银图的[阵营频道]传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阵营频道]系统消息:[最后的共|产|党]撤离失败,确认溺死。
林迁颓丧地坐在座位上,捂着脸自言自语:“居然……是淹死的……”
在轰轰烈烈的战场上,这种死法确实不太光彩,但他很快想开了,至少临死前还做了一件光荣的事,捍卫了最后一名共|产|党人的尊严。
不仅是银图和斯塔的众人,就连莫加也对这样的结局感到很意外,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看着林迁的目光略带赞赏又别有深意。
要说此时最失意的人,就是格雷了。
他足足愣了十秒,然后怒摔眼罩:“妈的!这什么破网!体力值过低就掉线?网管呢?给我滚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莫名其妙就死了!”
网管一副大爷样:“怪我咯?”
“我……”格雷一肚子火,真是见鬼了,刚才真的是卡掉线了,军校的网络维护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看到格雷吃瘪,梅里欧也顾不得暴露[最后的共|产|党]的现实身份了,冲着林迁激动道:“干得漂亮啊嫂子!”
林迁紧张地看了看对面隔间的斯塔成员:“咳,小声点。”
可惜没用,对方显然已经猜到了那人是谁。
格雷瞅了瞅这边,打开隔音门向林迁走来,莫加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林迁跟前。
当然,格雷不是那种不肯认输的人,他到底是将门之子,只怪自己当时体力不支掉线了,对于林迁的表现他还是非常赞赏的。
“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格雷虚心求教。
“运气而已。”林迁谦道,“事实证明我的运气也不是很好,最后还是死了。格雷会长你的战术很厉害,我们C组都被你坑害了,只是我觉得格雷会长有一点没有考虑到。”
“哪一点?”
林迁说:“微舰战士未必不会近地战,就像你们海陆的战士未必不会驾驶微舰一样。你们之所以能在银图的舰队中释放隔离罩,就是派出了一艘隐形微舰一直尾随吧。”
话到此处,格雷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又看看莫加:“你告诉他的?”
莫加摇头,波澜不惊。
他之所以能窃取到对方的通讯频段,正是因为成功让梅里欧揪出了那艘斯塔的微舰。对于林迁奇特的战术预测能力他早就认可了,只不过林迁的进步速度还是超过了他的想象。
“哦对了,还有件事。”林迁对格雷说。
“什么事?”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我是娘炮?”林迁半开玩笑,“刚刚那一炮,娘不娘?”
“……”格雷沉默。
莫加的脸色他看得很清楚,这个问题他觉得不太好回答。
胜负已定,两方人马撤离了模拟游戏室。
梅里欧艰难地忍着笑,压低声音问莫加:“头儿,嫂子一直都这么嚣张吗?”
莫加看了看林迁,他被卡莲拉着说话,走在他们前面。
他摇了摇头:“不,他在家里很温顺,洗衣做饭一手包办。”
梅里欧十分惊羡:“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洗得了衣服杀得了流氓,极品啊。哎,不知道嫂子在床上怎么样……”
莫加睨他一眼。
李铭则眼疾手快地把梅里欧拎走了:“会长,我们这就去反思这次的作战中犯下的错误。对了,校长叫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好,我知道了。”
两人渐行渐远,梅里欧意犹未尽:“铭则,嫂子真的是个极品哎,打得一手好炮。”
李铭则冷笑道:“你也是个极品,作得一手好死。”

第59章

校长室位于军校行政区的最高楼,走过一条挂着历任校长肖像画与功绩描述的长廊,莫加调整好状态,敲响了校长室的门,并通过门上的仪器校验了自己的身份。
“请进。”门随着洛伦斯校长的许可打开。
“校长。”莫加敬礼。
洛伦斯放下手中的文件板,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沙发:“坐吧。”
莫加坐下后,发现手边有一杯酒。
洛伦斯也端起自己手边的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微晃了晃:“首先,庆祝银图获胜,赢得了这次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谢谢。”莫加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居然是瓦林卡之泪。
校长绝不会无缘无故请人喝这么贵的酒,莫加不得不对他所说的任务再度提高了警惕。
“不要紧张嘛。”洛伦斯和蔼地笑着,“并不是太难的任务。”
“愿闻其详。”对于校长的“难易程度观”莫加持保留意见,上次让他奉命去探查新域边城的情报,折损了三艘微舰和两名军部的战友,校长给那个任务定的等级是“简单”。
洛伦斯却没有急着说任务的事,抿一口酒,他露出了遥想当年的表情:“我年轻时暗恋过一个美丽的姑娘,她是我的同学,叫莫妮卡,莫妮卡·梅勒。”
“莫妮卡·梅勒……”莫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她好像是……
“就是那个被称作‘疯女’的天才科学家莫妮卡·梅勒。”洛伦斯十分怀念地说,“其实她很漂亮的,如果稍微打扮一下的话。对了,有一次她走路时看书,不小心撞到了我,她的胸部贴在了我的后背上……”
莫加轻轻咳了一声:“校长,我知道她是十五年前颇负盛名的科学家,曾经在皇家研究院任职,专攻神经系统与大脑意识。当时梅勒家族与莱恩家族齐名,听说南达尔的父亲还与她共同参与过一些研究,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
“没错,莫妮卡确实是个天才。”洛伦斯终于从自己的青春艳史中回到正题,“不过后来她突然消失了,在她即将完成那份花费了数年的学术报告时,莫妮卡人间蒸发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莫加皱了皱眉:“这不是一件谜案吗?有人说她被人谋杀了,也有人说她在实验中意外身亡,具体原因被皇家研究所掩盖了下来。”
洛伦斯放下酒杯,摇了摇头:“谣言终归是谣言,我们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莫妮卡仍然活着,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安萨亲王的身边,继续从事着自己的研究。”
莫妮卡的强项是神经系统与大脑意识……
话到此处,莫加一点就透:“这么说,她与安萨亲王的改造人军队有关系?”
洛伦斯道:“安萨亲王扬言要给平民和昙族富裕自足的世界,不过你我都知道,他只是要把这些人变为拥护自己的兵器,一些没有自我意识、只有绝对忠诚的傀儡。而莫妮卡,恰恰能为他所追求的这些提供科学帮助。”
莫加见校长神情萧索,下意识问了句:“她是自愿的吗?”
洛伦斯淡淡一笑:“谁知道呢,也许‘疯女莫妮卡’真的疯了吧。毕竟在这个时代,为了科研而疯狂的人比比皆是啊。”
莫加想起前阵子南达尔的自虐式研究,似乎确实如此。
“那么,我们的任务跟莫妮卡有什么关系吗?”
洛伦斯把面前的文件板递给他,正色道:“这次是要你们去一个北境的偏僻星球,根据线报,那里很可能是安萨亲王提供给莫妮卡的研究中心。我们需要了解那边更确切的情况,可是军部不方便直接出面……”
“所以?”
“所以,你们这次将以自然科学研究生的身份进行野外实习。”

银图和斯塔那场模拟战在狮吼论坛上又掀起了一场口水战。
一开始大家从两方的战术分析到应变能力争了个不可开交,后来讨论的重点一变再变,开始关注格雷的第三十七任女友是谁,以及莫加与林迁的婚后生活是否幸福。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变成了对于学校网管的声讨。一会儿说学生宿舍网速太慢,一会儿说游戏设计不合理,一会儿说登陆界面不好看,总之大部分人都忘记了自己泼洒口水的初衷。
就在这时,银图悄悄出动了三分之一的力量,奔赴到遥远的伊苏拉北境。
林迁原本是不在出行人员之列的。
但是洛伦斯校长敲定人选时说:“莫加,你这样不行。你们这是个自然科学的学生团队,总要有那么几个看起来不像军人的,个个都那么板正,任谁都会起疑心。”
“您的意思是?”抚摸着阿黑的耳朵,莫加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洛伦斯挑出几张照片显示在通讯器上:“呐,这个女生、这个女生、还有这两个新招进来的后勤,对了,还有那个林迁,我看着都挺嫩的,把他们带上吧,比较能掩人耳目。”
果然是不太好的事。
莫加啧了一声:“他们都还是新人,我不想带太多累赘。”他不想让林迁这么快参与任务,更何况是这样充满了不确定的任务。
洛伦斯耸肩,把通讯器换了个方向:“他这么说,你们怎么看呢?”
“会长……我……我……”画面中,两个女生红着脸,不知所措道,“我们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请相信我们,我们也可以……可以做很多事情的。”从事化学武器开发的纤弱身躯轻轻颤抖,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
“会长,虽然我们现在只是做后勤跑龙套的,可是您也说过,银图中没有责任的贵贱之分,只有能力的强弱之分,请您给我们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吧!”两名十年级的后勤小男生满腔热血,目光灼灼。
“累赘?”林迁一抹袖子,“莫加你好样的,你说我是累赘?好,那我们离……”
“洛伦斯校长!我明白了,他们都是对于这次任务至关重要的队员,我同意带上他们几个。”莫加斩钉截铁。
洛伦斯慈祥地微笑着:“很好,同学们,祝你们实习愉快。平安回来后,你们本学期的所有实践科目都将是满分。”

本来校长把自己跟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并列在一起林迁就不太舒坦,被莫加说成是累赘,他就更加不忿了,去往北境的一路上都没搭理莫加,只跟着凯、李铭则和梅里欧等人插科打诨。
16个亚空间跳跃点耗费了他们很多精力,来到北境的轴心要塞时,饶是向来体力充沛的队员都面有疲色。
要塞的森田安明将军也很能谅解他们的辛苦,与莫加做完公事上的交接之后就给他们安排了接风洗尘,提供了并不丰盛但足以饱腹的晚餐和舒适的休息室,待到次日凌晨才把他们召集起来说明情况。
据森田将军说,尼尼夫星球原本是颗无主荒星,后来被所谓的撒尼尔自由之邦划为领土,但起初也没什么特别事情发生。直到近几个月来,北境有一些流浪部族的人进入尼尼夫星球之后便音讯全无,再也没人见他们出来过,前去找寻家人的人们也都一去不回,失踪的人越来越多,这才引起了这边军方的注意。
“我们曾想过要派先遣部队去尼尼夫探查,但是报告上级之后得到的指令是‘按兵不动’。高层似乎怕打草惊蛇,不希望军方过早介入这件事。你们的到来,想必是军部给予的一个突破口。”森田将军神情凝重,“不过,我们现在对尼尼夫星球知之甚少,我担心你们登陆之后会有危险,是否要派一队人保护你们呢?”
“多谢将军如此为我们着想,但是如果派人保护,就是去了我们这次伪装成实习生暗访的意义了。”莫加道,“请放心,我们都是有能力自保的人。”
被回绝了,森田将军也没有表现出不满:“那好吧,我当然是相信你的。莫氏的能力,我们也都是见识过的。”他隐含担忧的目光扫过林迁等人,“总之,万事小心。”
林迁别过脸咧了咧嘴,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当成弱者的眼光。

不久之后,他们带着自然科学研究生的常用装备,和一些简单的武器,驾驶运输型太空舰进入了尼尼夫星球的大气层。
临降落前,林迁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他挪到莫加身边,一边把舰桥上的程序块当推箱子玩,一边别扭地挑起了话头:“咳,那个,莫加,我看这次行动中大多是陆地作战吧,为什么不直接委派给更专长于这个的斯塔,而要搞什么对战选拔的花样呢?”
莫加拿住他乱动程序块的手指,微微挑眉:“微舰战士未必不会近地战,这话不是你说的么?”
“是我说的,但是银图在这方面毕竟不如斯塔……”林迁一顿,“啊,我并没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意思。”
“我知道。”莫加露了个笑,像是无意识的,指尖在林迁的掌心缓缓挠着。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校长吃饱了没事干吗?”林迁想缩手又缩不回来,只觉得那一下下像是挠在心脏上一样磨人。
“其实,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肯定是我们来接任务,那个虚拟对战不过是做个样子,以示军部并不偏心。虽然对于这种行为我也很不齿,但那场虚拟对战的设置本身对斯塔就不太公平,否则你真以为格雷会输得那么窝囊?”
“哎?好像是这么回事……”林迁猛地反应过来,质问道,“等等,格雷输在我手上很窝囊么?”
“总之,军部这么做有他的目的。”莫加四两拨千斤,转移话题。
林迁瞟他一眼,随他转了:“好吧,什么目的?”
“不让北境与西境通气的目的。格雷的父亲目前驻守西境,伊苏拉的北境与西境正是与安萨亲王的撒尼尔自由之邦接壤的地方,军部不希望他们在这种时候有什么交流。”
林迁沉吟:“我觉得,军部考虑得太多了。”
“直说也没关系,这叫多疑、勾心斗角、军权之争。”看着林迁微皱起的眉头,莫加不再挠他的手,转而亲昵地抚上他眉间的褶皱,“别学我,不要皱眉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莫加此时眼里的色彩很好看,林迁脸上一热,有些怔怔的。
“头儿!落地了!同学们,咱们开始扑、蝶、吧!”梅里欧摇着一个装模作样的捕虫网,在舰桥前欢快地跑来跑去,自以为装得很纯良。
凯抱胸问李铭则:“他怎么能贱成这个样子?”
李铭则抚额:“别问我,总不会是我教的。”
挥开莫加想要护着他的手,林迁舒展开眉头,也抄起一根捕虫网奔了出去,稳稳地兜住梅里欧的脑袋,然后把杆子那头递给李铭则:“宠物要看好咯。”
“谢谢。”李铭则笑着接过,“走吧,腊狗子。”
“……”梅里欧泪流满面。
一行三十多人开始了在未知星球上的“自然科学考察”活动,此时他们并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怎样残酷的“自然科学”。
当然,所谓课外实践,就是让人增长见识的。

第60章

这是个非常落后的星球,探测仪器显示这里的森林覆盖率是40%,冰川和海洋的覆盖率是60%,适合生物生存,但因为太过偏离轴心区域,不适合文明的发展。
不管怎么说,这里好歹是一颗完整的行星,而且他们在明敌人在暗,要想快速搜索到任务目标不是件容易的事,也不知道会遇上怎样的麻烦。莫加想了想,决定暂且就近扎营。
关于“疯女莫妮卡”和实验室的事情只有莫加一人知晓,校长与他说的时候也只是用了“很可能”这样的描述,森田将军甚至只字未提,显然军部这次情报严重不足,所以莫加选择静观其变,只从调查失踪人口上出发。
“为什么那些人会失踪?我觉得这里很平静啊。”扎好营,大家围坐在一起休息,啃着压缩食物,聊起这次的任务。
“表面上平静而已,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不外乎几种可能:他们集体迷路了,或者是被什么人抓走藏匿了,最糟糕的情况是,他们遇到什么未知灾难,全部死了。”
凯抱胸道:“普通百姓暂且不说,军方的人按道理说不会迷路,也不会轻易被什么东西抓走。我们这次的落脚点与军方上次派来的搜救队是相同的,没有发现任何战斗痕迹,说明他们肯定不是在这里遇上麻烦的。”
李铭则点头附和:“不错。我们手上有他们的搜救路线图,但不能完全按照地图走,否则很可能重蹈他们的覆辙。”
林迁用水吞了噎在喉咙里的压缩饼干:“我们既然是假扮生物系学生来的,其实只要做些符合我们身份的事就好了,那样反而不会招惹麻烦。至于搜索任务,最好不要大张旗鼓地来,能收集到一些信息就行,活命最重要。”
他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安静。
林迁愣了愣:“怎么了?”
有人低声嗤道:“话说出口也不嫌丢人,银图里有这种胆小鬼,真是……”
余下的话被他吞进了肚子里,莫加一眼瞟了过来:“军方没有给我们配备重型武器,说明不想让我们卷进去太深,我们不需要上赶着去拼命。”
“是。”那人悻悻俯首。
林迁笑着看了看莫加。
莫加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护短:“大批量的人失踪,应该是有组织的抓捕藏匿。照现在的情况看,对方的劫掠目标是漂流部落的平民,那些人没什么势力牵扯,像我们这种来历可大可小的贵族学生不合他们的胃口。”
对方行事低调,自然知道惹毛了贵族子弟对自己没好处,洛伦斯校长正是算准这一点才让他们如此行动。“听好了,我们现在的行动多半在对方的监视之下。同学们,这段时间是让他们放松警惕的最佳时间,尽量不要动武。”
“是,班长。”按之前商量好的,少将的称谓换成了班长。
莫加补充:“方才梅里欧的行为模式很不错,大家可以适当借鉴。”
“腊狗子”在网兜里向大家点头致意,李铭则抿唇忍笑。
众人:“……”
“好了,吃完饭之后各自找一名队友同行,两人一组,在营地方圆500宙的范围内进行辐射状调查,可以驾驶小型悬浮车,也可以步行,懒散一点不要紧。每人一把粒子枪一把信号枪,遇到危险立即示警,明白了吗?”
“明白!”

李铭则和“腊狗子”一组。
他们二人开着悬浮车往东行了好一会儿,之后又下来信步闲逛。
梅里欧扛着捕虫网呼哧呼哧跟在李铭则脚边乱转:“铭则,你这样不行哒,你板着脸就特别像军官,会被人识破哒。”
李铭则调试着手上的蜂鸣器,懒得理他。
“刚刚头儿……班长夸我的话你听到了吧,你现在的态度有问题你知道吗?看,你要学我,要天真、要幼稚、要没事找抽。”
李铭则白了他一眼。
被翻白眼,梅里欧怒而抢过那个蜂鸣器一阵乱按,半晌道:“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玩的,陪我说说话吧,铭则,咱俩好不容易独处,你看这里鸟语花香,最适合谈情……”
李铭则倏地一抬手,示意他噤声,梅里欧顿时动也不敢动。
半分钟后,两人脸色刷白,彼此对望一眼,撒腿狂奔。
轰轰轰——
他们身后是黑旋风一般的蜂潮,一只只拳头大的黄蜂疯了一般追着他们不放,吓得梅里欧嗷嗷直叫。
李铭则恨道:“你按了什么!”
“我我我不知道!我就随便按的!”梅里欧瞅了眼手中的蜂鸣器,看到上面红灯闪烁着,下面四个蝇头小字标着“蜂后频率”。
“蜂后!我们成了蜂后了!”梅里欧欲哭无泪。
“快关了它啊笨蛋!”李铭则抓狂。
“哦!”
“扔远点扔远点!”
“哦!”

……
两人不知跑了多远,终于听不见了身后那雷鸣般的振翅声。停下来大口喘着气,脑门上的汗滴滴答答往下滚。
梅里欧先缓过来:“我的妈,吓死人了。”
李铭则体力没他好,还在猛喘,好半天才说:“呼呼……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呼,怎么就跟你分到一队。”
梅里欧一怔,笑了起来:“咱俩就该凑成一对。”
莫名其妙给占了便宜,李铭则又好气又好笑,想起刚才狼狈的样子,脸上没绷住,呵呵笑了出来:“算了,这下我俩搞得太逼真了,活脱脱的天真、幼稚、没事找抽。”
梅里欧挑了挑眉:“哈哈哈,这样就对了。”
两人坐在山坡地下歇了一会儿,梅里欧得意忘形。
“铭则啊不是我说你,你整天一本正经的不累吗?干嘛什么事情都那么较真?学校里事务那么忙,其实你交给下面的人做也没关系,比如这次的后勤安排,为那些琐事你连着几天没睡个好觉了吧,又不是离了你就做不成的事……”
“你什么意思?”李铭则忽然冷下脸来。
“哎,我……”
“我做的事,别人都做得来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梅里欧自知又捅了篓子,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李铭则抿唇:“我没你们这些贵族有本事,一声令下,多少人给你们提鞋为你们鞠躬尽瘁,我也没有你们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我只知道,自己必须付出比别人多出几倍的努力,才能勉强争得一席之地。”
梅里欧急了:“铭则,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有时候你也需要放松一下。我总是看你那样逼自己,我……”
李铭则再次一抬手,梅里欧条件反射地噤声。
“……”
没什么特别的,只有山谷里的风声呼啸。
梅里欧举手以示清白,用口型示意:我什么也没做。
李铭则皱眉,以指封唇。
半晌,就在梅里欧猜测李铭则是不是在耍他的时候,他依稀听到了一些声音。与刚才的蜂鸣声不同,这次是很微弱的,被风带来的歌声。
循着歌声,李铭则向山坡上行去。
很快他到达了顶端,山风吹起他额前的短发,吹干了残留的汗水,也吹走了他身上的温度。他一言不发,静静地站在那里。
梅里欧随后登了上来,在看到眼前景象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李铭则的手,那只手一片冰凉。
山谷中,尸横遍野。

绯莉儿绯莉儿
涅若星最美的女孩儿
请来到我的梦里
携着甜甜的香气
为我唱一首温柔的歌……

歌声断断续续,李铭则和梅里欧走入那片弃尸场,腐烂的味道并不重,想来是新死没多久的人们。这些人的共同点很明显——他们都是昙族人。
蚊虫绕着尸体嗡嗡地飞舞,李铭则眼睛发胀,只觉得脑子里的血一冲一冲地击着太阳穴。走在这些人中间,他就像在做一个噩梦,梦里只有同胞的血的气味。

绯莉儿绯莉儿
涅若星最美的女孩儿
你可否听见有人在哭泣
那个羸弱的身影
从出生起就被母亲的怀抱舍弃……

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唱歌的人,那是个坐在尸堆里的昙族小女孩,她穿着一身脏污的裙子,长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两眼无神,木呆呆地看着前方。
李铭则干涩地喊了她一声:“喂,小姑娘……”
女孩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看他们靠近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李铭则很欣喜:“你叫什么名字?受伤了吗?”
他想走过去,却猛地被梅里欧拉住了。
李铭则道:“就剩下她一个活的了,我们要救她。”
梅里欧紧皱着眉头,手上丝毫不松。
李铭则怒了:“你干嘛?”
下一秒,梅里欧拔出了绑在腿间的粒子枪。
李铭则回头,看见小女孩纤细的胳膊平举,手中是一柄K32型粒子枪,比他们现在配备的C47杀伤力还要大。
“别自欺欺人了,你还看不出来吗?”梅里欧平稳的声音响在耳边,“她不是幸存者,她是杀死这些人的施虐者。”
“不……”怎么可能?
李铭则不相信,但是事实容不得他不信。
女孩缓缓朝他们走来,在射程范围内,毫不犹豫地开枪。
梅里欧拖着愣神的李铭则就地一滚,骂道:“铭则你傻了吗!你看看她的样子,她没有自己的意识了,她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李铭则被骂醒,军人的本能让他拔出了粒子枪。
他知道梅里欧说得没错,一个正常的小女孩,是不会面无表情地杀死这么多人的,也不会如同机器一般对他们抬手射击,她的歌声里,根本没有一丝可以称之为感情的东西。
她只是那样唱着,像一个呆板的循环程序。

绯莉儿绯莉儿
他们说罪人要被判处死刑
他们说我也应该死去
因为永远不会开放的昙花
早已失去了存活的意义……

在女孩儿对着梅里欧启动扫射的时候,李铭则扣下了扳机。
女孩儿的脑袋在粒子炮的冲击下炸裂,她的身体倒在这片尸骸中。
李铭则伸手拉起梅里欧,惨淡地笑了笑:“好久没听过了,家乡的催眠曲。”
梅里欧站起来,伸手抚着他的脸:“很好听的歌。”
“嗯……”
“没事的,铭则,铭则,你不要哭。”

“这些人是失败的试验品。”
与此同时,莫加和林迁站在同样的尸堆中说。
他们这里尸体的腐烂程度要严重得多,一股恶臭弥漫在空气中,许多猛禽野兽在撕食着这些尸体。
“这里确实是安萨亲王的改造人实验基地。”
“昙族人……”林迁喃喃,“都是昙族人……”
“他们……大概被当成了实验素材。”莫加握着林迁冰凉的手,“安萨亲王的目的是把平民和昙族改造成没有思考能力的杀人机器,他的理念是‘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林迁冷哼一声,“意思是我们这些人除了被这样对待以外没有别的用处了吗?昙族的生命本来就短暂,短暂到没有意义,谁会稀罕那种没有意义的生命,是吗?”
“……”莫加不知该说些什么,面对这么多尸体,说什么都很无力。
“为什么不反抗呢?怎么可能……没有人反抗呢?如果是我的话,我才不要在最年轻最勇敢的时候,一天天等死。”
“林迁……”
“莫加,我不做什么天真无邪的学生了,我们替天行道,端他们的巢穴去。”

第61章

狠话是放出来了,可是回到营地后林迁不得不面对现实,就凭他们现在的人数和装备,怎么和这个星球上那个庞大的组织对抗?
大多数小组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他们回营地较早,深刻贯彻了班长同志的指示,大肆采集尼尼夫星球上的生物标本,所过之处鲜花尽毁昆虫全灭,凯还带回来一网兜的鸟蛋说要给大家加餐,气氛十分欢腾。
然而目睹了大量同胞尸体的林迁和李铭则两人实在提不起玩乐的兴致,神色凝重地坐在营地边,各有所思。
李铭则不是没杀过人,但从没杀得这样心痛过,小女孩临死前的歌声不断回响,嘲笑着他身为昙族的无能。而林迁的脑中尽是那些半腐的尸体,他想起了自己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一刻,也是同样的满目尸体,像是在警告他,死亡离他一直这么近。
莫加将各小组的探查成果汇总之后,进行了关于活体实验组织的推测。
奎金那一组发现了很多金属设备的废弃物,梅里欧和李铭则发现了装备武器的改造人,他和林迁发现了变异后死亡的昙族人尸体。凭借这些证据几乎可以肯定,在这个星球上存在着某个非法的活体实验室。
“从明天开始,我们尝试确定实验室中心的位置,不要贸然行动,只要带回相关情报就可以,剩下的事情让军部自行处理。”
“那也就是说我们很快可以回去咯?”
莫加点头:“不出意外的话,三天内启程回轴心星球。”
看来这次的任务真的很轻松,大家放松心情,开始研究怎么吃鸟蛋。
莫加道:“目前最重要的三样东西,水、食物、能源,尤其是母舰的能源,需要寸步不离的看守,铭则,安排各组值班时间。”
“是。”李铭则打起精神,向各组说明值班和守夜事宜。
林迁看了看莫加,又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莫加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李铭则在想什么,不过他也什么都没说。
谁都可以冲动,他必须保持清醒。

当夜,尼尼夫星球地下两千米的实验室中,一个身穿黑色实验服的女人注视着卫星传来的画面,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闪烁的荧光。
助理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得自行汇报:“教授,从他们的母舰和服饰来看,应该是贵族学校的生物系学生,到我们这里来做野外实习的。”
画面中是两名狂奔的学生,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身后追着一大波尼尼蜂,两人吓得惊慌吼叫,看上去非常狼狈。
被称作“教授”的女人不动声色,待看到他们误闯入那片尸堆时,皱了皱眉说:“这是怎么回事?屠宰场没有回收?”
助理战战兢兢:“那边是昨天临时设置的屠宰场,因为有一个疑似成功的改造样品混进了废品里,所以就地进行了能力测试,但没来得及回收,现在已经处理完毕。”
女人不置可否,继续观看画面,忽然冷哼了一声,瞥向助理:“难得像样的一个样品,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给干掉了,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损失吗?”
助理一头冷汗不敢说话。
女人倒回去又看了一遍,暂停在李铭则抬枪击杀的那一瞬间,嘴角露出一抹嗤笑:“一个被尼尼蜂追着满山跑的书呆子,这几个动作倒是干净利落得很。”
助理一惊:“您的意思是……难道他们不是学生?”
女人翘起腿点了根烟:“是学生,不过这年头,最能惹事的就是这些学生。”
“教授,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需要把他们抓起来吗?但他们好像都是贵族出身,贸然囚禁恐怕会惹来麻烦。”
“不急,明天先派些海盗去吓吓他们。”
“吓吓他们?”
“他们毁我一个样品,总要让他们付出点代价。而且我觉得,他们当中有人……”女人顿了顿,捻熄了烟头,“算了,明天再说,现在你给我滚出去,我要做实验了。”
女人说翻脸就翻脸,助理已经习以为常了,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此时卫星定位的另一段画面中,两个模糊的身影从一片弃尸场中“仓皇逃出”,因为夜幕降临,画面很不清晰,女人盯着那个略矮的身影看了半天,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由于长期从事改造人实验的缘故,她对贵族没有兴趣,对低等级的人类倒是颇为敏感。
她能判断出来,刚刚那个射杀样品的人不是贵族,而从弃尸场跑出来的这个人……
他是什么人?
那是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可以说是她的直觉,但作为一个科学家,一个被称作“疯女莫妮卡”的科学狂人,她不相信直觉,她只相信实验数据。

次日,银图的营地遭到了“海盗”的袭击。
莫加认得,那艘舰船是曾经某个星际海盗团的制式,但自安萨亲王叛变之后,这个海盗团已经被撒尼尔自由之邦收编,这下更是坐实了安萨亲王与这个实验基地的关系。
因为战力悬殊,莫加一开始采取的是被动的态度,意在看清对方有什么目的,也好跟他们谈判。但对方显然不想跟他磨叽,很快派出微舰摆出进攻的架势。
林迁本来就憋着一股气,这下逮着机会了,拖着同样憋气的李铭则登上两艘以运输为主要功能的微舰,咻地一声就往外围冲去。
莫加对着阿黑大喝:“林迁你干什么!”
林迁揪着阿白耳朵回得理直气壮:“不能让他们再接近母舰了,我和铭则去堵住他们,你赶紧让人把母舰撤离到安全地带。”
是要把他们堵住,但也不该是你这么个半吊子去堵啊!莫加心里突突直跳,强作镇定道:“你要怎么去堵他们?”
林迁倒是坦然:“两个字,激将!”
虽说这是个完全没听过的词,不过莫加到底是将才,很快就理解了。只是看着林迁冲到对方母舰门口一通乱绕,不断骚扰着对方的阵型,一副“来呀来呀,你来抓我呀”的贱样,还是为他的安危捏一把汗。
不过所谓的激将法确实奏效,李铭则、林迁,还有后来追上去的凯,至少吸引了对方大半微舰战力,给他们的母舰制造了躲避的时间。

出乎基地战斗指挥官的意料,一向只埋头做实验的莫妮卡教授居然亲自督战来了。只是整治几个倒霉学生,她却看得异常专注。
当她看到对方一艘运输微舰毫无技巧地、抽风似的到处乱窜时,那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再度来袭:“去,追那艘神经病一样的微舰!”
指挥官对那个跳梁小丑般的家伙很不屑,不过还是答应下来:“是,教授。”
安萨亲王嘱咐过,在这个实验基地莫妮卡教授就是老大,她的话必须得听。
林迁瞎绕了一段时间,发现那群海盗微舰竟然全都向自己逼过来,登时就懵了,他不得不反思自己是不是激将激过头了。
好在凯和李铭则随时帮他兜着,三人玩起了配合战,玩到尽兴处,李铭则和凯分别把两艘敌舰诱道了峭壁跟前,就听砰砰几声响,把敌舰玩报废了。
注意到他们这边占到上风的战况,莫加却皱起了眉头。
对方原本没对他们痛下杀手,想来多少顾忌到他们的贵族身份。但是现在这样一打……林迁暂且不说,李铭则和凯都是专业水准的微舰驾驶官,对方很可能不管不顾下狠手。
他想得一点也没错,眼看己方毁了两艘微舰,莫妮卡眼中精光一闪:“去他的生物系学生!给我炸了他们的母舰,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还有,活捉那艘抽风微舰的驾驶官!”
莫加自然不是好惹的,运输母舰上也有对付海盗的炮口,火力不强,但还是有一定威力的。眼看对方追了上来,炮口对准自己,莫加当机立断,先发制人地发射了两枚粒子炮。
粒子炮击中了对方母舰的侧舷,使得他们失去平衡,趁此机会银图的母舰动力全开,飞速飙了出去。
然而毕竟战力上太过悬殊,对方一艘微舰遥遥追来,一枚追踪炮偏过舰桥,击中了母舰的能量池,舰桥中顿时警报大响,莫加咬牙,不得不启动迫降模式,同时通知队友撤离。
“放弃母舰!所有人启动布兰德战斗系统,屏蔽卫星定位追踪,到地图上标示的‘西山’集合!”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隐藏身份的必要了,莫加给军部发送了求援信号后,全身心投入到这场战斗中。
“梅里欧,准备好了没有?去给林迁他们断后!”
“妥妥的,头儿!”
梅里欧驾驶着一艘运输微舰过来放大招,不知他用什么搞出了一场电磁核爆,震断了敌人对林迁、李铭则和凯的追击。
从核爆中缓过神来的林迁,打开了市民环中的布兰德战斗系统。
看到双狮炽六星徽章闪烁出橙色的光芒,如朝阳一般耀眼,还有系统登录界面上那句用粒子炮轰出的“听我怒吼”,林迁怔了怔,对阿白道:“怪了,以前我怎么没觉得这玩意儿有这么豪情万丈?果然实战跟练习是不一样的么?”
因为刚才被揪了耳朵,阿白正拿屁股对着他。林迁无奈,正要跟这个傲娇的通讯器道歉,这时刚好有阿黑的消息传来,阿白又不得不转过身。
那边只传来一个声音:“林迁,到我这里来。”
没有战斗失利的沮丧,也没有无所适从的恐慌,他只是笃定地说“到我这里来”,自信沉着得让人有点牙痒痒。
心脏像是被这声音催促着跳动,林迁说话都结巴了:“我、我马上来。”
莫加静了几秒,语气带了点笑意:“老婆,这回听你的,我们去端了他们老巢。”
林迁也笑了起来:“噢,加加真乖。”

能源尽失?母舰飞不起来?没有战斗装备?
这他妈有什么关系?
只要有莫加在,林迁觉得,就算跟整个星球为敌,他们也不会输!
一阵强风掠过平原大地,数只巨鸟腾空飞翔,尾随在他们的微舰之后,朝着年轻的队员们前进的方向。
逝鸟伏地,徒待风起。
明明是最糟糕的时候,但银图的所有人都满怀希望。
凯回头看了看,激动地说:“哎就是这鸟,我偷的就是它们的蛋。”

第62章

西山的地形异常复杂,在森田将军所给的地图上标注的是“高危地区”,没有任何详细描述。银图的母舰在迫降过程中濒临失控,大部分队员都在舰外防守隐蔽,莫加一手担起了舰桥中的各项操作。
——无论如何他必须保住这艘运输舰,这事关他们所有人的存亡。
失去能源的母舰几乎是砸在了地上,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刺激着人的耳膜,长达百米的刹车痕迹扬起了无数尘土与火星,也仿佛在所有银图队员的心上留下一道屈辱的痕迹。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
好在减震伞都顺利打开,莫加情急之下选择的降落地点是个相对平坦的山坳,除了能量池全毁之外,只有左舷因为蹭到山壁而略有损伤。
事实证明莫氏的“军临”能力准确度非常高,他们退守西山之后,敌人便没有再追来,林迁所驾驶的微舰最后一个进入西山范围,没有依靠阿白的定位,像是本能在指引着他,他径自开往了莫加所在的山坳。
……
晚间,银图的队员基本到齐。
他们这一仗虽然输了,但是损失不算很大,有几名队员受了轻伤,简单处理后已经没有大碍。比较严峻的问题就是母舰的能源,没有能源,他们就是去了主动权,只能在这里死守着等人来营救。
所以在布置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时,莫加派出大半人员去寻找能量晶石,还有一部分人负责检修母舰。
林迁领到的任务也是寻找晶石,这个他比较擅长,毕竟在比格纳星球的时候他干过好一阵子的淘晶者。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这项技能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莫加,铭则他们呢?”简单的早餐过后,林迁从母舰的工具箱里取了把适合采矿的匕首,又取了一段结实的钢丝绳,把它们绑在腿上。
“他们有别的任务。”武器严重短缺,莫加把粒子枪给了林迁,只往自己身上背了足够两人份的水和食物。
“什么任务?”
“探查敌营。”
林迁一顿:“就李铭则和梅里欧他们两个人?会不会太危险了?”
莫加道:“不会有事,我相信他们。”
他说得语气淡淡,好像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事,理所当然到完全不需要担心。这样反而让林迁定下心来,他知道,莫加不是冷血无情的上司,他所说的相信,就是全然的托付。
“哦,我也相信他们。”林迁笑了笑。
“我们走吧。”莫加背上看上去就很重的背包。
“哎?你不用在这儿坐镇吗?”
“我和你一起。”毋庸置疑的回答。

梅里欧和李铭则二人是遇袭后的当天深夜出发的,朝着敌人撤退的方向疾行。
次日清晨,他们看到了一座环形的建筑,近二十米高的光滑墙壁围起了一大片空地。两人在略高于那座围墙的山头隐蔽,想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当恒星的光照到这里的时候,他们终于看明白了。
这是一座“训练场”。
很多被改造成功的平民,包括极少数的昙族,他们被植入杀戮的记忆环境,然后被驱赶到这里,接受各种对抗训练。
这些人的体质良莠不齐,给他们安排的项目也不尽相同。有远程枪兵,这些人体能不佳但定性很好,使用高性能粒子枪练靶。也有近战步兵,这些人的身体素质都很不错,用的是复合型冷兵器,显然是在训练贴身肉搏。
梅里欧啧啧道:“那个什么研究所真是下了血本,那些兵器要是给咱们,肯定分分钟就能把这地方荡平。”
“未必。”李铭则抿唇。
“怎么?”
“你仔细看看那些人。”
梅里欧把智能眼镜的焦距调近了些,发现那些人的表情全都是木木的,就算被踹翻在地,被伤到皮肤焦灼、筋肉翻卷,他们也丝毫不退却,好像是没有了痛感的兵人木偶。
“他们……”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不会怕、不会痛、也不要命了,你怎么跟他们拼?”李铭则压抑着愤怒的颤抖,“梅里欧,如果有一天我沦落到那个地步,你立刻杀了我,一枪打爆我的脑子,你听见了吗?”
梅里欧没有接话。
“我宁可死也不要变成那种傀儡,你听见了吗!”
梅里欧咧嘴一笑,痞兮兮地说:“你要是变成了那种傀儡,我就把你养起来,天天把你这样再那样,颠过来倒过去,所有姿势都来一遍,反正到时候你没法反抗。”
“……”
“怎么,怕了?”
“……”
“李铭则,只要我的军衔一天比你高,你就一天无权命令我杀你,你给我记住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梅里欧没有笑。

莫加一把拽过林迁,把他死死按在自己和岩石之间,躲过了接连射来的粒子枪弹。
林迁给撞得头晕眼花:“搞什么,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肠子都拖出来了还打?”
莫加神色冷峻,这些改造人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一路包围过来,把他们困在了这处山崖下。研究基地派来这些人搜山,这是要活捉的战术,照现在的情况,估计很快会有大部队过来逮人。
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抓他们做人质么?如果研究基地已经明确了他们的身份,那么抓了他们就等于是跟布兰德军校和莫氏作对,对方应该没那么天真吧。
“莫、莫加,你别压我,轻点儿成不,我、我脸疼……”林迁被挤得贴在岩石上,脸上磕得生疼。
莫加稍微放松手劲,让林迁拿稳粒子枪:“爆他们的头。”
林迁哦了一声,举枪瞄准改造人的脑袋,他努力说服自己那些人都是行尸走肉,他是在终结同胞们的不幸,可亲眼看到一个人头在自己面前爆裂开来,他还是觉得心头巨震。
“别想那么多,是敌人就要杀。”
莫加漠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林迁闭了闭眼,砰砰砰连续几枪爆头,继而听到“哔”的一声——粒子枪能量告罄了。
看着再度围上来的一群改造人,林迁冷汗就下来了:“……莫加,怎么办?”
莫加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
林迁正要回头,手中的枪被夺过去,猛地砸向距离他们最近的改造人。随即莫加踏上岩石,双腿绞上那人的脖子,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竟把那人的颈椎生生拧断。
林迁下巴还没合上,莫加已经缴了那人的复合型军刀,顺手一挥,削掉了围堵自己的两名改造人的头颅。
他向林迁偏了偏头:“走!”
两人从莫加撕开的缺口处往外冲,林迁听见那把大军刀格挡粒子枪弹的撞击声,他看看身旁的莫加:“你……”
莫加:“?”
林迁咽了咽口水:“太帅了!”
莫加脸上几不可察地有点泛红,他抓紧林迁的手腕,一刻也不敢放松。
他们现在必须找一个以守代攻的地方,否则一旦暴露在基地的微舰之下,恐怕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然而敌人还是先一步找到了他们,就在莫加准备越过山脊的时候,一艘微舰将粒子炮投了过来,瞬间夷平了他们面前的掩体。
前有微舰后有改造人,就算是莫加也觉得情况很不妙,脚下是一处怪石嶙峋的深沟,他瞅了瞅气喘吁吁的林迁。
林迁咧嘴道:“You jump, I jump.”
莫加:“?”

第63章

林迁咳了一声:“没什么,上不了天咱们就入地吧。看样子也不是太深,管他下面是什么,总比夹在这儿等死好。”
见林迁明白自己所想,莫加当即不再磨叽,一把扯下林迁绑在大腿上的钢丝绳。
林迁捂着裆部叫道:“哎哎你干嘛?”
“你自己跳不下去。”
“谁说我跳不下去?”
“时间紧迫。”莫加对林迁有几斤几两了如指掌,不由分说把他拴在自己身前,“准备好了吗?”
林迁两手没处放,尴尬地揽住他的腰:“好、好了。”
莫加一个纵跃跳下数米之下的石台,接着侧身在岩壁上迅速攀爬挪移,看准了目标后往下跳,每个可以借力的石块都至少相距十米,莫加控制着身体的每块关节和肌肉,把冲力减到最小。林迁暗暗抹汗,确实,他没信心能毫发无伤地跳下去。
钢丝绳原本是用来牵引人在峭壁上找寻晶石的,没想到派上了这样的用场。下落间,莫加倏然一顿,林迁扭头,看见他们所在的地方下面竟是一片空旷,垂直高度足有三十多米。
“莫加,钢丝绳不够长,你把我松开,绳子绑在这块石头上,我们荡下去,放心,我会抓紧你的。”
上面传来轰隆巨响,微舰在试图击穿那些挡路的石头,没时间犹豫,莫加按林迁说的,让两人借钢丝绳的韧性往下荡。
此时一块被击毁的碎石突然砸落到绑钢丝绳的那块石台,两人只觉得拉力骤松,钢丝绳啪地一声回抽在林迁身上,顿时在他的胳膊和脸颊上抽出两道血痕。抽在胳膊上的力道很重,钢丝如刀锋般割开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林迁不想莫加分心,闷哼一声忍了。
没有了缓冲,两人的下坠之势无可阻挡,莫加使出全力把那柄复合型军刀□山壁中,刺耳的摩擦声一路随他们下滑了十多米,卡在了山体缝隙中,他们再次被甩了出去。
莫加无法,只能尽量把林迁推在自己上方,结果因为来不及调整落地姿势,左腿膝盖硬生生磕在了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钻心的痛让他眼前发黑。
林迁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下意识地反抱住莫加。
着陆之后,两人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就听扑通扑通几声,居然有改造人跟他们一起跳了下来。
这些人没有他们的好运,大多摔了个粉身碎骨,可是也不知道实验基地在他们脑子里植入了什么样的指令,居然还有人拖着畸形的身体向他们爬来,手中的粒子枪摔得支离破碎,他却还是死死握着不放。
莫加脸色苍白,左腿的剧痛几乎让他失去意识,林迁摸了摸他的头,学着莫加之前安抚他时的淡然语调说:“没事的,我来。”
他抽出用于凿晶石的匕首,无视那把闪着能量光的粒子枪,一手按住那人的头,一手把匕首钉进他的脑壳里。混着脑浆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林迁抬起袖子擦脸,可惜越擦越脏,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臂整个都被血染透了。
他被钢丝绳割伤筋脉,莫加摔得腿骨骨裂……
林迁扯着嘴角苦笑,看来他们的运气真的很差。

莫加清醒过来时,看到林迁在拿撕碎的衣袖扎紧自己的上臂,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滚成一颗颗黑色的小泥球。
他勉强支撑起身体:“你怎么了?”
林迁抬头,满脸血污地冲他笑:“没事,小擦伤。”
莫加皱眉看着那种出血量,不说话。他想站起来,但左腿完全无法承重,刚起身,又跌坐了下去。
他继续尝试,林迁按住他:“你腿受伤了,暂时别动,想要什么我给你拿。”
莫加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卡在山体缝隙里的军刀:“把那个拿着,我们需要武器。”
林迁点头:“好。”
他收拾了一下断掉的钢丝绳,然后攀爬到军刀附近,用钢丝绳把它扯了出来。
这把军刀已经卷了刃,林迁认为已经没有作为武器的价值了,不过莫加不知在上面怎么捣鼓的,居然分离出一柄轻剑和一把手枪。
林迁惊讶道:“哎?这军刀挺神奇的嘛。”
莫加道:“这是复合型兵器,构造包括重刃、轻剑和手枪,重刃已经不能用了,手枪也已经没有能量了,不过轻剑还是可用的。”
“哦,就跟瑞士军刀一样,多功能的。”
“瑞士军刀?”
“咳,我们那个时代的一种工具。”

那几艘微舰似乎不太确定是否要进入这条深沟,暂时停止了攻击。
两个伤患互相扶持着在这条山沟里走,不久发现了一个洞穴,林迁在洞口转悠了半天,不确定道:“我觉得,这好像是个矿洞。”
“矿洞?”
“你看这边,好像都是半晶石。”林迁凿了一块石头下来,“等我们脱困,可以让大家到这边来取晶石。”
“嗯。”
林迁瞅了瞅脸色很差的莫加:“莫加,我饿了,我们进洞里歇歇吧。”
“嗯。”
骨裂令莫加站立不稳,顾及到林迁的右臂,他尽量不让自身的重量再给林迁增加负担。林迁的右手一片冰凉,他知道他失了很多血,现在只是在硬撑着,他也看到他脸上的那道血痕,脏污遮掩不了新鲜血液的痕迹。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无能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想要保护一个人,却如此力不从心。

两人往洞穴深处走,走了一段之后豁然开朗,居然出现了一个洞中小湖泊。这里很暗,他们体力透支,也没心思四下查看了,相对坐着吃了点东西,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
莫加想要站起来,林迁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拿。”
莫加摇了摇头,还是费力地扶着洞壁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用清水给他擦了擦脸,把他冰冷的右臂放在自己怀里捂着。
良久,莫加轻声说:“卧槽。”
“……道什么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因为失血,林迁的头很晕,眼皮很重,“你太帅了,莫加。”
“别睡。”莫加紧了紧相握的手。
“我不想睡,一点也不想。”林迁闭着眼睛说,“莫加,我跟你说,我之前的人生特别失败。”
“嗯。”
“我学过小提琴,学了三天就丢了;叛逆期跑去嗑药,差点把自己给毁了;喜欢过一个人,结果世界末日了都没能表白……”
“嗯。”
“再后来到了这个时空,也是一路跌跌撞撞,倒霉事情不断,不过……就算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流着血,我也流着血,躲在黑漆抹污的洞穴里,外面还有粒子炮等着我们,但我一点都没感到绝望。”
莫加抚摸着他的耳垂:“嗯, 本来就没到绝路。”
林迁用鼻尖蹭他脖子:“我一直没想明白,我一个比化石还老的古人类,没事跑这里来干嘛,难道就是来跟你做基因配对然后传个宗接个代吗?你母亲可是暗示过我好几次了。”
“你能来这里……”就像那颗彗星的出现一样,是个不可思议的天迹,莫加是这样想的,但他并没有这样说,“给我生个孩子有什么不好?”
林迁噗嗤一声笑了:“你别跟我说这个,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告儿你,我们那个年代不兴这个的!”
“嗯?不兴什么?”莫加温热的鼻息贴在他耳后。
“不兴……男男生子……”林迁原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昏沉了,他侧过头,迎合着莫加浅浅的亲吻。
“别睡,林迁。”
“嗯,我不想睡。”

两人从靠坐着变成了面对面抱坐着,林迁小心不碰到莫加的左腿膝关节,跟他头顶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耳鬓厮磨。
“生孩子其实没那么恐怖的。”莫加说。
“你生过?”
“……”
“好吧,我听说是在研究院里试管培育的?”
“嗯,可以全程试管培育的。”
“是嘛……”
“别睡。”
“嗯……我不想睡,真的。”
出乎林迁的意料,莫加似乎对孩子这件事很热衷,就听莫加接着说:“以后如果我们有孩子了,给他起名字叫‘耀’,初耀的耀。”
“好啊,林小耀。”
“……就叫莫耀。”
两人异口同声。
林迁撑开眼皮瞪他:“凭什么跟你姓?”
莫加轻轻顶了顶他的屁股:“你确定要我说理由吗?”
“……”
莫加考虑了下:“第二个孩子可以跟你姓。”
“那好吧……”林迁满意地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含糊道,“等等……谁说要生二胎了,计划生育懂不懂……”
“不懂。”
“……”
“别睡,林迁,林迁?”
“唔……别担心,我不睡……”
“乖,醒醒。”莫加轻轻咬了一口林迁颈边的嫩肉,“我们可能遇上大麻烦了。”
“什么大麻……”
“吼——”
林迁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声巨吼震得彻底清醒了,顿时睡意全消。
第64章

林迁睁眼就看见洞中湖泊的另一头有个庞然大物,金黄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们,振翅产生的风掠过湖面,拂过他的脸。
莫加下意识地把林迁护在身后,眯起眼看了看四周。方才他们进来的时候筋疲力尽,现在体力稍有缓和,加上适应了洞里昏暗的光线,这才发现这个山洞的内壁上有很多口子,有的像是小洞窟,有的像是什么通道。
那些口子大小不一,他们之前通过的那个算是直径中等的,而洞中湖泊的对面,有着这里最大的窟窿,直径足有十多米,那个庞然大物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林迁皱了皱眉,这种深山险地怎么会有这么多洞窟?而且看它们光滑的边缘,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应该是人类留下的痕迹。难道是这颗星球上的原住民留下的?
不过此刻他显然没空管那些洞的成因,因为那个庞然大物正呼扑扇着翅膀向他们靠近,他几乎可以听到它粗重的呼吸。这东西绝非善类,可他们这边只有一个独臂和一个瘸子……
林迁左手紧紧握着莫加分解给他的轻剑,感觉手心与剑柄接触的地方都在打滑,他太紧张了,出了一手汗。
莫加却一如既往地冷静,他的脊背微微弓起,全身肌肉绷紧,重心全放在未受伤的那条腿上,单膝半跪,一只手五指分开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反握着林迁带来挖矿用的匕首,以起跑的姿态,蓄势待发。
他的后背占据了林迁大半视线,莫名地给他一种安心感,以至于在这种情况下,林迁糊涂的脑子里居然有个冲动,想绕过手去摸一把他紧致的腹肌和腰线。
当然,他忍住了。
那庞然大物走到距离他们十米左右的地方,忽然停住了。林迁好奇之下抬头,越过莫加的肩偷偷瞟它一眼,顿时一怔。
这东西的头部和身体覆盖着兽类的绒毛,翅膀是光滑的膜翼,乍一看有点像大蝙蝠,但仔细看又不是那一类的生物。大大的眼睛,圆滚滚的肚子,肉呼呼的爪子,如果忽略那双闪着凶悍光芒的金色瞳孔,其实……还挺可爱的。
它也在忌惮着他们。
就在林迁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听到莫加用很小的声音说:“左侧十步开外,那里有他在意的东西,去看看。”
说话时莫加的目光始终不离那怪兽,他们就这样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像是两只争夺地盘的野兽,谁先露出怯色,谁就输了。
林迁不敢耽搁,悄悄向左侧探出身体。他一动,怪兽也跟着一动,莫加一抛手中的匕首,银光流转之后再度回到他手中,这次直指怪兽的眉心。他眼中杀意炽盛,怪兽被他所慑,竟有了一丝退缩之意。
林迁趁此机会猛地冲向十步开外,那怪兽见状倏然发飙,嘶吼一声向他冲去,与此同时莫加一跃而起,借身前的石头翻身腾空,朝着怪兽的面门一刀刺去。
匕首刺中了怪兽的头侧,激得它奋力甩头,匕首带着鲜血被甩飞了出去。莫加应变极快,一手按上它的脑袋,旋身骑到了怪兽的脖子上,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潇洒至极。不过他自己知道,到底身体快支持不住了,他原本是想刺中怪兽的眼睛,可左腿的剧痛让他险些在半空失去平衡栽倒下来。
怪兽不管不顾地冲向林迁那边,莫加这一击给林迁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在怪兽一掌拍下来之前,林迁举起了那个让它特别在意的东西——一枚雪白的、光滑的,蛋。
林迁指了指骑在他头上的莫加,食指摇了摇,然后做了个要砸蛋的动作。
怪兽立时僵住了。
那颗蛋被安置在一个温暖舒适的洞窟里,看来这里是这个怪兽的窝。自己的孩子被挟持,怪兽眼中的凶悍逐渐转变成愤怒和哀求。
林迁惨白着脸对莫加说:“虎毒不食子,还好是个好妈妈。”
莫加点头,心里一松。幸好,这一把他押对了。
林迁和怪兽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蛋都快举不动了,他眼望莫加:“这样僵持也不是办法,接下来怎么办?”
莫加反问:“你觉得呢?”
林迁不由一窒,既然莫加征求他的意见……林迁抬眼看了看那颗蛋,又看了看怪兽乞求的眼睛,最后看向莫加:“我们……要挟它,带我们飞出去?”
莫加微微扯了下嘴角:“好,听你的。”
林迁郁闷了,指指怪兽:“你听我的有什么用,我该怎么跟它说?”
莫加示意他自由发挥。
林迁无奈,把蛋揣进怀里,慢慢靠近怪兽,怪兽盯着他一脸戒备。林迁大着胆子摸了摸它的下巴,像在逗弄阿白,边说边比划:“你带我们出去,蛋就还你。”
神奇的是,怪兽好像、似乎、也许真的理解了他的意思。

怪兽半趴下来,林迁借着莫加的拉力也爬到它的背上,怀里好好护着那枚蛋。
怪兽带他们趟过那片湖泊时,林迁下意识地往下看了看,看到乳白色的湖水荡起一圈圈波纹,波纹中似乎还有什么丝状的东西在游弋,不太像普通的湖水。
林迁一愣,总觉得好像在哪看过这种水的描述,只是一下想不起来。直到怪兽载着他们飞出洞穴,他才大喊一声:“啊!”
莫加吓了一跳:“怎么了?”
林迁眼中满是金光,语无伦次道:“莫加,我们发财了,不对,我们有救了,那个水,那个不是湖水,那是液态蒙光石啊,液态蒙光石!最完美的循环能量晶石!10克就价值5000万米拉的液态蒙光石啊,我们现在有一湖!取个几十升灌进母舰的能量池的话,可以绕这个星系10圈!”
莫加将信将疑:“真的?”
林迁重重点头:“绝对没错!我以前淘晶的时候听人介绍过,还看过样品图片。而且我想明白了,那个洞根本就是个晶石矿洞,周围那么多窟窿,应该就是原住民取用液态蒙光石的矿道!哈哈哈,这下发财了!”
沉浸在发财梦中的林迁没注意到,他们此时并没有脱离险境,很快,他们乘坐的“怪兽号舰艇”被两艘敌舰包围了。
莫加神色凝重,猛地按下林迁的脑袋:“趴下!”
咻——
一束粒子光从他们身侧飚过,林迁回过头,就觉得眼前一花,像是被闪光灯闪了一下,他对着那边啐了一口:“干嘛!偷拍啊?没见过帅哥啊!”
对方紧追不舍,却又不痛下杀手,但他们刻意偏离的攻击射中了怪兽,怪兽负伤,痛吼一声向下坠去。
“啊——”
失重感逼得莫加和林迁紧抱在怪兽身上,怪兽在接近地面时竭尽全力扑扇起翅膀,可惜只是稍稍缓和了一下冲劲,终究没有再飞起来。它硬是用自己柔软的肚子承受了冲击,竟丝毫没有把他们摔下来的的意思。
……
林迁睁开紧闭的眼睛,发现自己居然还没有死,身旁的莫加也好好的。不禁讶然,那怪兽竟然在生死关头还想着救他们?
他怀里的蛋在下落过程中被压在他和怪兽的中间,索性蛋壳够厚,没有摔碎。
林迁抱着蛋下来,怔怔地看着怪兽肚子底下大滩的热乎乎的血,又看着它极尽温柔滴舔着自己怀里的蛋,忽然就明白了。
怪兽救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的孩子。纵使自己粉身碎骨,也看不得孩子受一点点伤害。他们不过是沾了这颗蛋的光,才死里逃生。
敌舰在不远处的上空盘旋,怪兽把蛋朝林迁的怀里拱了拱,之后垂下了脑袋。
林迁抱着被它舔得湿漉漉的蛋,一下子懵了:这是……临终托孤?

“林迁?林迁!”
“嗯?什么?”莫加的声音唤醒了他,林迁一转头,看见敌舰向他们追来。
“确认方位,向最近的队员求援!”
“哦,是!”
林迁打开布兰德系统,信号还没发送,想要活捉他们的敌舰突然遭到攻击。
横空窜出来另外两艘敌舰,即将贴地也毫不减速,抄起林迁和莫加的同时向自己的同伴舰艇发出两记粒子炮扫射。
林迁单手扒在舰体上,缺血的大脑有点反应不过来:“哎?怎么回事?”
舰桥一侧舱门打开,传来李铭则的声音:“快进来!”
那边梅里欧正洋洋得意地说:“头儿,好巧!”
神一样的队友开着抢劫来的敌舰,跟对方周旋了片刻,就把他们甩远了,直到这时莫加和林迁才真正松口气。
李铭则的舰上。
李铭则:“咦?林迁你抱着什么?”
林迁:“一个神兽的蛋。”
梅里欧的舰上。
莫加:“什么东西?”
梅里欧:“哦,头儿,那是我捡到的小土狗。”
回到母舰所在的基地,他们安全着陆。几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还好母舰上的医疗设备齐全,经过处理后都没有什么大碍。
李铭则说对方的实验基地在地下三百米左右,很隐蔽,武器装备也很先进。莫加听了他的汇报后没有多说什么,对方的目的他已经有点头绪。看了眼不远处的林迁,他皱了皱眉头,决定加快撤离计划。
森田将军那边不久前也传来了讯息,说布兰德和军部都派了增援力量过来,最快今日就能抵达,让他们再稍作坚持。

林迁翻了翻他们带来的生物志,发现那个怪兽学名叫做尼尼夫蝠翼兽,是有翼兽的一种,喜欢独居在洞窟中,性格温驯,很少攻击人类。
林迁摸索着那枚蛋:“有翼兽啊……”他想起了军校和黄昏广场那里的蟒身鹰爪有翼兽,在他心目中,先入为主地认为有翼兽就是龙类,所以他现在的心情有点激动,“我得到了一枚龙蛋……”
梅里欧推开呼哧呼哧舔着他脸的小土狗,不高兴了:“同样是奇遇,为什么你捡到的是有翼兽,我捡到的就是土狗?”
林迁“嘿嘿”傻乐。
梅里欧毛手毛脚地去抢蛋:“喂,兄弟,你让我看看呗,这东西还能孵出来不?长什么样?高大吗?威猛吗?”
林迁也不顾军衔级别了,啪地打掉他的手:“别乱动我的小龙!”
梅里欧撇撇嘴,怄气道:“切,有什么了不起,还不一定能孵出来呢,就算孵出来也不一定有我的……呃……腊狗子可爱,是吧腊狗子?”
腊狗子嗷呜一声,欢喜地围着他的脚打转,顺便抬腿撒了一泡尿。
梅里欧惊坐而起,哭着朝李铭则扑过去:“铭则,腊狗子它……它……我的裤子啊啊啊!还有袜子!”
李铭则嫌丢人,拎着他的领子告别莫加:“行了别闹了,一会儿给你洗就是了。”

莫加派了一队人前去那个洞窟采集液态蒙光石,约莫三个小时后,母舰的能量池被注满,同时他们也接到了来自布兰德的救援信号,前来援助他们的竟然是斯塔。
林迁嘴角抽搐:“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让两大社团争得你死我活?”
莫加道:“校长有他的考虑,两大社团谁也不能独自坐大。”
这么一说林迁幡然醒悟:没错,校长这么一搅和,其实对银图和斯塔都是给个巴掌发颗糖,而且还有助于增加两大社团的凝聚力……
果然,这些政治手腕不是他们能弄懂的。
次日凌晨,斯塔和军部的部队登陆尼尼夫星球,由于莫加他们掌握了充分的证据,救援队以恐怖分子袭击贵族学生和非法建立研究基地为名,开始进行大规模的扫荡。
基地似乎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局面,提前防御撤离,并自己摧毁了基地的设施。一时间整个尼尼夫星球地动山摇,到处是轰炸声和警报声。
相比于那边的战乱,银图这边反而一派安宁。
李铭则在休息室里烘干刚洗好的梅里欧的裤子,梅里欧穿着花里胡哨的内裤坐到他身后,搂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铭则,铭则……”
“干嘛?”李铭则声音冷淡,不过脸上微微泛红。
梅里欧顿了顿,突然吧唧一口亲上去:“我们也结婚吧,像头儿和林迁他们那样。”
李铭则抿唇:“胡说什么。”
“我没……”
李铭则打断他:“我是昙族,今年25岁了……”
梅里欧笑嘻嘻道:“刚好是适婚年龄啊。”
李铭则回头看着他:“你是笨蛋吗?我25岁了,已经到了杜维尔衰竭症的高发年龄,我随时都可能死你懂不懂!”
梅里欧沉默一会儿:“那又怎么样?林迁不也随时都会死吗?还不是跟头儿过得好好的?谁规定会早死的人就不能结婚了?”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李铭则冷冷道。他没办法像林迁那样看得开,他和梅里欧之间没有基因配对的认同,更没有什么后盾保障,唯一有的只是感情,由战友发展而来的感情,实在是……太脆弱了。
“……”狭小的空间里好一阵僵持。
梅里欧叹了口气,抱着李铭则轻轻蹭着:“好吧,随便你,不结就不结,但是我现在硬了,怎么办?”
李铭则感觉到身后顶着自己的东西,身体一僵。
梅里欧把他的手按到自己的蠢蠢欲动的下体上,另一只手熟练地解开李铭则的皮带,半褪下他的长裤和内裤,覆了上去。
两人的呼吸渐渐粗重,李铭则仰靠在梅里欧的身上,向来冷静的眼中一片迷离。
梅里欧又解开他的衬衣纽扣,肆无忌惮地抚摸他光滑有弹性的胸口,笑着咬他耳朵:“铭则,别攥着我的长裤了,一会儿又弄脏了。”
李铭则这才想起来把梅里欧的裤子扔远点,腾出空来的手反勾住梅里欧的颈项,扭头与他接吻。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完全卸下防备,感受着这个人带给自己的脉动。
“梅里欧,你……轻点,有点痛……”
梅里欧却没听他的,手上力道不减,重重按过铃口处的一根筋,激得李铭则一声惊呼,精水溢了他满手。
梅里欧桀桀坏笑:“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这个人的顽劣李铭则早有领教,也实在拿他没办法。梅里欧也知道适可而止,之后的力道轻了许多,李铭则带给他的温柔触感也让他濒临迸发。
两人在有限的休息时间里亲热,冷不防一个黄影蹦到李铭则面前,呼哧呼哧地舔他敞开的胸口,李铭则先是一惊,定神一看登时笑喷了。
梅里欧妒火中烧:“腊、狗、子!给我滚出去!”

斯塔前来营救银图的时候,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倒不是格雷嚣张的样子有多帅,而是卡莲半裸的酥胸太晃眼。
想来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卡莲的上衣被烧焦了,露出大片粉白高耸的胸,格雷假装绅士地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卡莲穿,其实恨不得把眼睛黏在她胸上。
“卡莲,怎么平时没觉得你胸这么大呀!”
卡莲一枪托敲上他的头:“给我闭嘴!”
莫加和格雷照面,一个酷酷地懒得说话,一个只顾着瞟卡莲的胸部。之后两个社团的人假意寒暄了一番,各自登舰返航。
舰船即将起航的时候,梅里欧虎着脸对下面那条蹦蹦跳跳的小土狗说:“腊狗子,很遗憾,宠物禁止登舰。”
腊狗子好像听懂了他的意思,急得嗷嗷直叫,两条前腿拼命扒着登舰口。
梅里欧倒不完全是在记仇,宠物确实禁止登舰,同时他也很犹豫要不要把这条狗带回去养,毕竟只是一时兴起捡来的狗。
眼看舰船就要起航,舰身已经慢慢悬浮起来,腊狗子的爪子够不到边缘,只能在下面团团转。梅里欧啧了一声,正要转身关舱门,一个人跳了下去,把腊狗子抱起来又翻身上来。
梅里欧:“……”
李铭则道:“违纪的事情我会处理。”
梅里欧动了动嘴,没说出话来。
李铭则转身离去:“梅里欧,要么就不要丢下它,要么,一开始就不要跟它在一起。感情这种东西,没有回头路。”

莫妮卡撤离了尼尼夫星球,回到了撒尼尔自由之邦的基地。
刚安顿下来,她就打开了一份电子档案查看。那是一份血样解析和一份脑部神经系统的造影解析,实验样本确认姓名为“林迁”。
这份档案并不全面,因为是在林迁他们逃出洞窟时匆忙拍摄的,不过她还是勉强看出一些名堂,一直紧绷的嘴角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个人……
这个昙族的神经系统非常发达,与平常的昙族人截然不同。最奇特的地方在于,他的大脑的沉睡空间中有一段闭合系统,而活跃区域有一段再生系统。
在莫妮卡的理论中,神经系统赋予人体灵魂。照这样看来,那两段区别开的神经系统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这个发现给她正在研究的课题提供了很大的帮助,“限制记忆”和“重塑灵魂”的实验可能会取得重大突破。一想到这里,她就兴奋得难以自持。
实验!她需要大量的样本做实验!

回到军校后,林迁勤勤恳恳地上课,没日没夜地做理论习题,终于在期末考试的时候所有文化科目都达到合格。
而这学期的理论考试,他们这批银图的人全部免试获得“优秀”的成绩,当然,斯塔救援队那群人也一样。
另外,在期末大会上林迁还得到了一个惊喜——他升上尉了。
长长的假期到来,莫加这回没让林迁再去苦兮兮地坐公交,和他一起回到了公爵府邸。
公爵夫人为他们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家庭接风宴,很难得地,莫伦公爵也出席了。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顿饭。
公爵夫人问道:“林迁,刚刚我看你带回来一个圆溜溜的东西,那是什么?”
一说起这个林迁就乐呵呵:“是龙蛋!……哦不,是尼尼夫蝠翼兽的蛋。在外面执行……”莫加碰了他的脚尖一下,林迁心领神会,“在外面玩的时候捡的。”
公爵夫人和蔼地笑起来:“哦,看样子是个很可爱的小东西。对了,说起来,你们也是时候生个孩子了。”
噗,林迁一口酒呛着了,极度后悔提起这个跟繁殖有关的话题,求助地看向莫加。
莫加一脸漠然。
林迁明白了,这次估计逃不过去了,就算换成“您的项链真漂亮”或“新域好像要打过来了”之类的话题,最终也还是会被公爵夫人扯到这件事上面来。
所以他苦着脸、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说:“那就……生……吧?”

最终卷 扬旗

第65章

明天就要去皇家研究院做正式的基因融合了。据说要在那里待上五到十天,融合过程中的所有细节他们都要亲自下决定……
林迁对他和莫加之间的孩子会怎么诞生一点概念都没有,只是一想到自己可能就要为人父了就紧张得头皮发麻,早早上床蒙着被子睡觉,结果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了大半天,林迁满脑子都是脑补出来的小孩子的画面,而且越发不可收拾。
是要男孩还是女孩?他和莫加的染色体按理说也是可以配出女孩来的,不过以莫氏的立场来说,还是以男孩为最优先吧,虽然他自己比较想要个女儿……
要不第二胎要个女儿?等等,谁说要生第二胎了!
唔,好像昙族和悯族的基因融合难度非常大,能融合出一个孩子就不错了吧,还是不要太贪心了。可是一儿一女的话……
林迁的思绪犹如脱肛的野马,轰隆隆地在脑子里碾过来碾过去。也不知折腾到了什么时间,他感觉身旁床褥凹陷了下去,莫加终于准备休息了。
最近军部的大动作越来越频繁,莫加经常一脸凝重地跟军部的人交涉,详细情况林迁也不清楚,莫加不说,林迁怕涉密也不敢多问,但他知道莫加为了空出几天时间和他一起去研究院,抓紧了一切时间处理公务。
“事情都交代好了?”林迁从被子里钻出来问,晶亮的眼睛表明他非常清醒,头发给他自己揉得窝成一团。
“嗯。”莫加侧身躺下,默默看了他一会儿。
林迁对着这张英俊帅气的脸吞了吞口水:“……干嘛?”
“没什么。”莫加闷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揽过林迁,在他唇上亲了亲,跟他头顶着头说,“我……有点兴奋……”
“嗯?”这么近的距离,林迁被他看得一阵发热,之前高速运作的脑子转得越来越慢。
“想做。”莫加说。
极微弱的床头灯下,两人的脸颊都有点泛红,呼出的热气聚集在狭小的缝隙里,像是在给他们的身体加温。
林迁主动凑上去吻他:“好,我也想……”
话音刚落,就被莫加重重按住了后脑,肩背抵在柔软的枕头上,热烈的吻让林迁有种隐隐窒息的快感。两人的□紧贴在一起,彼此勃发的欲望缓慢摩擦,隔着衣服,犹如挠不到痒处的按摩,逼得人只想要更多更深的接触。
莫加的手顺着林迁微微出汗的背脊往下滑,却忽然被按住,唇分,他疑惑地看着林迁。林迁眼神闪烁了下:“那个……等会儿……”
他轻轻喘着,为了表示自己并不是拒绝,翻身在上,抬手拥住莫加,眷恋地亲吻他的鼻梁、唇、下巴,又沿着脖颈一路向下,在他的腹肌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两口,感觉到莫加不自主地绷紧,轻轻舔过,接着向下。
莫加的内裤晕开了一片深色,透过薄薄的布料可以看出里面挺立的形状。林迁喉结动了动,嘴唇覆在内裤外犹豫着半天没动。直到莫加忍不住摸上他的后脑,不轻不重地按了按,他才回过神来,手指拉下了这层微湿的布料。
林迁把莫加的□含进口中,堵得他喉咙有点难受,适应了一会儿慢慢吞吐起来,跳动的脉搏紧贴着他的口腔内壁,林迁舌尖在顶端打着旋,分开时带起一丝银丝。
“莫加……”
“唔。”莫加的鼻音里带着浓厚的□,“怎么了?”
“没什么。”林迁摇头,再度含住那个又胀大一圈的东西,似乎是想让莫加更加愉悦,他开始深喉。
莫加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蓦然的脸上逐渐出现裂痕,他舒服得哼了一声。口鼻间竟是莫加的味道,林迁脸上一片潮红,忍不住用手抚弄着自己的下体。
在顶峰来临前,莫加怕呛着他,从林迁口中抽了出来,不过还是溅湿了他的下巴。林迁自己也经历了一轮高潮,趴伏在床上轻喘。
莫加泄过一次,却没有完全软下来,他抽了张纸巾帮林迁擦了擦脸,扶起他抱着,一手伸向他身后轻轻按着,贴在他耳边说:“再来。”
谁知林迁一听这话就摇头:“不,还是……算了吧……”
莫加一顿,不解地看他:“你在紧张什么?”都老夫老妻了,他不明白林迁还有什么好矜持的,第一次的时候都没这么磨叽。
“我、我不想做了。”
“不想做了?”要是他真的累了莫加自然不会强迫,但他低头摸了摸林迁还在微微颤动的分身,那副欲望未退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可怜,“林迁,你到底什么意思?”
林迁被他摸得急了:“我突然想到,明天不是还要基因融合吗,还是不要玩得太过火了吧。今天消耗太多了,明天出……出不来怎么办!”
“……你就是在担心这个?”就算是莫加也绷不住面瘫脸了,憋着笑道,“谁跟你说基因融合要我们现场表演了,他们取生殖细胞的方法非常简单粗暴,那段时间内你也是没有意识的,你的身体被做各种检测去了,不会……嗯……取不出来的。”
“啊……”原来如此。林迁呆了呆,觉得有点羞愧。不能怪他想太多,一想到什么基因配对基因融合他就自动带入了自己当年捐精前的状态,那时候他为了保质保量整整一个星期没自慰过。
“好了,那我们可以继续了。”
不等他回答,莫加顺手把他撂倒,简单地抹了润滑就顶了进去。
“啊——”林迁给顶得眼前发黑,不过突如其来的充实感又给他带来了强烈的快感。
前列腺被反复刺激,把林迁的大脑搅得一片混沌。
“哎呀,嗯……啊啊……”
林迁的声音断断续续,莫加抱起他的上身,深深地与他接吻,一下下向上顶着,把那些暧昧的声音都吞进自己的体内。
随着节奏越来越快,林迁只觉得头晕目眩,极致的刺激逼得他半睁的眼里泛起泪光,语无伦次地说:“不行了,莫加我不行了,快点,不对慢点……呜……”
他双臂紧紧攀着莫加的后背,手指痉挛,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红色的抓痕。
莫加吻着他眼角的湿润,手指安抚地揉着他的□,下面继续狠狠撞击着他的敏感点,不给他留一丁点退路。林迁都要崩溃了,他无法理解莫加是怎么做到上半身那么温柔、下半身那么野蛮的。
射了几次记不太清了,激烈的□之后两人都有点脱力,林迁的神智已濒临恍惚,只模模糊糊听到莫加说:“林迁,小耀是我们两个创造出来的,跟皇家研究院没有关系,跟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林迁当时想,说什么傻话呢,光靠咱们两个大男人,生个屁啊。
不过后来他有点明白了莫加的意思,大概是弗里嘉皇子的事情,还有其他一些因素给他带了很大的不安,以至于他提前沦为了一个……无可救药的溺子族。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放心皇家研究院那群人。”公爵夫人放下红茶杯,声音里透着不满,“可莫伦说得也对,我们莫氏总不能把后代交给那些三流研究所去照顾。”
莫伦公爵因为公务繁忙,已经去了军部,给他们夫夫二人送行的就只有公爵夫人。
林迁看她似乎比自己还紧张,笑着安慰道:“现在的皇家研究院跟当年不同了,自从安萨亲王叛离之后,他们行事收敛了很多。再者说,这次负责我们的研究员是南达尔,我们都跟他很熟,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哼。”莫加不知为什么冷哼了一声,本来稍微活络一点的气氛又冷了下去。
林迁小心地瞅了瞅莫加的表情,不知道他又闹什么别扭。
公爵夫人倒是没太在意,叹道:“说得也是,当初莫加基因配对的事也是拜托的他,说真的我对南达尔这孩子还是比较信任的,要不是他子承父业被调到了皇家研究院,我倒是挺希望把你们送到卡蒂斯研究所的。”
“哼。”莫加又冷哼了一声,林迁不知道他几个意思,冷汗都要下来了。
公爵夫人也看不下去了:“加加,你这是什么态度,对人家要尊重知道吗!”
莫加没吱声。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去吧。”公爵夫人握了握林迁的手,目送他们坐上悬浮车,“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前段时间,老莱恩子爵把爵位和自己在皇家研究院的职位都让给了南达尔,因此南达尔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基因部的总部长。虽说走了世袭的老套路,但他也用实力证明了他足以胜任这个重任。
皇家研究院比林迁印象中的卡蒂斯研究所要大得多,设备也要齐全得多,他们跟随引导员来到基因部,就看见一身白大褂的南达尔在门口迎接。
南达尔的气色较之上次见面时好了很多,只是看起来更瘦了些,林迁问起,他笑着说是因为工作太忙了,接手基因部之后经常忙得没空吃饭。
莫加自打跟南达尔照面,脸色就更加冷漠,林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和南达尔匆匆打了个招呼,就拉着莫加跟随引导员来到住宿区,暂时安顿下来。
不愧是皇家研究院,提供给他们暂住的地方一点也不像病房,装潢温馨舒适,还有个种着花的小庭院,更像是个小型度假别墅。可惜到底是在研究院里,住着难免有点拘束,林迁还是希望一切能早点结束。
次日南达尔就给他们安排了初步体检、注意事项讲解、手续签订等等繁琐事务,他本人似乎真的很忙,几乎没有露面,都是助理在给他们做指引。
助理怕他们不高兴,代替部长向他们道歉,对此林迁表示谅解,莫加还是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前期准备工作就耗费了他们两天时间,第三天林迁和莫加被放进了生物舱中,整整一天处于安眠状态。林迁不知道这期间那些研究员对他做了些啥,也懒得去问了,反正醒来后没有觉得任何不适,只是肚子有点饿。
莫加醒来之后就被阿黑死缠着,生物舱的舱门一打开,阿黑就作死地扑到他脸上,对着他急切地喵喵。莫加打开通讯记录一看,全是军部的紧急加密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暂不回复,至少要等到孩子的胚胎基本成型他才好放心离开。
之后的两天是最重要的阶段,南达尔亲自操作,时刻不停地观察着微观世界里的那个受精卵,有时候数小时也不动一下,他的助理甚至怀疑他要石化了。
好在一切顺利,南达尔出来后对莫加和林迁:“融合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目前胚胎已经趋于稳定,恭喜二位。”
紧张了这么些天的林迁松了一口气,居然有种类似于“不孕不育的夫妻终于有孩子了”的喜悦感,咧着嘴嘿嘿傻乐。
莫加面上不动声色,看起来心情也很好,他找了件事支开林迁,对南达尔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培育室。
一个新的胚胎箱陈列在生物舱中,上面标识着:“莫耀,男,星辰历3723年,基因来源:莫加、林迁。”
南达尔轻轻抚着胚胎箱:“请问少将有什么事?”
莫加看到他这么热衷他和林迁的孩子,十分不高兴,忍着剁了他手的冲动皱眉道:“我接到军部的指示,要去执行一个任务。”
“嗯。”南达尔淡淡应道,“你现在随时可以离开,请放心,我会帮你们照顾好这个孩子,绝不会出现弗里嘉皇子那样的事。”
莫加更加不爽:“不需要,我不信任你们。希望你能让我们尽快带出孩子,就像我母亲当年那样,我们会想办法自己照顾好。”
南达尔呵呵笑了出来:“像公爵夫人当年那样?你是想让林迁挺着大肚子出去吗?”
莫加眼梢一跳,显然是想象到了那幅画面,嘴角微微有点绷不住,压了压,他说:“不,那样也不太适合,他毕竟是男人,体腔孕育太辛苦。”
“那我就不明白你的意思了,”南达尔道,“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地方比我这里或者林迁的腹中更安全了,或者少将您想自己来?以您的身份,我不建议您这样做。”
莫加眯起了眼:“南达尔,你是在激怒我吗?我知道近几年有出现过体外自主育儿的案例,科学杂志我不常看,但不代表我没有关注过。”
南达尔没有立刻接腔,莫加默默与他对峙。
半晌,南达尔悠悠道:“你知道,我一直执着于他的基因。”
莫加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这下他是真的火了:“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跟他没有关系,跟孩子更没有关系!”
“是,这是你和他的孩子,但是这孩子的基因是我融合的,是我调整的,他是在我的手里诞生的,会长成我希望他长的样子,我甚至……可以复制出一个他。”
南达尔看着莫耀的胚胎箱,欣赏自己最满意的杰作。
莫加面无表情地看着南达尔:“把儿子给我。”

第66章

培育室的环境一直是恒定的,然而此时却好像骤降了好几度,气压也低得让人憋闷。有临近出生、比较敏感的胎儿似乎察觉到异样,蹬了蹬腿,小手不安地攥紧。
两人对峙着,莫加的目光落在南达尔碰触培育箱的手上,如同暗色的刀锋,一寸寸地切割着他的皮肉。任是南达尔再强韧的神经,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南达尔默默取出了莫耀的培育箱,那里面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只是一汪深蓝色的清澈液体。他小心翼翼地抱出它,收敛起那抹似笑非笑,很认真地看着它,然后,稍稍举高。
莫加眉尖一跳:“南达尔……”
南达尔对着那一汪深蓝缓缓道:“看来真把你吓到了,能威胁到英明果决的莫加少将,这也算是我的荣幸吧。”
“……”
“你以为我会把它怎么样?掼碎它么?放心吧,皇家研究院的培育箱不会那么脆弱。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看看它,这不是你来这里的目的么。”南达尔主动化去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莫加仔细打量了一番:“……我什么也没看到。”
说真的,如果没有那块写着“莫耀”的铭牌,他根本一点这是他儿子的实感都没有。
南达尔点头感慨:“是啊,我也看不到。明明在仪器下是那么完美的胚胎,放到培育箱里却渺小得近乎没有。”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莫加不耐。
“我没什么意思,一个玩笑而已。”南达尔道,“不必担心我复制一个林迁的孩子,我确实有那样想过,但我绝不会那样做,那是违反规定的。”
莫加看着他:“我不信任你,孩子必须带出研究院。”
南达尔表示投降:“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少将阁下,你说的没错,体外自主孕育也是可行的,而且这项技术也已经非常成熟。”
“嗯。”莫加的神色稍霁。
“其实胚胎箱做成什么形式都可以,不过刚巧上次林迁问我蝠翼兽的蛋怎么孵化,倒是让我有了点灵感,您看这样行不行……”
南达尔从数据终端调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模型图示:“就做成蝠翼兽蛋那样的卵形胎膜吧,安全性也比较有保障。您家里放两个蛋,互相也有个照应。”
“……”照应?怎么照应?
太过学术的东西莫加不想插手,他没有提出异议,但是南达尔的这个方案,总让他有种被趁机报复的感觉。

因为军部下达的任务指令,莫加提前离开了研究所,告别时林迁也没太在意,只说要照张相留个纪念,说难得双方联手做出个这么高科技的成果不容易。
于是两人笨拙地抱着莫耀的培育箱照了张相片,中途还差点失手把培育箱掉地上。这一举动引来实验室不少人的窃笑,纷纷表示没见过这么不把孩子当回事的贵族父母。
莫加走后不久,南达尔把“莫耀”移植进了一个特制的卵形的胎膜中,安全起见,胎膜是全封闭的,不像培育箱那样可以对其中的状况一览无余,但透过一定色温的光线的话,还是还是可以观察到胎儿的轮廓。
林迁在光线下看了又看,兴奋道:“就是那个吧!那孩子就是那一坨黑黑的东西吧!”
南达尔摇头解释:“不是,那孩子应该还只是一个看不太清楚的细胞团,那个黑黑的一坨,是亲子感应器。”
林迁一愣:“亲子感应器?”
“嗯,这是近两年刚研制出来的设备,是一种让父母与封闭在胎膜中的孩子进行交流的辅助工具。在研究院的培育箱中也就算了,但既然决定要带回孩子自行照料,这样的父母一般会要求能与孩子有一些互动。”
林迁不由自主地进入了学术模式:“唔,我的导师当年在基因学峰会上也提出过,人工繁殖最大的弊端不是技术上的,而是情感上的。无法感受到后代与自己的切实联系是不妥当的,这会导致亲代与子代之间的隔阂。没想到现在的科技强大到这种地步,连这些细节也考虑到了。确实,这样更贴合自然生育,不过具体来说是怎样的互动?”
“主要是心跳和体温,有时候也包含情绪。”南达尔把胎膜旋转一圈,使有着暗红色斑纹的那一面正对他,“这一块硬壳的表面有感应装置,建议每日由亲代的一方怀抱接触一小时以上。后期胎儿长大一点,亲代也可以从这里感觉到胎儿的心跳。”
林迁啧啧称奇:“太神奇了。还有什么其他要注意的吗?”
南达尔道:“基本就这样了,孕育时间与正常胎儿一样,大约在今年十月底出生。这个胎膜的安全性很高,一般的震动或摔打几乎无法对它造成伤害。”
“哦,那就好,看来也不用担心睡觉的时候把它压坏了。多谢你了南达尔,你真是太厉害了,研究院也太厉害了。”
南达尔调侃:“是不是后悔没接受我的邀请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了?”
林迁呵呵:“那倒没有,我也很喜欢自己目前的生活。”
南达尔嗯了声,岔开话题:“在古地球那个时代就能提出那样的学术观点,要我说你的导师才叫厉害,或者说你们当时从事的才是文明程度更高的研究。”
林迁摆手:“别捧我们了,那时候的基因研究跟现在相比就是个战斗力5的渣渣。”

南达尔与林迁签订了保密协议、责任转移协议等等一大堆协议之后,终于放行。
虽然知道儿子防震抗摔,林迁把那颗蛋放背包里的时候还是轻手轻脚的,生怕磕到哪里:“那什么,那我这就回去了,你……多保重。”
南达尔笑着点点头,在林迁坐上悬浮车的时候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我特地帮你去问了蝠翼兽方面的生物专家,从你发来的照片和描述来看,那颗蛋近期就会孵化了。蝠翼兽性情非常温驯,可以当宠物饲养,就是成年后的体型方面比较麻烦,不过尼尼夫蝠翼兽五十岁才成年,到时候若是不方便在家饲养,可以拜托生物研究所代为照顾。”
“五十年?”林迁抽了抽嘴角,“那……到时候再说吧。”
“嗯,也对,还早呢。”
送走林迁,南达尔自嘲地笑了笑。
他完成了“莫耀”的诞生,这在学术界是一个不小的轰动——悯族和昙族的后代,一个完全融合了两个种族优势的孩子,在其他人看来,这绝对是一项困难至极的研究成果。
可是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知道,那个胚胎的融合是多么的简单轻巧。
不需要他做任何的调整,几乎与自然融合的效果一样。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亲眼看着那两个细胞融合、分裂、健康地生长。
他真的曾经想过,就算不能复制,也可以借着检测梳理基因序列之便,在这孩子的身上留下一点点自己创造的痕迹,但他没那么做。
最终,他只是在确认了悯序列的完整性和出乎意料的延伸性之后,就合上了那份报告。
如果那样做的话,我就太卑微了。南达尔想,“莫耀”,他只是一个跟我完全没有关联的生命,就和“林迁”一样,和“张索”一样。
他不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会成为怎样的人。
他只是他生命的最初,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林迁不知道的是,在他回到公爵府邸后不久,研究院就出事了。
那是个不大不小的入侵案,有人非法潜入了胚胎培育室,好在并没有太大的损失,培育室中的胎儿也没有失窃。
可是这件案子的性质非常严重,如果被外界知道,研究院的声誉会受到极大的冲击,当年弗里嘉殿下的事也很可能被翻旧账,于是经过商讨,研究院董事会硬把事情压了下去。
事情是压下去了,调查却没有停止。
嫌疑人被锁定为一名C级研究员,可惜此人已经畏罪潜逃。不过从他作案的指向性来看,应该是冲着“莫耀”去的。
研究院中知道莫林二人的孩子以“蝠翼兽蛋”形态被带出孕育的人只有三个,分别是南达尔和他的两个直系助理。事实上,“蝠翼兽蛋”可以说是一个恶作剧。
一般来说,体外自主孕育的形态与培育箱差不多,当然,外壳塑形可以具有一定的随意性。而南达尔是看了林迁他家的蝠翼兽蛋的照片,加上想给“莫耀”一个与众不同的胚胎环境,所以就弄了这么一个创意。
林迁在莫加离开的时候又劳师动众地拍照留念,因此大多数人以为他们把孩子留在了研究院,也就是说,行窃者起先并不知道莫氏的后代已被带出,即使现在知道莫耀被带出了,也猜不到会是那样的形态。
远在撒尼尔自由之邦的安萨亲王,为这个用于威胁莫伦公爵的计划再次失败而长叹了一口气,得知那孩子的亲代之一是那个叫林迁的昙族后,莫妮卡也恨恨地砸了实验室的门。
后来,在莫耀小少爷的这段诞生小插曲公开之后,很多人争相效仿那种“蝠翼兽蛋”形态的胎膜,以至于研究院不得不专门开设工厂生产这种胎膜。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此时,两个同样大小的蛋并排放在林迁和莫加的卧室里,这两个蛋外形上非常相像,只有斑纹略有不同,看上去倒像是两个漂亮的装饰品。
公爵夫人得知林迁背回来的那个圆溜溜的蛋是自家孙子时,激动得差点没晕过去,一边抖着手抚摸,一边紧急致电公爵说了这件事。
莫伦公爵一反平时对待家人的轻松态度,沉声嘱咐夫人和管家缪:“这件事不要声张,最好连府邸里的其他人也不要知道,加强戒备,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林迁带回来的那个……那个什么兽来着……”
“尼尼夫蝠翼兽。”
“对,就是那个。”

于是蝠翼兽享受到了莫氏小少爷的待遇,或者说莫氏小少爷沦落成了蝠翼兽的待遇。不管怎么说,温暖干燥的环境对它们来说非常舒适。
这几天放假,林迁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大量的战术预测题和战术模拟测试把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他之前跟莫加谈过,莫加就给他报了军部的模拟战场训练课程。
刚开始去的时候林迁很不能适应那种训练强度,甚至都不能坚持到一场模拟战役结束,教练对他的体能非常不满意,之后的训练量不减反增,结果林迁每天回家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公爵夫人有心想让他歇歇,林迁总是委婉地拒绝。
不过无论有多累多忙,有两件事林迁绝对不会忘记。一个是接收来自阿黑的通讯,还有一个就是跟小莫耀的“互动”,南达尔说一小时以上,林迁干脆抱着蛋睡一宿。
这天他也是一身疲惫地回来,心里暗骂教练没人性,连着三场近地站演习,跑得他脚下软绵绵的不得劲。还好最后一场赢了,那个总是指着他脑袋痛斥的教练终于说了句算是夸奖的话:“战略切入点不错。”
林迁喜滋滋地回味着这句话,一迈进家门,管家缪就迎了上来:“林迁少爷,您的蛋孵出来了。”
林迁足足愣了半分钟:“……我、我的蛋?我的……哪个蛋?”
这话说的他都想抽自己,可缪是那样说的,他也知道顺着话往下问。
缪好像也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合适,躬身道:“您回房看看就知道了。”

小龙,也就是林迁带回来的那个蝠翼兽,从蛋里孵化出来了。
它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自己的妈妈,也不是什么能代替它妈妈的饲主,而是跟一颗跟它一模一样的蛋。
“唔么?”它蹬了蹬腿,把黏在脚上的蛋壳踢开,摇摇摆摆地朝着那颗蛋走去。小翅膀没有完全伸展开来,可怜兮兮地折在背上。脑袋上还滴答着透明的蛋液,软毛湿湿地贴着脸,显得很是瘦弱。
“唔么?”它走到那颗蛋边上,好奇地眨眨眼,过了一会儿,它歪着脑袋把脸贴在上面……仿佛听到什么让它兴奋的声音,它使劲蹬腿,扑闪了两下翅膀,居然一下跳了起来,随即就扒在蛋壳上不动了。
“唔么……”它满足地在蛋壳上蹭蹭脑袋。

林迁打开门,最先冲进来的是阿白,这些天阿白的神经高度紧绷,据说是公爵夫人带它去系统升级了,林迁身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它就会非常警觉。
窜进屋里,阿白就看见一个脏兮兮的东西扒在自家小少爷的蛋上,登时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对着那边低低嘶叫。
林迁见状也吓了一跳,仔细看去,果然是小龙孵出来了,缪发现了这种情况,不敢擅自行动,只得在林迁一回来就急急忙忙通知他。
此时林迁也十分紧张,他吞了吞口水,慢慢靠近“莫耀”和小龙。
小龙睁开眼睛看看他:“唔么?”
林迁笑了笑:“小龙,恭喜出生,我是你的饲主。那个……你抱着这个蛋做什么?这个是……嗯……我的孩子,跟你不是一个物种的。”
“唔么唔么……”出乎他的意料,小龙似乎听懂了一点他的意思,没有拒绝他的接近,不过也不肯从蛋上下来。
林迁无奈,想着这娃子总要清洗一下,就连着“莫耀”一起把它们抱进浴室洗了洗,又收拾了碎掉的蛋壳,才有空休息。
无论他用什么办法,小龙都不肯远离“莫耀”,就算是喂东西,小龙也是吃完了又摇摇摆摆地跑回去扒着。看情形,这像是一种“雏鸟情结”,但“莫耀”此时又不是能活动的生物,硬要说的话,更像是小龙把“莫耀”当成了自己亲弟弟。
可这“恋弟情结”也太严重了吧!
林迁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和正确的教育方法,还是把小龙揪了下来,放在离得最远的柜子上,然后抱着“莫耀”坐在桌边,面对阿白,困得迷迷瞪瞪地吃点心。
准时准点,来自阿黑的通讯来了。
阿白接进来,林迁精神稍微振奋了一点。
“林迁。”
“唔,莫加。我跟你说啊……”林迁话到一半,就看到小龙不远千里从柜子那边跳下来,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还摔了两跤,接着小爪子抓着他裤腿爬上来,四肢伸展,大尾巴晃着,一脸幸福地扒在了莫耀的蛋壳上。
林迁抓狂地看着死活不肯下来的蝠翼兽:“小龙你够了没有!那不是你弟弟!”
“唔么?”小龙歪着脑袋看他。
林迁欲哭无泪:“好,你就扒着吧,看你能扒出个什么来,到时候可别后悔!”
“林迁,出了什么事?”莫加不明真相,在那边皱起了眉头。
“莫加,小龙孵出来了,然后它现在赖上了你儿子。”

第67章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
左边的计时器响了,阿黑抬腿挠挠耳朵,自动连接阿白的讯号……
“莫加,小龙孵出来了,然后它现在赖上了你儿子。”
“……”莫加的眉头跳了跳,“它想干嘛?”
“好像也没想干嘛,就是抱着你儿子的蛋壳不撒手,大概是把小耀当它亲弟弟了。”说着林迁让画面对准了扒在蛋上的小龙。
莫加瞥了眼,心里不舒服了:“它什么毛病,是不是自己同族也分不清吗?”他儿子怎么能跟这种低智能生物相提并论。
林迁摊手:“谁知道它怎么想的。”
滴铃铃铃,滴铃铃铃。
右边的计时器响了,莫加一手拉起微舰,推进器砰然带动舰体飙出,瞬间加入到排列整齐的队形,迎着敌人的粒子炮防卫圈前进。
“把它揪走。”莫加边指挥着攻击队形边说。
林迁挠了挠头:“我试过了,没用。算了随它去吧,也不是什么坏事,它这个样子,说不定还能对小耀起到点保护作用。”
莫加示意阿黑那边呼叫保持,同时在团队频道中吼道:“全速全能量冲击!今天必须突破胡尔要塞第一道防线!”
“是!少将!”
莫加转而面对阿黑,声音沉稳:“那等我回来再说。你今天训练怎么样?”
林迁自豪道:“哈,今天牙威教练夸了我一句你信吗?”
莫加勾了勾嘴角:“那的确不简单。他夸你什么了?”对面突然爆起密集火光,莫加转头下达紧急指令,“战线太长了!放弃两翼,回撤!A组立刻向我靠拢!”
林迁:“他说我战略切入点不错。”
“准备登陆!接应斯塔侦察部队!快!磨蹭什么!”降落时遭遇敌人的固定炮袭击,舰桥一阵剧烈晃动,莫加手指飞速运作,嘴上回复林迁,“那是你的长处,不过你的微操能力恐怕跟不上。”
“嗯……”林迁不情不愿地说,“知道了,我会加强这方面的训练的。你正在吃饭?别吃那么急,会消化不良的。”
阿黑按照莫加的吩咐,在呈现给林迁的画面上动了手脚,因此林迁看到的是莫加面前一大份鲜嫩多汁的牛排。
“少将!前方有求救信号!我过去看看!”一名队员发来请示。
“嗯,我只是有点饿,你晚饭吃的什么?”莫加道。
听到少将如此温和的声音,那名队员一时呆愣着不知所措:“报、报告少将,我今晚吃的压缩蔬菜和速食饭。啊,前方再次传来求救信号,是否要去救援!”
莫加发现开错了通讯信道,啧了一声,又对林迁重复了一遍,林迁回答:“我也吃的牛排,还喝了点兰露酒,那酒味道不错。”
莫加:“混蛋!你不想活了吗!”
林迁一愣:“啊?”
莫加转向作战频道:“混蛋!你不想活了吗!那显然是陷阱!全体着陆,原地待命!”又对林迁道,“没什么,兰露酒有助于睡眠,你好好休息,晚安。”
“……好,晚安。”
阿黑抻了抻四肢,跳上莫加的肩膀,心说每天这么玩,真是累人呀。
林迁切断通讯,抱着小耀躺倒在床上,小龙依然不肯撒手,林迁也只好随它去。
半梦半醒间忽然一阵心悸,林迁睁开眼,身上全是冷汗,只有贴着蛋壳暗红色斑纹的心口有点温暖热度。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声,环顾四周,一派宁静安详。
然而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像是产前焦虑症,林迁总是有种不详的预感。

“腊狗子,过来,吃饭了。”李铭则给腊狗子倒了一盆狗粮,等它吃得差不多了,又拿了毛刷给他刷毛。
腊狗子半眯着眼睛趴在他腿上,高兴得直摇尾巴。在这儿受到的照顾比主人家好多了,那个主人从来不记得准点喂它吃饭,也不陪它玩,它有点不太希望主人回来了。
正想着,它听见一阵铃声,耳朵微微竖了起来。
李铭则打开便携终端:“喂?林迁?”
林迁问了声好,支吾道:“铭则,你知道莫加去哪里执行任务了吗?”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梅里欧也接到任务通知了,他们都是军部正式编制的人员,出任务很平常的,怎么了吗?”
“唔,没什么,就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林迁有点尴尬,“那个……梅里欧跟你联系过吗?”
“前天有过一次通话,但是这两天……”李铭则微微皱起了眉头,替腊狗子刷毛的动作停了下来。腊狗子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呜呜两声蹭了蹭他。
“哦,那没事了,你休息吧。”
林迁切断讯号,翻个身,却睡不着。

新域边境,胡尔要塞。
大规模的炮火攻击使得这座要塞在短短数日内变得满目疮痍,两方的损失都很惨重。
但新域的能源和新式武器材料比伊苏拉要丰富得多,在自己境内的补给也非常迅速,可以以逸待劳,相反,伊苏拉久攻不下,渐渐陷入疲态,形势不太乐观。
在这种时候,安萨亲王的现身无疑是雪上加霜。莫伦公爵没有想到,不过是一次小规模的反噬攻坚战,居然招来了这么大的麻烦——伊苏拉示威不成,腹背受敌。
前线局势一片混乱,莫伦公爵不得不考虑撤销这次的行动,可伊苏拉的舰队已经突破了胡尔要塞的两道防线,这时候放弃,实在是功亏一篑。
就在上峰犹豫间,战场上的杀戮依然在继续。
后方防线苦苦支撑着,拦截安萨亲王的军队,让人悚然的是,那些军队采取的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仅仅为了向前推进一步,甚至不惜同归于尽。
而前方攻城的进度也是一团迷雾,72小时前,斯塔的侦察队与莫加所率领的微舰队接头,之后由微舰开路,先遣部队冲入要塞已有两天,至今音信全无。
格雷甩落复合式军刃上的血,又将它重新组装成粒子枪,警惕地瞄着四周:“卡莲,还没联系上吗?我们需要地方的防卫地图,不能再等了!”
卡莲嘴里咬着枪,手上飞快地操作着:“不行,接收不到任何可用信号。”
格雷啐了一口:“那就硬上!我不信这个破要塞能挡得住我们!传令下去,即可攻城!先把残余的固定炮给我端了!”
卡莲看着他被汗水和血水淋湿的侧脸,心中也是与他同样的豪情:“是!”

——莫加,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你们的战术研究太过保守了吗?
——保守?
——是啊,你们研究的空间战、地域战、信息战,都是先收集模拟交锋的信息,然后把每一项分析都精确成具体数据,这不是很死板吗?
——战术统筹,这就是战术预测师最基本的工作。
——我觉得,战术策略有很多种。是,战术预测师可以通过周密的演算判断该出多少兵力,该怎么打才既不浪费兵力又能保证稳赢,可是如果我能以足够强大的力量威慑住敌人,或者以极其微弱的力量反制住敌人,甚至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那才是上上之策不是吗?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那种战争的不确定性太大,有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失。现代战争中各项指标都需要数据化,没有合理的对比数据的战斗没人敢打,就算士兵敢打,军方高层也不会同意。
——那是你们胆子太小了。兵不厌诈没有听过吗?我知道你们莫氏有“军临”的能力,你们可以瞬间计算出每一步战术的成败率。但我觉得,要是真遇上了麻烦的状况,没必要太相信什么“军临”,按自己的想法搏一把,说不定胜算更大呢?
——你想得太天真了。
……
莫加闭了闭眼,在陷入绝境的时候,他想起林迁与他说过的这番话。其实父亲也说过:“‘军临’是先祖赋予我们的能力,值得我们骄傲和尊重,但不值得我们用生命去恪守。”
那时候他不明白,相比于虚无缥缈的直觉,他一直都更相信“军临”带给他的数据和判断,事实也证明,他的“军临”几乎没有出过错。
可是现在,“军临”告诉他赢不了了,他的每一个脑细胞都在告诉他无路可走了,这一仗他就要输了,就算他预计到对方的兵力,预计到对方的战略,他还是要输了。
他们失去了战舰,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队员尽数失散,死伤无数,战场腹背受敌,没有救援——一切有利因素都不存在了,还怎么赢呢?
但是……
但是,他还活着,他还能思考,他还想再搏一把。
也许“军临”的预测是错的,那些克制住他继续战斗的数据是错的。
莫加睁开眼站了起来,他要继续深入要塞。
阿黑在他的脚边打着转,告诉他到了应该与阿白通讯的时间,莫加对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表示它现在的讯号无法正常传递。
阿黑的脑袋耷拉了下来,它有点想念了阿白了,还有那个看起来比它还笨的小龙……
莫加闪身出了微舰残骸构成的掩体,他打着一个人的巷战,一点点地接近那座要塞堡垒。他看到还有其他伊苏拉的士兵再往里突击,他不记得自己闯了多少关卡,只是知道,越接近敌人的中枢,他们反败为胜的几率越大。
阿黑跟着他四处窜动,它感觉得到周围的危险,但一点也不害怕。当然,它并没有“畏惧”这种情绪的程序,它只是跟着主人,在主人需要它的时候为它服务。它非常确信,主人很快就会带着它回家,那它就可以舔舔阿白的脸,蹭蹭阿白的肚子……
砰——
肢体碎裂的声音无比清晰,主芯片从黑猫的尸体中迸裂而出,顷刻间烧成了灰烬。

“格雷!!!”
同一时刻的外围战场,卡莲摧毁了要塞最后一座固定炮,可还是没有挡住那最后一枚炮弹。她顾不上自己腿上大片烧灼的皮肉,扑向那个为了掩护她而被击中的男人。
她想堵住他右臂上的伤口,却发现做不到了。
格雷的整个右臂,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

林迁猛然惊醒。
他听见阿白凄厉的悲鸣。

68、第68章

凌晨,在坐立难安的心悸中,林迁接到了来自布兰德军校的召集令。
洛伦斯校长慷慨激昂的声音鼓动着耳膜,前线遇袭,莫加失踪,格雷重伤……一条条军报让军校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出战的命令一层层下达,林迁手脚冰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
他也不知道那是震惊、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感情,只是第一次这么渴望奔赴战场,仿佛之前的焦虑都能借此机会平复下来。
林迁眼中的混乱渐渐归于沉静,他换上军装,整理好袖口和军靴带,别上领星,面对双狮炽六星徽章,和其他所有军校生一样,响应着洛伦斯校长的宣誓:“伟大而光荣的布兰德之狮,听我怒吼!”
随着声纹和位置的确认,林迁的市民环上开始显示倒计时,他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的时间赶到军校集合。
“唔么?”小龙摇摇摆摆地走到他脚边,翅膀扑腾了两下,跳到他膝上,懵懂地看着他,不能理解这是怎么了。
“咳。”林迁轻咳一声,弹了下它的小脑袋,“没你什么事,好好待在家里。”
似乎知道妈妈要离开,小龙呼噜了两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很是不舍。
林迁看了一眼面前圆滚滚的蛋,把小龙抱了上来,语重心长道:“我也不能带它去,小耀可就交给你了。”
小龙感觉到自己责任重大,一下子跳到蛋壳顶上,好不容易站稳,小肉爪轻轻拍了拍,一副“交给我啦”的得意样。
林迁笑起来:“别给公爵和夫人添麻烦,听到没有?”
小蝠翼兽看似机灵,林迁不确定这它是不是都听明白了,不过等他回来之后就知道,至少这最后一句,这家伙肯定没听懂。

卡莲给格雷的右臂做着包扎,她脸上一派坚毅冷静,手却在微微颤抖。
格雷的脸色有些苍白,溅在眼角的血迹混着冷汗低落,金色的发丝烧焦了蜷曲起来,透着少有的狼狈。
不过等疼痛缓过来,他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拍拍卡莲的手道:“没事儿,把我那手揣包里,我回去要拿它领赏的。”
卡莲抿了抿唇不说话,只是站起来,站在他的右侧。
格雷咧咧嘴,单手扛起粒子枪:“走吧,固定炮清空了,我们进去看看莫加那群人怎么回事,难得他不靠谱一次。”
这一路上他们一点也不顺利,固定炮被摧毁之后,胡尔要塞显然加强了陆军的防备。在他们的攻击中,最可怕的并不是能量炮,而是一种被称为“种子”的武器。
那是伊苏拉人所不能理解的新型军事技术,也正是这种技术,让莫加和格雷都吃了很大的亏。格雷在遇上第三波伏击的时候,又一发“种子”袭来,见识过这玩意的厉害,他举枪就射,然而粒子枪的能量枯竭,“种子”还是落了地。
瞬间,那个极小的颗粒呈辐射状延展开来,如同涟漪般一圈圈炸裂,带着能量的物理穿刺造成大范围的伤害,被刺中的士兵即使避开要害也无济于事,只要被划破,伤口处的毒素很快蔓延到全身,让人立即丧失行动能力。
伊苏拉的生物研究所已经在研制“种子”的抗毒血清,但此刻显然远水救不了近火,身在前线的他们仍然难以脱险。
身侧有队员惊惶喊道:“又来了!”
格雷咬牙,把枪托抵在左肩上,试图单手更换能量盒,就在这时,一只沾满血渍的手伸过来,配合着他的动作,利落地把能量盒填装进去,咔哒一声,又利落地拉开保险。
不及多想,格雷瞄准远处那颗细小的“种子”,利落地扣下扳机。整个动作,流畅得就像他自己的双手在做配合。
噼啪——那颗种子在半空中被摧毁,总算让他们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格雷回过头,冲着卡莲笑起来,真诚地邀请道:“卡莲,做我的右手吧!”
卡莲微微动容,她对格雷,从来不是那种想要占为己有的爱情。她没有自信能留住这个男人的心,可是,他失去什么,她就要为他弥补什么,这是她的执着。
这么多年,她等的也不过是这个男人的一句“我需要你”。
“我……”难得的,卡莲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羞涩。
“没想到这么默契,这样的话我就不用担心啦。”格雷接着说,“你知道,男人的右手很重要的,其实我不太习惯用左手撸……唔噗……”
卡莲收回蹬飞自己长官的脚,面色平静地对后面的队员道:“队长有令,继续前进!”
“是!”
战士们步伐稳健,他们勇猛而无畏,只是此刻谁也不敢伸手拉一把自家队长。或者说,他们对与此人的作死行径已然见怪不怪了。

林迁和李铭则来到前线战场,立刻被分到微舰组。
他们得到的第一份情报是,莫加所率领的微舰队全军覆没了,原因是对方的一种新型武器,对微舰有致命的捕获作用,那种武器是“种子”的一种,需要特别提防。
林迁的手脚又凉了几分,李铭则也同样神色紧张,但在林迁看过来的时候,他扯开嘴角笑了下:“他们都是很优秀的军人。”
“嗯。”林迁点头。
他知道。
他知道李铭则这句话是双关。
他们都是很优秀的军人,所以,他们有能力在恶劣的战场上存活下来。他们都是很优秀的军人,所以,他们不会退缩,直到光荣地战死。
“出发!”
长官的命令下来,林迁毫不犹豫地登上了微舰。
启动,调整,升空……他飞快地窜了出去。
没有任务目标,没有路线地图。由于先遣部队的失联,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可用的情报,他们同样是去探路的,但更明确的指令是——杀戮,摧毁。
靠自己的判断,找到要塞最薄弱的地方,给予报复性的打击!
阿白蹲坐在舰桥的角落,它非常安静,事实上从那天晚上起,阿白就一直沉默着。它不再高傲地盘踞在林迁的肩头,不再在固定的时间假装不屑地接收某个讯号。它总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地发呆。
林迁曾以为它出了故障,后来才发现,它一直在发送联络阿黑的联络代码,那不是常用的波段,而是成对制造的便携终端出厂时的内部硬件联系,只要主芯片还在,这种联系就不会中断,然而无论它多努力,另一端的回复只有忙音。
林迁握紧了冷汗涔涔的手心,驾驶着微舰冲进屏蔽了他们所有信号段的要塞上空。
不知道为什么,关于要去的方向,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几乎是在他的眼睛辨别出方向之前,他的肢体已经操作着微舰到那里盘旋。
第一个摧毁目标锁定,那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军备库。
林迁一路上看到了许多军备库,但只有这个给了他很强烈的违和感,虽然外表上看不出它与其它军备库有什么不同,但他下意识地觉得,就是这里。
这是一个似乎被孤立的库房,防卫出奇地薄弱,薄弱得让人不得不心生怀疑。
林迁冷哼一声:“吃我一招此地无银三百两!”
接着绕道库房的后方,又给他闷了一炮:“再来一发隔壁王二不曾偷!”
……
半天过去了,居然连警报都没响。
这让林迁很没有成就感,但他忽然心里一动,想到了什么。
调度。
有人在敌人防卫的调度上做了手脚。
是谁干的?一定是先遣部队里的人。这么阴险狡诈的事,会是谁做的?会是……
林迁甩了甩头,他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
不管这个人是谁,他给了他一个提示。
第二个摧毁目标锁定,这一片区的调度堡垒。

“谁干的!谁!你们……我命令你们,立刻把他揪出来!立刻!”
肥胖的男人中气十足,愤怒使得他的三层下巴不停地抖着:“他偷了我们的布防图!孤立了存放‘种子’的军备库!你们都是瞎子吗!啊?!”
被训斥的几名新域将领噤若寒蝉。
他们逮不到那个人,那个人神出鬼没,简直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紧紧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现在1号种子库被摧毁,居然没一个人去拦截!我要你们拿命来赔!孔尼勒!”胖男人扭头怒喝,三层下巴甩了三甩。
“在,大帅。”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他个头很高,但低垂着头,看上去像是在为现在的局面懊恼悔过。
“我给你5个……不,10个小时,必须把那个人给我找出来!必须!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要塞!”
“遵命。”孔尼勒恭敬应声,那声音似有轻颤。
胖大帅满意地嗯了声,对于这名下属,他一向比较信任。不过可能这次给他的压力太大了,看把他急得,话都说不稳了……
如果孔尼勒抬起头的话,那个胖大帅也许会更了解他的情绪。那绝不是忧国忧民、压力山大的表情,那是兴奋得难以自持的狞笑。

林迁折在了“种子”上。
对方察觉了他的行踪,飞快地采取了反击。
他从没见过这么变态的武器,几乎是对微舰进行了“车裂”,他怎么也想不通,那种看上去柔软脆弱的植物藤条,究竟哪里来的那么强的力量!
此时他躲藏在一处暗巷中,手中握着粒子枪,背上背着复合型大剑,在周围嘈杂的追击和搜索声中,冷静地盘算着脱身之路。
他找到了调度室,同时自己也失去了最重要的武器。
越来越多的敌人包围了他,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林迁默默倒数,他用理智给自己打气:“数到零就冲出去!”
然后他视死如归地开始数:“999,998,997……”
“呵呵,哪有人这样倒数的。”身后的黑暗中,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林迁猛地僵住了,卡在996无法继续下去。
他不敢回头,也无法回头,因为那个人已经来到他身后,用难以抗拒的力道反剪住他的双手,枪口顶着他的后心。
那个声音温和又轻快:“抓~到~你~了~”
林迁吞了口唾沫,喉结下上下滚动:“哥们,我刚来的,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呃!”
颈边一记针刺的疼痛,下一秒,林迁陷入了黑暗中。

69、第69章

这是个灯红酒绿的世界。
林迁觉得自己来过这里,可是仔细想想,又好像陌生得很。他的心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他想进去看看,就看一眼,也许他这辈子就只能来这儿一次。
他有些紧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很廉价的T恤,上面画着狰狞的食尸兽,口中还叼着血淋淋的残肢;玛卡材质的裤子,很舒适也很耐磨,是他用打工钱买的;鞋子有些不合脚了,可以用刚刚挣的黑市钱换一双新的,今天这笔生意,赚了很多呢……
嗯,他对着半透明的玻璃窗顺了顺头发,咧出一个开心的笑容,那就这么决定了,好好放松一下吧。他抬起头,望向这家酒吧的招牌——
瓦林卡之泪。
那些音乐,那些声音……好过瘾啊,这就是传闻中的音频毒品吧?好像能钻进人的身体里,把骨头都摇酥了。
他在舞池里跟着周围的人一起摆动身体,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看这些人,这些据说比他优秀强大、从出生起就获得高贵人生和安逸生活的人。现在他跟他们站在同一个圈子里,什么都不用想,没有人会在意他是谁,大家都忙着追寻快乐。
身体似乎变得很轻盈,头脑有些晕乎,心脏也跳得好快,也许应该稍微休息一下了。他走出舞池,看到到处都是快乐的人,他们在大笑、在撒野、在调情,他迈着轻飘飘的步子来到一处角落,突然看到一个人。
那是个与这种地方格格不入的人,他浑身都散发着克制的气息,低着头,轻轻喘着,短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你怎么了?”他走近那个男人,弯下腰去看他的脸。
那真是一张很好看的脸,英挺的鼻梁,线条优美的嘴唇,还有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眸,无不是吸引人的,只是那紧皱的眉头实在碍眼。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摸着他汗湿的脸颊:“你怎么了?”
那个人看着他,眼底一阵清明一阵迷离:“我……不知道。我很难受,我的意识和肌肉在失控,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失控?”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扳着这人的脸让他看四周,“为什么要控制它们?你看看,这里所有人都没有想要控制自己,所以才快乐啊。”
“不,我不会……”那人本能地拒绝,却没有甩开拉着自己的手。
“跟我来吧,我来教你怎么玩乐。”在如此强烈的音频毒品的刺激下,谁没有失控呢?平常他是绝对不会搭理这种奇怪的贵族的。
“……”那人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再那么僵硬。
他回头笑嘻嘻地说:“我叫西蒙?你呢?”

画面戛然而止,定格在那双年轻的、炙热的眼中,融于漆黑。
林迁隐隐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低沉的声音透露着他的不满:“昙族太弱小了,他们不可能成为战争的主力,他们只是纯粹的消耗品,为什么要在他们身上浪费这么多精力?”
“因为他们更好控制。”女人说,“你不是嫉妒你皇兄的‘王息’之力吗?同样是皇族,他可以直接控制人的信仰和灵魂,你却不行,你只能控制那些不听话的躯体。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在我的研究成果的帮助下,你可以绝对地控制这些人,慢慢地,从昙族到平民到贵族,甚至悯族,你可以成为绝对的王,拥有绝对的忠诚,建立真正属于你的国家。”
男人沉默良久,似乎被说服了:“证明给我看。”
“好啊。”女人咯咯笑起来,拉开了遮住他视野的帷幕,“这个人叫林迁,他是昙族,有趣的是,他也是莫伦公爵的儿媳妇。”
“哼,莫伦。”男人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剥离和覆盖吧。”女人兴奋地说,“让我好好看看他的脑子。”
林迁猛地睁开了眼……
接下来再看到的,是一艘微舰的舰桥。
呜呜的警报声不绝于耳,屏幕外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深红色的光。
他很慌乱,颤抖着打开了一个存储载体,想要说些什么,却卡在那儿说不出来,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有些急了,刚刚想好的呢,怎么全都忘了?
我想说给那个人的话,我该跟他说些什么?我必须留下点给他!
他张开嘴,却是一声痛到极致的惨呼。
“啊!!!”
林迁醒了。

刚刚他做了一个梦,好像不止一个,好像不止是梦……算了,不管是什么,他现在都无暇顾及了,他全身都在痛,他只剩下“痛”的感知。
那绝对是超级不人道的折磨!
孔尼勒提起了精神:“终于睡醒了啊,你这个捣蛋鬼,看来我给你用的神经毒素分量有些重了呢。不过那也没办法,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昙族。”
林迁用最快的速度目测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大脑里蹦出一个字:日。
他此刻正被那种能瞬间“车裂”微舰的植物五花大绑着,全身赤|裸,而带给他剧痛的,就是那些绑缚在他身上的枝条,他眼睁睁看着新生的、细如牛毛的嫩芽刺入他的皮肤。
缓缓地、缓缓地向里生长。
他惊恐地望向一墙玻璃之隔的年轻男人:“你是变态吗!我、我他妈不玩这个!”
孔尼勒优雅地指了指旁边两大池绿色的液体:“不是我想跟你玩,这两颗种子要生长,你挡了它的路,它就要捕食你。当然,只要它缺少养分,就会自动停止生长,所以我奉劝你,好好合作,我会救你的。”
林迁冷哼,一口咬断缠住自己脖子的细藤条,还没来得及嘚瑟,数根细藤条如钢针般洞穿了他的肌肉,他痛得眼前发黑,但神奇的是,他的精神依然亢奋而清醒。
“你想……知道什么?反正……我什么也不知道。”林迁惨白着脸说。
“原本我以为你就是那个孤立我们的种子库和调度室的家伙,可惜我看走眼了。”孔尼勒遗憾地摊手,“区区一个昙族,是不可能做到的。”
“你这是种族歧视。”
“对,我就是歧视你的能力,也不想跟你在这件事情上废话。”孔尼勒看了眼时间,距离大帅限定的时间还有六个小时,“告诉我,是谁让你攻击种子库和调度室的?那个下命令的人在哪里?”
林迁咧咧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人给我命令,我就是随便挑个地方攻击的。”
孔尼勒显然不信:“随便攻击?你用你那糟糕的微舰驾驶技术,随便就找到了我们最薄弱的两个地方,算准了它们被孤立的时间去攻击?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我管你信不信!我是战术预测的天才你信不信!”
林迁被那什么种子折腾得脾气上来了,大言不惭道。其实说真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挑了那两处攻击,他是经过战术分析的,但听这个变态的说法,似乎与什么人的作战方案起了共鸣?那人是……莫加吗?
孔尼勒厌烦了:“你会说的。等到种子穿透你的胫骨和肩骨,等到它轻轻搔刮你的心脏的时候,我相信,你会说的。”

梅里欧潜入敌方阵营好几天了,正当他为“是哪个后援那么上道,那么毫秒不差地捣毁了敌人最麻烦的种子库”这个问题惊讶的时候,一件更让他惊讶的事降临了。
他躲在暗处,目瞪口呆地看着林迁被那个人称“绅士将军”的孔尼勒扒光衣服,吊在两棵“种子”长成的树上。
种子有多么凶残,他亲眼见证过无数次,林迁对头儿有多么重要,他更是心知肚明,于是当下他就吓得腿软了。
围观了一会儿,得知林迁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无意中完成了他们的计划,可又无意中做了替罪羊后,梅里欧顶着一张敌军上校的脸、虹膜和身份牌,强装镇定地出了俘虏营,来到一处废弃的仓库。
莫加曲着一条腿坐在地上,满身脏污却不显狼狈。这些日子他无视了“军临”的结论,想尽办法在敌人的后方搞小动作,却一直没有必胜的把握,直到今天,有援军抓住了他争取的仅仅数分钟的机会,一举捣毁了敌人的种子库。这样的默契,让他非常欣慰。
“是谁闯进来接应了?格雷吗?”莫加问,抬头见梅里欧眼神躲闪,他皱了皱眉,“怎么,出什么事了?”
“那个,头儿,我查到那个援军是谁了,但是……咳,我跟您说个事,您要冷静。”
莫加心头蔓延起很不好的预感:“说。”
“那个人是……嫂子。”
“……”莫加眼皮颤了颤,“他现在人呢?”
“被、被孔尼勒抓了。”
“他……死了?”莫加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没没没有!孔尼勒在用种子对他用刑,那家伙太自以为是,认为林迁是受你指使的,所以在逼问他你的下落。简而言之,”梅里欧战战兢兢地禀报,“头儿,那个人在跟林迁玩触手Play。”
啪!梅里欧听见金属碎裂的声音,但他甚至不敢睁眼看看是什么东西碎了。
良久,他没有听见莫加那边有任何动静,慢慢抬起头,发现莫加正咬着拇指沉思。看到这个动作,梅里欧彻底沉默了,只在心里说了句:哦,是能量匣碎了。
又过了很久,他看见莫加站了起来:“换个能量匣给我,我们从码头那边杀出堡垒。”
“哎?出去?”好不容易潜入进来,现在又出去?
“对,出去。”莫加说,“连你嫂子都闯进来了,后援一定可以顶住。我们去接应他们,再从地牢杀进来。”
“这个战术?”梅里欧对莫加的指令从来没有异议,但这次这个委实不像头儿以往的风格,于是他忍不住多问了句。
莫加居然也好脾气地回答了:“这是林迁提出过的战术,叫七进七出游击地道战。”
“喔!好厉害的样子!”林迁在梅里欧心中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
如果林迁听到这番话,他一定会说:“不,我绝对没说过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

两个小时,又是两个小时过去了。
林迁觉得,新域的计时方式一定跟伊苏拉有很大的不同。不然为什么这四个小时就像四十个小时一样漫长。
他的肩骨和胫骨都已经被刺穿,没有流多少血,却是深入骨髓的痛。
偏偏他时刻保持着清醒,想晕都晕不过去,那是因为这种子的毒素中含有神经亢奋成分,这让他只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植物的细芽在体内生长。
这种触手系的S|M,他实在是吃不消。
“没用的,我真的不知道……”林迁虚弱地说,“就算它们……在我的内脏上穿千万个孔,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剩下两个小时,就算是孔尼勒也有点急了,他揪不出那个人,也就意味着整个堡垒的地形构造都会落入敌人手中。
他不相信林迁,但他也不相信蝼蚁一样的昙族在这种情况下会自讨苦吃。就是这个人太能说了,这几个小时,他一直在说,一直在说!
“小人本住在苏州的城边,家中有屋又有田……嘶嘶嘶……疼……生活乐无边.……”
“谁知那孔尼勒,他蛮横不留情面……勾结官府目无天,占我大屋夺我田……”
“小人尚健壮,残命得留存……唔……妈的疼死了……一面勤赚钱,一面读书艰……咳咳……发誓把功名显,手刃仇人意志坚……”
“我跟你说啊……孔尼勒将军,我尿尿是莲蓬头状的……我连这个都告诉你了……你要看吗……我没有说谎……”
“你要死了。”孔尼勒看着显示屏上顺着血管越来越接近心脏的细芽们,冷漠地说。
“嗯……好像是的……”林迁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即使是毒素也已经无法支撑他耗尽的体力,他的眼睑疲惫地耷拉了下来,遮住了明亮的双眼。
“不过……我这个人,有时候运气……比较好……”
脊椎、内脏、大脑,任何一处受创,都可以了结这个脆弱的生命。之前用刑,孔尼勒都避开了要害部位,可是现在,应该没必要了。
但是……
也许还可以拿他做人质?
一个昙族,做人质能有什么狗屎价值?
但是,把他弄死了也没什么意义。
要不,还是暂时留着?
就在孔尼勒暂时把这“没用的人”搁置下来时,他却不知道,有一队人,正从堡垒的地牢长驱直入。
说是地牢,那其实是目前的新域中,最让人惶恐和压抑的真实。

70、第70章

莫加预计得不错,要塞外部的战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他和梅里欧来到码头的时候,那边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攻防战。
梅里欧的那张上校脸一出现,立即有名中尉前来汇报:“报告长官,达尼码头遭到敌舰猛攻,请求提供‘种子’支援!”
梅里欧抬头望向空中那些飞速游移的微舰,语气沉痛:“难道你们还不知道?种子库昨夜被敌人炸毁,现在哪儿还有能分给你们的支援!”
那人一听这话,脸上白了几分,听到身后轰响,焦急回身,却突然感到后心刺痛,低头看去,就见一小节兵刃露在胸前,尖端还滴着他的血。他尚未反应过来,把柄兵刃又抽了回去,干净利落。
倒地前,他听见那名“上校”兴奋地对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大兵说:“头儿,那是铭则,绝对是铭则!”
“上校”随意甩落刀刃上的血滴,面对发现情况不对围拢而来的敌人,笑嘻嘻地像在看一群待切的西瓜。
而那名大兵神色冷峻,压根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们只有两个人,按理说新域的防卫军稳操胜券,可不知怎么回事,看着他们,在场的人就是觉得心里发慌。
此时此地,他们还能怎么样?
事实证明,他们就是能在包围圈里翻出浪花来。
眼见那艘正在炮轰码头的微舰贴地而来,莫加抬头做了个手势,随后从腰间射出钢索。钢索顶部带着能量弹头和倒钩,只听噗地一声,弹头穿过了微舰的侧翼,倒钩牢牢钉在上面。他一手拽住梅里欧的背带,腾身就向微舰跃去。
这是银图的队员长期训练出来的默契,亏得铭则在侧翼“中弹”的情况下还能稳稳地保持平衡,并且替他们掩护开路。梅里欧扛着粒子枪在身后扫出一片无人区,尽管莫加几个大回环甩得他有点头晕,但总算还是平安落在了微舰的外舷上。
反观莫加,这一系列动作下来,他丝毫没有停顿,流畅得就像一场表演,只是他这个演员太过冷漠专注,连面部表情都不屑于变换一下。
两人刚登上舰舷,梅里欧就冲李铭则嚷嚷:“你认得出来我?”他这副扮相皮肤黝黑五官粗狂,他觉得铭则这样也能认出他来一定是真爱,他期待他说“当然,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因为我是用心在爱你,而不是眼睛。”
想象很美好,不过李铭则显然没空理他,只淡淡回了一句:“你谁?我只认得会长。”
梅里欧:“……”
莫加道:“铭则,带我去跟格雷会合。”
“是。”李铭则领命,但看着码头上一片混乱,他有点不安,“会长,这边是军部刚刚明确的突破口,不攻下来的话……”
“没事,交给我。”莫加声线沉稳,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
李铭则不再犹豫,调转方向前往第三战区。
莫加没有进舰桥,他取出一个皮囊,从里面取出两颗绿色的子弹,装进粒子枪中,瞄准对方的战术中心,咻咻两枪打过去。
两颗子弹落地,蓦地成蛛网状震开码头的地面,不过数秒时间,整座码头分崩离析,爆开的植物尖刺将毒素带入人体,使得敌人短时间内彻底丧失行动力。
李铭则骇然:“这……这是……”
“种子。”梅里欧沉声道,“他们的新式武器,几乎葬送了我们整队前锋。”
莫加收好皮囊:“我废他们种子库之前顺出来几颗。林迁说过,‘人家怎么干我,我就怎么干人家。’”
如果林迁在的话,他一定会悲伤地捂脸:“我说的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果然中文是全宇宙最难学的语言吗。

失去一条手臂的格雷仍然无比悍勇。
莫加见到他的时候,在他染血的右边身体淡淡瞟了眼:“怎么样?”
格雷哂然一笑:“不劳少将您费心,就算双手都没了,我们奥古斯汀家族的人也能继续战斗。”
莫加点头:“那就好,麻烦你接下来一路从码头打进去了。这里是几颗他们所谓的‘种子’,你拿去用。还有,这是他们的布防图,你自己看着办。”
格雷愣了愣:“那你呢?”
莫加面无表情:“我去救人。”
“救人?”
“我老婆被抓了。”
“……”格雷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拍了拍他的肩,“不要冲动,给他们留个全尸。”
“看情况吧。格雷,麻烦你帮我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没问题。”
就算银图和斯塔私底下再多打闹,在原则问题上当然还是统一战线的。
目送莫加点了几个人随他再度杀进去,格雷相当佩服他的能力,这是一连十数日的战斗,莫加孤身处于敌军中心地带,估计都没有休息过。只是看着莫加如此冷静,他本能地觉得,可怜的敌人要摊上大事儿了。

莫加所选的地牢线路是防卫最薄弱的地方,但同时也是他最摸不清底细的地方。入口的守卫很容易就解决了,与其说他们强势,不如说那些人压根没有做好防备的准备。此时格雷那边正在发动强攻,没人注意得到他们。
莫加点了十人跟他一起进入,梅里欧借助守卫的识别卡开了三道门,原本以为是关押俘虏或叛军的地方,最后却让他们狠狠怔住了。
第一道门,他们在两侧的半封闭牢房中看到很多昏昏欲睡的人,他们大多惫懒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流着涎水,目光呆滞。
“这些是病人?”李铭则犹疑,“为什么把病人关在牢房里?”
众人不知,他们也没空管新域的人权法,只是警戒着继续向前走。
第二道门,里面的人比上一段通道的多一点活力,但情况似乎更糟糕,他们行动迟缓,行为怪异,有人在咬自己的手腕,有人在用长指甲不停地抓挠自己或别人的身体。他们中有不少人还穿着新域的制式军服,但全然没了军人的挺拔身姿。
一行人越发觉得奇怪,这地牢里关的人,怎么好像都不太正常?
当第三道门打开时,他们被吓了一大跳,那是震耳欲聋的□声,有“人”在高密度的玻璃门内冲撞,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这些人状若疯狂,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
梅里欧端着粒子枪往前移动,忽然啐了一声:“搞什么!乱交?!”
众人随着他的枪口看去,只见一间牢房内的数人赤|裸全身,如同发情的野兽般撕咬交|媾,有男有女,这些人□一片狼藉,混合着各种体|液,即使他们闻不到那种糜烂的气味,也能从画面上感到一阵恶心。
“天,这到底是些什么人!”有人不可置信地感叹。
难怪那些守卫都不想靠近,这里面简直就是炼狱。
莫加也觉得太过诡异,走上去看了看牢房上的标签:C级感染,传染性98.2%,高危患者,强制永久隔离。
“生物病毒感染……”莫加皱眉,这场战争是新域主动挑起的,触发的原因一直不明,伊苏拉提出交涉未果,只能被动应战,如今看到这番景象,莫加心里隐约有了些揣测,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不要接近他们,当心传染,任务完成后记得全身消毒。”莫加道,“走吧,抓紧时间从这里出去,应该就在俘虏营附近。”

孔尼勒帅气的脸上蒙上一片阴霾,手骨捏得咯咯响。
敌人在东区发动奇袭,步步都踩到布防点的痛处,驻守东区的将军眼见不敌,让大帅抽调了整个要塞大部分的兵力前去支援。
对方前锋,那个断了一个膀子的家伙显然对布防十分熟悉,而且他们居然有“种子”开道,这让胖大帅气到吐血,顺便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了孔尼勒的身上:“蠢货!那个人已经把消息带出去了!你他妈都干了些什么!饭桶!”
他孔尼勒何时受过这种气,被夺了兵权不说,还被扣上一定办事不利的帽子!这都是那个谁的错!那个昙族!
孔尼勒强压下心中的愤懑地回去俘虏营,半路上忽然一激灵,那是种突如其来的悚然,直觉自己忽略了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再见到那个昙族的时候,那个人只剩下吊着的一口气了。看到这人蔫蔫的样子,孔尼勒突然又失去了报复他的兴致,这种低等又弱小的人种,向来是他最看不起的。
谁知这个人的生命力超级顽强,看他去而复还,居然从喉咙里发出了难听的“呵呵”声,他的嗓音沙哑,在扩音器的帮助下也只是蚊子哼般:“怎么了,孔尼勒将军?你觉得空虚寂寞冷吗?”
“闭嘴!”孔尼勒心中烦乱,“信不信我马上就能要了你的命!”
“唔……我当然信。我只是看你……咳咳……很无聊的样子,想给你解解闷……”林迁边喘边说,“像我这么贴心的俘虏,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吧……咳……”
“……”孔尼勒懒得理他,他正在想自己到底错漏了什么地方。
不安,太不安了,那是种危险逼近的感觉,让他非常难受。
“将军,你知道五子棋吗?”像是回光返照,林迁的眼中神采奕奕,那种不让他昏迷逃避的神经毒素,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却把仅有的生命力燃烧到了他的眼睛里。
“那是种很简单的棋类游戏,两方对弈……谁先五子连成一线谁就赢……
“唔,这种棋有一种绝妙的布局,就是对手落下一子,造就了两条线路都连得三子的情况,到了这种时候……
“呵呵,即使你堵得了一条线,另一条线却是怎么也不可能堵得住了啊……”
孔尼勒猛地看向他,眼神阴晴不定。
林迁咧咧嘴:“听不懂?没关系,玩一局你就懂啦。”
此时孔尼勒当然无暇陪他玩了,他冲着自己的亲兵吼道:“去!给我堵住地牢!一只虫子也不准放进来!”
可惜,他的顿悟还是来得太晚了,亲兵过去时正撞上即将出来的莫加一行人,双方火拼的结果就是,地牢完全毁了,莫加他们闯了出来,至于里面那些ABC级别的感染源,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孔尼勒获悉战况,面色复杂地看向林迁:“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人不是最无能昙族吗?这种蝼蚁般的生命,凭什么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凭什么……在战术上比他看得还要透彻!
林迁心知救他的人来了,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强力的神经毒素也无法让他再保持清醒,他阖上了眼睑,遮住了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光亮。
他留给孔尼勒的最后一句话是:“记好了,我叫诸葛亮,字孔明。”
那语气,拽得让人牙酸。
从此,诸葛亮成了孔尼勒的宿敌。

第71章

孔尼勒料到了对方从地牢的奇袭,却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目标居然不是西区的总控室,而是这个不起眼的俘虏营。
他对对方的战术逻辑感到难以理解,大战当前,有什么比给予敌人要害一击更重要的事吗?还是说他这个俘虏营里面,有什么更让他们在意的东西?
孔尼勒来不及细想,带着区区数十人的亲卫前去阻截,莫加一行人刚出地牢,迎接他们的就是一整排聚能炮。
孔尼勒本以为这样多少能震慑住对方,岂料领头的那人丝毫不显慌乱,大方地站了出来,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淡淡道:“我们人数不多,但你觉得你的这些炮……挡得住里面关的那群疯子吗?”
其他人尚未所觉,孔尼勒却是脸色大变,此时也顾不得在敌人面前保持镇定了:“住手!不能放他们出来!”
倒不是他对那些“自家人”下不去手,事实上,如果那些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会即刻摧毁整个西区,不惜一切代价——那是总统阁下直接给他下达的指令。
这间地牢目前是新域的最高机密,他名义上是要塞大帅的下属,另一个身份却是总统的特派。在有关地牢的事情上,他享有独立处决权。
在场的人当中,只有他知道,地牢里关着的是多么深重的恐怖。那种无处不在的传染病毒,甚至已经把好几名守备和知情人员送进了牢房。那不是单用炮火就能拦截的东西,那是足以摧毁整个要塞星球的恶魔,连靠近都危险。
而此时,对面的人却用无所谓的语气跟他说:“要么让开,要么我让里面的那群人来给我们开道,你选一个。”
孔尼勒深吸一口气:“放出他们,我们都得死,或者更惨,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那就是生不如死!孔尼勒哼了一声:“真是讽刺,那是从你们伊苏拉传播而来的病毒,你却不知道它有多么可怕。”
莫加语气平静:“第一,据我所知,伊苏拉并没有这种生物病毒,谁跟你们这么说的,谁就是在利用你们;第二,你们既然留着这种东西,大概是想用它咬伊苏拉一口,不得不说,这是非常愚蠢的做法;第三,拖延时间是没用的,你再不让开,我说到做到。”
莫加微微侧首,示意梅里欧随时准备解锁牢房。
……孔尼勒被逼到了绝境,他知道,自己被这个人完全压制住了,即使周围的亲兵们向他投来极度不服的目光,他也只能摆手让他们撤炮。
毕竟,那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代价。
那个“诸葛亮”说对了,他堵不住,这是个他赢不了的棋局。

莫加率领众人逐渐出了地牢,梅里欧手里炫耀般地拿着他刚调试好的牢房遥控器,使得他们有了方圆5宙的安全区域。
孔尼勒神经紧绷:“你想怎么样?”
莫加不答,望着俘虏营的方向,尽管刻意压抑,但还是流露出了些许急躁。
孔尼勒脑中忽然闪过了什么,冲着身后的亲兵正要下令,却突然听见一声炮响,聚能弹从他们头顶飞过,直往莫加等人所在的地方击去。
那里正是地牢的附近,孔尼勒大骇:“快拦住!”
可聚能炮哪里是说拦就拦得下的,他话音刚落,那里已经溅起一片炫目火光。
莫加他们面对炮弹袭来的方向,比孔尼勒发现得早,又各个身手敏捷,几乎在炮弹射来的同时散开躲在掩体之后,梅里欧纵身时不小心掉落了遥控器,不过此时聚能炮已经直接轰塌了地牢的半边地面,谁也没心思管什么遥控器了。
孔尼勒大脑一片空白,对着炮兵怒道:“谁干的!违抗军令,死罪!”
“我!”大帅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敌人都打上门了你还在干什么!要不是卢卡向我报告,你是准备让他们打进大本营吗!你他妈废物!”
孔尼勒眼睛眯了眯,回身跃上一架炮台,冷冷看着那个胖成球的大帅,张嘴吐出一句话:“我说了,违抗军令,死罪。”
说完他突然抬手,给了大帅一枪,正中眉心:“你他妈才废物。”
就在所有人惊愕到无法反应的时候,孔尼勒反而镇定了下来。他从胸口拿出自己的身份牌,输入了一行指令。一时间所有胡尔要塞的士兵都接收到了来自总统的指示:
鉴于情况紧急,现委任特派员孔尼勒?凡赛尔为胡尔要塞总指挥官,执总统令,全体要塞军士为其所用,不得违令。

突如其来的军变,让胡尔要塞的局势彻底颠覆,趁着对方军心涣散,伊苏拉的军队长驱直入,捷报频频。
孔尼勒却不着急了。
在他心里,这个要塞已经是要被完全放弃的地区了:“14师、26师、27师立即回撤,红色预警,全面封锁西区,40分钟后,实施自毁打击。”
“新域将士听令,放弃防守,半小时内于1号舰集合,撤退至布尔要塞。”
他知道,自己这下恐怕要背上不战而逃的懦夫名声,不过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来嘲讽,那些人确实是准备送去伊苏拉的感染源,由于原定计划的草率,新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孔尼勒看向莫加:“这位……少将阁下,很遗憾无法好好‘招待’你们了,你该知道,现在不是拼个你死我活的好时机。奉劝你们一句,尽快离开,你们绝对不想见到牢里的东西出来后的景象。”
莫加仍是淡淡:“不劳你费心。”
“我的俘虏营里关了你们的人,你可以自行领回去。”
“那就多谢将军好意了。”
“客气了,是我迟钝,没有想到你们费尽心思,居然只是为了区区一个昙族。”孔尼勒话语间带了浓浓的不屑,他不遮掩自己的种族歧视。
“他是我配偶。”
“……”孔尼勒僵了半晌才意识到,这个人没在开玩笑。
看着这人各方面都很出色的条件,又想到那个肉脚又奇葩的昙族,孔尼勒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遭到了挑战。
算了,这种能把垂死挣扎演变成绝地反击的人,不用跟他交手也许是种幸运:“我是孔尼勒,期待下次会面。”
“我是莫加。”

林迁也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昏着,朦胧中,他体内的植物枝条缩了回去。
如同经脉从身上抽离的疼痛令他稍稍睁开了眼睛,但其实他什么也没看见。他只是闻到了一阵熟悉的气味,在汗味、腐臭味和血腥味中混杂的那一点点让人安心的味道。
有人在怒骂,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感叹,周围有很多声音,可他听不见那个人的声音。那个很轻很轻地抱着自己的声音。
他无意识地咧了咧嘴:“来了啊……”
说自己是诸葛亮,但在梦境里,他分明成了那个啥都不行的阿斗。你看,现在被人扶都扶不起来了,就像一团烂泥瘫着。
感觉到脸上、唇上有颤如羽毛的触感,他想拍拍那人以示安慰,使了大劲却只能动动手指,声如蚊讷:“没……事……收工……回家了。”
“嗯。”那是极短促的一声回应,似乎稍微长一点就会有什么怪异的声音混进来。
之后,他彻底失去了一切感知。

进入俘虏营的人,都被眼前所见骇住了。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梅里欧,也还是倒抽了一口了凉气。
在最大的那间审讯室里,有两株盘根错节的植物,它们欣欣向荣地生长着,争夺着各自的地盘,而它们中间绑缚着一个赤|裸的人,有四根较粗的枝条穿透了他的肩骨和小腿胫骨,末梢极细的嫩枝也刺穿了他的皮肤,在他的血管中浮现出蜿蜒的青色痕迹。
李铭则骤然看到这一幕时,忍不住惊呼了一声,他捂住了嘴巴,捂不住眼中的惊恐和悲愤:“天哪,林迁……”
他往后倒退了一步,撞到了梅里欧的胸口,后者伸手帮他捂住了眼睛,感觉到轻微的湿意,梅里欧在他耳边安抚:“别担心,别担心,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的……我猜。”
李铭则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冷静下来:“我……没事,我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莫加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用柔软的衣物包裹住林迁的身体,很轻很轻地抱着他走,生怕下手稍微重点这人就要碎裂了。
林迁安安静静地任他抱着,连呼吸的声音都近乎于无,莫加把他的心口紧紧贴着自己,让自己能感受到那微弱平缓的跳动。
收工,回家了……

胡尔要塞沦陷。
但伊苏拉并没有登陆这个要塞,战后,新域启动了要塞的全面自毁,如今那里只剩下粉末状的荒芜。
即便如此,新域还是爆发了大规模的疫病,极具攻击性的狂暴症在人群中肆虐,一种名为 “伽马3型”的病毒被公之于众。
奇怪的是,同样涉足过胡尔要塞的伊苏拉人却没有发病。
在这样的态势下,新域率先宣告停战,两大星系暂时进入了休战期。
林迁回到王都就被送进了皇家研究院,不过这次进的是住院部,在那里他接受了细致到每根毛发的治疗。李铭则一直很担心,好在梅里欧的安抚没有太夸张,林迁的伤势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只要悉心调养,之后甚至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一个多月之后,林迁身体大好,再过几天就能出院,好消息接踵而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新领章,笑得合不拢嘴:“莫加你个闷骚,那时候问你你不说,是想给我个惊喜?我就说我这回好歹炸了敌人的种子库,怎么可能一点奖励都没有!少校……我是校级军官了哈哈!”
那天他刚醒来就注意到,莫加的军衔变成了中将。他听说了,这人作为首战前锋,孤立了敌人的种子库和调度室,探查出了整个要塞的布防图,后来还间接导致了新域的休战,这奖励绝对是他应得的。
不过林迁有点不甘心,他觉得自己付出了这么沉痛的代价,如同刘胡兰一般宁死不屈,坚决不透露我军的一丝情报,(当然,他是真不知道有什么情报,跟自己配偶心有灵犀能算情报么?)怎么着也该给个口头表扬什么的,谁知一问莫加,愣是什么也不肯说。
这下敢情好,他也升军衔了!
兴奋了好一会儿,莫加拧着眉头递给他一碗骨头汤,对此事不发一语,林迁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这表情……怎么是不爽到极点的样子?
林迁仔细研究了一下他的面部表情,放下汤,凑过去讨好地啃啃他的嘴唇:“怎么了?我立功了,升少校了,你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硬邦邦的两个字。
“还是说……你有外遇了?”见他不说,林迁故意道,“可以理解,男人嘛,我懂的,这一个多月我也憋得慌。”
莫加猛地看向他,那眼神凌厉得,林迁几乎能听见“BIU——”的一声。
他干笑:“呵呵,开玩笑的,我就想问你皱什么眉头。”他这一个多月清心寡欲地治疗,其实真的憋得慌。
莫加摇摇头,缠着他狠狠吻了一通,湿暖的舌尖舔过林迁的上颚,引得这副禁欲良久的身体一阵轻颤。这个吻饱含情|欲,不过他说出口还是硬邦邦的两个字:“没事。”
事实上他也想就这样把林迁干翻在床上,他想用各种方式宣告所有权,堵住这人的嘴,不让他乱说话,可看到他还不能自由活动的双腿,还是决定暂时压下。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林迁最先支撑不住:“我……有点累了,先、先睡了。”
莫加点了点头,替他掖好被子,等到他睡沉了才离开。

少校衔。少校衔。
莫加原本以为对于林迁来说,那会是很久之后的事情,却没想到这就到了眼前。他不是不为他的成就高兴,可是“少校衔”……
之前军部在对胡尔要塞的战役进行论功行赏时,他就得到了林迁要提拔的消息,出于一种本能的惧怕,一种鸵鸟心理,他提出了异议,为此父亲还给了他一记白眼。
军部最后还是没有采纳他毫无道理的意见。
他们不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莫加心里说不出地苦闷。
他不需要林迁有多高的军衔,他只要他好好在自己的身边就行了。而那个肩章领章,就像是他眼中的一根刺,刺得他整个心都在颤。
他不会忘记,那个彗星带来的画面里,那个与他告别的“林迁”就是少校衔。
这让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好像有什么在催促着他们,去往那个残忍的未来。

第72章

林迁肩部和腿上的伤虽然愈合了,但骨头受损,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受力,这段时间莫加给他配了一台悬浮轮椅,动动手指就能行动自如,连爬楼梯也不费力气。
不过林迁不太适应成天坐着这么飘来荡去,起初还有点新鲜感,到后来就觉得自己像是个飘在半空的幽魂,还是个残疾幽魂。于是他很积极地参与复健,目前双臂进行日常生活自理已经没什么问题,小腿的痛感也不那么强烈了,就是还不能站立太久,不能跑动。
他住院期间南达尔来看过他一次,看样子他非常忙,只陪他做完一套全身检查就又给召唤回了基因部,对此莫加显然乐见其成——他对于南达尔的敌意毫不遮掩,那种低气压让林迁都感到浑身炸毛,更别说直接中招的人了。
亏得南达尔挺住了,从头到尾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还帮他们理性而透彻地分析了林迁的检查报告,确认没有疏漏才离开。
林迁瞅了瞅莫加,他现在越发能从他的面无表情中看出表情来:“别这样,怎么说他也是我朋友,又帮了我们很多。”
“嗯。”莫加轻描淡写,大有我这种态度已经很不错了的意思。
林迁无奈,熟练地操作起悬浮轮椅:“好了,走吧,今天我出院,高兴点嘛。”
由于新域的暂时休战,加上之前军校众人的战功,军部奖励了他们一个放松的假期,军校也宣布停课,只要求他们每日去军部网站签到。
林迁深深地觉得这真是太人性化了,直想着要怎么趁机大玩特玩一番,然而莫加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美好憧憬。
“军部是准了假,但军校规定校级以上军官必须滞留王都待命,还要加入常规编制以方便调动磨合,这是彻底的备战状态。”
彻底的、备战状态。
也就是说,一旦再次开战,他们就要全面投入战场,再也没有退路了。
林迁干笑两声:“我也是校级以上军官了哈,有假总比没假好,再说我现在这副德行能干什么?”
莫加视线扫遍他全身,一脸欲求不满:“确实,什么也干不了。”
他的目光太直白,林迁给看得浑身发烫,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莫加见他耳根通红,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嘴唇在耳垂上摩挲,伴随着不轻不重的啮咬:“你不想要吗?”
敏感点被温柔攻击,林迁顿时一阵腰软,几乎哼出声来。
莫加终于露出了点笑意:“看来还是有点用处的。”
林迁看了看前面淡定开车的司机,随手指天画地,顾左右而言他:“……唔,快到家了,不知道小龙和小耀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
他只是随便一问,谁知莫加欲言又止,林迁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他们……出了什么事吗?”
“他们目前,还在失踪中。”
莫加淡定地说出这句话。

直到回到公爵府邸,听管家缪讲述了事件的全过程,林迁才反应过来,莫加刚刚说的确实是他们儿子和干儿子丢了,而不是“我们晚上用后背位”之类无关紧要的事。
林迁心中万头草泥马在咆哮:儿子丢了!小龙没了!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你怎么能啊啊啊啊!你他妈还有心思跟我调情你你你!
不过他面上还是竭力保持平静,因为有人比他更加歇斯底里——公爵夫人的眼睛都哭肿了,伤心得无法言语,紧紧握着他跟莫加的手,泣不成声。
莫加天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倒是林迁温言哄着,强压下焦急烦乱的情绪,把公爵夫人扶进卧室休息。看得出来,他们的归来给这位妇人打了一记强心针,她不用再在人前硬撑着,服下宁神药后,总算沉沉睡去。
林迁操控着悬浮轮椅下楼,远远看见莫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手撑额,注意到他来了,半阖的眼睫颤了颤,坐正身体,又恢复成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
林迁心里猛地一揪,他现在能理解莫加的心情了。父亲被军部事务缠身不在家,母亲遭受打击伤心欲绝,配偶还重伤住院治疗……站在他的立场上来想,要是不够冷静的话,那整个家都会变得一团乱。
他大概,是不想让他担心才一直隐瞒这件事吧,一直瞒到瞒不住为止。
林迁“飘”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膝盖,再也咆哮不出来:“那次暗杀发生在我们跟新域开战之后,显然是有预谋的。听缪的意思,目标应该就是小耀,只是难为妈妈也受到惊扰,这事想想都后怕。”
莫加道:“母亲她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小耀而自责。暗杀这种事情,对莫氏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但像这样明目张胆地摸进公爵府的还从没有过,对方也真是不择手段了。”
莫加语气冷如冰渣,林迁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气,他撑着轮椅站起来,想把自己挪到沙发上,好离得这人更近些,莫加见状拉了他一把,结果就变成林迁坐到他腿上。
这好像也太近了……
莫加顺手给他的腿做复健按摩,林迁老脸一红,却也没别扭:“好在对方没得逞。哎,就是不知道小龙把小耀带哪儿去了。它一个小笨蛋,抱着一个大笨蛋,能跑到什么地方去?算算看也有快两个月了,我们的人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是该夸他们躲得好还是什么。”
“只要没出王都星,一定能找到。”莫加觉得林迁无意识拧起的眉头格外扎眼,“我会亲自带队去找,你别操心。”
怎么可能不操心。
林迁心道,自己当初交待小龙要保护好他“弟弟”,这一点它姑且算是做到了,可它给公爵夫妇闹出的麻烦也着实不小,林迁琢磨着等找到他们要怎么好好教育一番。
之前他住院,莫加抽不开身,现下两人都空闲下来,自然都要尽力。
“我也去找。”
莫加揉他腿的动作一顿,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林迁又道,“你让我待在家里我肯定坐不住,不如让我去找找。我们的孩子,我们自己要负责。”
他最后一句话,成功把莫加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林迁本想和莫加分头找,但莫加坚决不答应,他没办法,只能操纵着悬浮轮椅跟在搜寻队伍的后面,尽量不拖累在前面探寻的莫加,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整条街一直到黄昏广场早就给翻了个底朝天,所有人都说没见过什么“抱着蛋的蝠翼兽”,所以他们往更远的地方去寻。
莫加亲自出面,这事很快闹得沸沸扬扬,公爵府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保密了,把自家小少爷走丢了的讯息公布出去,惹得整个王都的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激动:
“什么?莫加中将生了?!”
“中将跟那个昙族基因配对真的成功了?这不科学啊!”
“这样配对出来不会是个傻子吗?”
“就算不是傻子也是个短命鬼吧,怎么想都太离奇了!”
“等等,那孩子现在是个蛋?这是什么新技术?”
林迁一路上都能听到各种乱七八糟的言论,甚至有人明目张胆地对他指指点点。不过他实在没心思搭理这些,从刚刚开始他就心绪不宁,频频回头看。
不知怎么的,他老觉得身后有人在喊他。回头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那声音就像直接出现在他脑海中,也没有具体的声调,就是一种细细软软的感觉,一蹦一蹦地闪现,要把他拉向那个方向。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林迁不由得停下来,转过轮椅定定地看着后面,护在他身边的几名侍从也随他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上前问道:“林迁少爷,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林迁讷讷回答,但他并没有回身继续跟着搜索队的意思。
眼看队伍越走越远,几名侍从对视一眼,请示道:“是累了吗?要送您回……”
“嘘——”林迁对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侍从连忙收声。
砰咚、砰咚,那是……心跳声。
跟自己的频率不同,却十分熟悉的心跳声。那时候他一直抱在怀里的微弱声响。
林迁不知道血亲之间是不是真有什么心灵感应,但他此刻确实感受到了某种召唤,就好像在远远地跟他说:“我在这里呀。”
林迁对一个侍从说:“去,去跟莫加说,他们在南边。”
侍从对他突然变得笃定的语气很疑惑:“您怎么知道?”
林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摇头:“你去叫他过来就是了。”说完这话,林迁先操控轮椅往南边走去,侍从不敢怠慢,该跟上的跟上,该禀报的去禀报。
很快莫加赶了过来,拉住闷头往前冲的林迁,见他急得额头鼻尖渗出点点汗珠,替他擦了擦汗,问道:“怎么了?”
林迁攥住他的袖子:“他们在那边,我感觉得到。”

莫加没有细问,无条件相信了林迁的话,让所有人改变方向,往南搜索。
至于具体在南边的哪里,林迁也说不清楚,于是一行人一直往南走,穿过了王城边缘,跑到了南区平民带。
这段路非常漫长,众人又是用走的,到那儿时已经夜幕降临。
很多人都心存疑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且不说这里距离公爵府有将近2000宙的距离,一个小宠物根本不可能负重飞这么远,就说王都星球这么大,哪儿不好选,非选在平民带?这地方可以说是整个王都星球最穷的地方了,虽然谈不上食不果腹,但相比于锦衣玉食的王城中心,实在是差太远,正常人都不会选择这里藏身吧。
林迁也不说什么,一个劲地朝前走,越走他的感应越强烈,方向的指引也越清晰,他几乎觉得那快乐的心跳声要从自己的脑壳中蹦出来。
与此同时……

平民带一下子迎来这么多军官,哗啦啦涌出来一群人看热闹。妮基的父亲是开酒馆的,看到这情形立刻抓到了商机——
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们这里消息闭塞,城里芝麻绿豆大的事情传到他们这里就够人们聊上大半年,聊八卦时岂能没有酒水助兴?酒馆天生就是消息的集散地,所以他很肯定,自己家马上就要热闹起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更热闹的还在后面。
“妮基,酒不够了,你去酒窖里面搬些到上面的仓库来。”
“嗳,爸爸,搬几坛上来?”
酒馆老板心算了一下,好像酒窖里也不多了,估摸着也就十来坛的样子:“都搬上来吧,往深里走走,有多少剩的都带上,别落下了。”
“嗳,知道了。”
妮基叫了两个伙计跟自己一起去搬酒,平时酒窖里不怎么进人,最近生意一般,要取酒也就在窖口捎上去一些,这下老爹发话,看来是要一次性清空酒窖了。
“呐,你们先把这些搬上去,我看看里面还有几坛。”
妮基边指挥伙计忙活,边往酒窖深处走去。那里面十分昏暗,她提着盏灯也看不太清楚。作为酒馆的下任接班人,她也算见多识广,胆子已经算很大的了,可当眼前这一幕突然出现的时候,她还是给吓得失声叫了出来。
只见黑黢黢的角落里猛地蹦出一个东西,看样子是个什么动物的蛋,蛋壳上有着很漂亮的花纹……一个蛋没什么,问题是这个蛋在她面前上蹿下跳,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于是妮基就懵了——这什么玩意儿!
更让她惊恐的是,随着这个蹦出来的还有一个扑闪着翅膀的小怪兽,那怪兽似乎有点辨不清方向,竟直直冲她的胸口扑了过来,顺便歪着脑袋在她胸上眷恋地蹭了蹭,发现质感不对,迷蒙抬眼:“……唔么?”

莫加和林迁找到酒馆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蹦蹦跳跳的蛋,和一只喝酒喝到肚子溜圆的蝠翼兽。
莫加:“……”
林迁:“……”
众人尴尬良久,只听莫加道:“多谢你们对我儿子的照顾,我们会对贵店的损失给予赔偿,并重重酬谢。”
酒馆老板已经给这阵仗吓傻了:“哪、哪个是你儿子?”
妮基踢了自家老爸一脚,识相地说:“多谢。那个,你们可以把它们领回去了。”
那颗蛋早就跳到了林迁怀里乖乖窝着,林迁下意识地拍了拍它,神色总算放松下来。
比较麻烦的是小龙,也不知它偷喝了人家多少酒,两只眼睛都成了蚊香眼,被林迁揪着脖子皮搭到自己肩上。
回去的路上,林迁郑重道:“莫加,以后幼儿教育很重要。不可以未成年饮酒,不可以非礼人家小姑娘的胸部。”
“嗯。”莫加点头同意。
林迁弹了弹小龙的脑门,小龙蔫蔫地“唔么”了一声,表示知错了。见它难受的可怜样,林迁也不舍得过多苛责,摸摸它圆鼓鼓的肚皮笑道:“好吧,也有值得表扬的地方,你保护了小耀,很勇敢。”
“唔么么!”小龙腆着肚子顽强地爬起来,忽扇着翅膀飞到那颗蛋上,跟以前一样,幸福地趴着不动了。
忽然想到什么,林迁把那颗蛋

塞到莫加手上:“你抱着它!我跟你说,南达尔说得没错,把胸口贴到那个感应装置上,真的能跟小耀有互动。你看,这次多亏了我吧,你也要好好跟小耀培养一下感情。”
“唔。”莫加笨拙地抱着蛋,点头同意。

接下来的两个月,是林迁非常快活的两个月。
他的复健很成功,已经可以无障碍行动了,还参与了挂靠编制后的基础训练,在训练营里,他不断地被人叫“长官”,叫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为了安抚阿白的越发傲娇的情绪,莫加订购了一只新的“阿黑”,尽管有更优秀的系统推出,他还是沿用了阿黑原本的设计,包括主芯片的规格和仿真生物体的性格设置。
于是家里很快又多了一只爱跟阿白撒泼打滚的便携终端。
所谓饱暖思□,林迁的腿脚好些之后,他跟莫加就开始没羞没臊了。
就是房间里总是晃悠着一只蝠翼兽和一颗超级不安分的蛋,每次做到一半被跑出婴儿房的两个小家伙打扰,真是……
“没关系,继续。”相比于林迁的窘迫,莫加完全不以为意。
“啊……哎呀……莫加,说好的‘正确的幼儿教育’呢!”
被抵到墙上的林迁其实也没有多少余裕去管那两个小家伙,他整个人被莫加顶得站都站不稳,前端在墙面上磨蹭,留下凌乱的潮湿痕迹。
就着玻璃窗上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看见自己和莫加沉浸在欢愉中的神情,心里涨得满满的,后面不禁拧搅了下,莫加明显又胀大了一圈,节奏越发急促了。
“不、不行了,站不住……了……唔……”林迁手肘撑着墙壁,扭头想说去床上,莫加却先一步吻住他的嘴,直缠得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就站着做,你的腿可以的。”
温和但不容反抗的声音撩拨在耳廓,林迁欲哭无泪:合着你这是在考验我复健成果吗?
前后都被悉心照顾到,做到酣时,林迁舒服地眯着眼体验一波波漫上来的快感,手上突然一重,定神看去,竟然是那颗蛋自己跳了上来,贴在他胸口。
砰咚、砰咚。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
林迁的心跳明显要快很多,那颗蛋听到这个声音就特别兴奋,死黏着他不肯下来,窘得林迁满脸通红。
情|欲和羞耻同时刺激到他,终于一泻千里。
莫加冷眼瞟了瞟自己儿子,没说什么,就是炫耀般地加快了速度,释放在林迁体内。
……
“莫加,我再强调一遍,幼儿教育很、重、要!”林迁字字铿锵。
“嗯。”莫加点头同意,然后把他翻过来,“再来一次。”

小耀的出生来得很突然,就在他们激烈地做了大半夜的次日清晨,一声清脆的蛋壳破裂声惊醒了他们。
所有人都高兴坏了,莫伦公爵也急吼吼地赶了回来,公爵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忙让人备下宝宝的一切生活用品。
只有一位不太欢喜。
看着蛋壳里那只一点也不像它的弟弟,小龙伤心欲绝。确认那个“弟弟”没有跟他一样可爱的体型和翅膀,它默默地缩在角落里暗自神伤。
不过,当洗去黏腻的营养液,一个全身粉嫩的婴儿静静出现在它面前时,它还是忍不住亲昵地贴了上去,“唔么唔么”叫个不停。
莫加和林迁在经过最初的慌张无措之后,向南达尔汇报了孩子的各项生物指标,南达尔经过核对,表示一切正常,还是那般完美无缺的微笑,恭喜他们的孩子正式出生。
花园中,阳光温暖地照在这一家人身上。
阿白和阿黑在旁边的花丛下打架。
公爵夫妇相携站在最中间。
莫加依旧是一副冷峻到掉冰渣的表情,只是看着身侧人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点柔和。
林迁抱着小耀,肩上歇着小龙。
小耀安稳地吮着自己的手指,尚在熟睡。
咔嚓。
这是一张完美的全家福。

第73章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新域在这场原本一触即发的战争上,竟然首先放低了姿态,做出了退兵求和的举动。胡尔星球以北,已连续撤除四个作战要塞,只留下防御军驻守。
这让积极备战的伊苏拉感觉非常微妙,就好像拔河的两个人,一方突然松了力气,另一方获胜之余,难免不知所措。
莫伦公爵把面前的文件板一块块审阅完,紧皱着眉头不发一语。端坐于他对面的上将不安道:“公爵大人,您对这件事怎么看?我觉得现在新域爆发出这样凶猛的疫病,刚好是我们进攻的好时机,可是约萨陛下的心思我们猜不透,陛下把兵权下放回我们手上,究竟是要战,还是要和?”
莫伦公爵仍是皱着眉头,似在冥思苦想。
他平日里十分亲和,即使在指挥作战时也是一派举重若轻、运筹帷幄的模样,很少见他为什么事如此为难。上将心想,看来这次陛下的意思实在太隐晦,连公爵大人都琢磨不透。
不过,公爵现在的样子终于能看出来他和他儿子的相似之处。这对性格迥异的父子,皱起眉头来倒都是冷峻异常,让人不由心头一凛。
良久,上将得不到回应,有些心焦:“公爵大人?您有哪里想不明白,不如说出来我们一起参详参详?”
莫伦公爵从沉思中回神:“唔,好吧,肖克我问你啊……”
“您问。”肖克上将坐得更直了。
“你觉得我应该给我孙子买悬浮车模型,还是微舰模型?”莫伦公爵问道,“我想了好几天啦,还是决定不下来。”
“……”
“果然还是两个都买比较好吗?可是我希望他有比较专一的兴趣,不然一个模型还没玩透,又想去玩另一个,那就是纵容他半途而废啊。”
“莫伦公爵……”
“要不还是买查尔德家的智力沙盘给他玩?小耀的手太小了,可能还没办法好好拿稳模型玩具的遥控器,沙盘上的小兵人他应该能拿住的。”
“莫伦公爵,我们在讨论……”
“对了,给你看看小耀的照片,哎呀呀真是太可爱了,就知道一个劲地朝他爸爸怀里拱,看把他父亲给气的。哦你大概看不出来,加加这张脸就是在生气哦。”
“啊,这张是小耀在吃奶,他父亲跟他爸爸都是手忙脚乱,最后居然让那只蝠翼兽抱着奶瓶给他喂奶。你看他的小嘴,撅撅的,很可爱有没有?有没有?”
肖克僵硬地从贴到他面前的照片上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很可爱。”
莫伦公爵放了块给孙子买的糖果到自己嘴里:“我跟你缩我跟你缩哦,小耀他啊……”
“公爵大人,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行告辞了,还有些别的事要处理。”
“哎,好吧,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有空再来我这儿陪我聊聊。”
“是。”肖克决定这阵子要专心练兵,增进战术技能,一定要忙到“没空”。
“对了肖克。”莫伦公爵忽然想起了什么,在他出门前叫住了他。
“您还有什么事吗?”肖克发誓,要是公爵再让他看照片,他就尿遁。
“把心放回肚子里,什么都不要想。”莫伦公爵淡淡道,“陛下的意思,就是没有意思,一切都还不到时候。”
肖克愣了愣:“是,我明白了。”随后恭敬地关上门,快步退下。
就在这“一切都还不到时候”的时候,转眼又过了四个月,按日期算的话,应该到了布兰德军校的正式放假时间,但军校依然命令校级以上军官滞留在王都星,参训也好,学习也好,都继续在王都星上进行。
战事一拖再拖,情报瞬息万变,不过这些都与林迁无关。他的适应力很强,已然完全适应了如今“早起晨训、上午战术演练、中午体能提升、下午模拟对战、晚上回家带孩子”的生活模式。至于莫加……
跟往常一样,莫加从军部回来的时候公爵府众人已经吃过晚饭,此时小耀被放在软垫上爬来爬去,手里攥着查尔德家的拼图玩具碎片,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错漏地完成一幅超高难度的立体拼图。
林迁自己偷偷试过,他花了7个小时才能完成的拼图,小耀——这个不叼着奶嘴就睡不着觉的小家伙——20分钟就能拼好,不过看莫氏其他人一幅见怪不怪的样子,林迁决不会承认自己的智商不如小耀这种事。
完成了拼图,小耀嗷嗷叫着往林迁这边爬,想要得到奖励,林迁正要抱他,莫加顺手拎起他的小腿,倒提着往楼上房间走,公爵夫人恨铁不成钢:“莫加!我怎么教你的!”
莫加脚步不停,单手一甩,小耀在空中180度翻转,落到他怀里。周围人看得倒抽凉气,小耀却咯咯咯笑起来,在他父亲跟前乐得手舞足蹈。
林迁捂脸,其实这根本不算什么,更奇葩的事他都见过。
莫加这个当“父亲”的,还会把孩子当成飞盘,凌空抛给小龙让它去接,然后趁机紧闭婴儿房与卧室的隔离门,再对他这样那样……好吧,他自己也有错,有时候训练回来太过疲累,他会以小耀为借口表示要禁欲,于是小龙练就了随时随地接“飞人”的技能。
太残忍了,太残忍了,林迁义愤填膺。他已经够不会带孩子了,莫加比他还要不上手,他至少学会怎么给小耀灌奶了,莫加换个尿布都能把脏尿布盖孩子脸上。
真是难为小耀了,在每天被当成沙包、飞盘、挡箭牌的折腾下还能茁壮地成长着,还能咯咯笑得口水直滴,腻在他们身上撒娇捣乱。
小耀喜欢追着林迁伸手讨抱,手脚并用扒在林迁身上,肚子饿了就朝他胸口砸吧嘴,尽管跟他说了很多遍他再砸吧也砸吧不出什么来,他还是屡教不改。这种时候莫加的表情会比较吓人,可是小耀一点也不怕他,这对父子没事就互相大眼瞪小眼,一直瞪到莫加带他“飞高高”、“转圈圈”、“开车车”为止,他就开心了。
看样子今天莫加也很辛苦,没跟小龙玩“飞盘”,冷着脸玩了一会儿小耀,就把他交给了缪和保姆,自己洗了澡往床上一趴。
林迁偏头看了看莫加,见他半边脸埋在枕头里,一脸孩子气,笑道:“累了?”
“嗯。”
“军部出了什么事吗?”
“还是新域的事。”莫加微微皱眉,显得不太高兴,“明天我不回来了,加班。”
“哦。”林迁低头给他一个晚安吻,“那睡吧。”
日子就这么过着也没什么,就是总闷在军部和公爵府有点无聊。刚好明天有一天假,林迁和格雷、李铭则三人约好了去酒吧,本来还想着怎么跟莫加请示,现在看来不用请示了。
忙里偷闲,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嘛。
酒吧是格雷定的,一进去林迁就差点给震聋了,他不由得怀疑这家是不是也有音频毒品,后来发现没有,只是声音大点,适应了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他到的时候格雷和李铭则已经到了。格雷自不必说,一头骚包的金发相当惹眼,加上他俊美的外表,林迁当下就看到好几个女人往他手里塞纸条。
更让林迁眼前一亮的是李铭则,大概是看铭则军装齐整的模样看多了,乍见他一身V领休闲衫,粗框眼镜,棕色小皮靴,林迁差点没认出来。李铭则平日里总是淡淡的眼睛里映着斑斓色彩,别有一番摄人风情,林迁心想,要是梅里欧在这儿,估计当场就要把人给办了。
他刚走到他们跟前,就听格雷嚷嚷道:“□来了!啧啧,黑衬衣真配你,再解开一个扣子怎么样?对了,你身上那股奶娃娃的味道去干净了没有?”
“……”林迁也想学卡莲一脚踹过去,不过他确实有点在意,自己感觉不到,只能问旁边的人,“铭则,我身上真有那味儿?”
李铭则笑着凑过来嗅嗅:“是……有那么一点点,还好,不仔细闻不出来的。”
“好吧。”林迁认命了,他也没办法,白天陪小耀玩了一天,来之前已经刻意清洗过了,看来还是无法完全去除。
格雷给他要了杯酒,怜悯地看着他:“别纠结啦,结了婚的跟我们这些单身汉是不一样滴,你,已经失去了自由,只能在婚姻的坟墓里窒息而亡了。”
林迁反击道:“你自由?你被卡莲管得死死的你自由?这次出来她没定位你么?”
“咳,那什么,喝酒,喝酒,说那些干嘛呀哈哈哈。”格雷摸摸鼻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的右臂采用了自体细胞培育的再生义肢,目前已经可以灵活自如地动作,这多亏了卡莲在病床前盯了他两个月。
林迁跟李铭则碰了杯:“梅里欧呢?照他的性子,不可能不跟着一起来玩啊。”
李铭则道:“说是加班,跟着会长忙着呢,来之前跟我说了好多遍,叫我不要在外面过夜什么的,都不知道他脑子怎么想的。你呢?会长放心你就这么出来?”
林迁尴尬笑笑:“呵呵,我压根没敢告诉他我要出来。”
李铭则:“……给他发现你就完了。”
格雷:“……你就完了。”
林迁:“……”
所以严格说来,他们三个没一个是单身汉,都给管得死死的。
三人闲聊一会儿,稍微有些酒劲上来,格雷就开始口无遮拦,卡莲不在他身边,能说的不能说的他全都竹筒倒豆子似的讲了:“你们知道不?现在军部有要跟新域和谈的意思。”
“真要和谈?”李铭则示意他压低声音。
“可不是吗?说是新域提出要与我们举办和平交流会。”格雷点着林迁说,“你家那位最近不就忙这个呢么?”
“我只知道他在忙跟新域有关的事,具体什么事我没问。”
“嘿嘿,好事,大好事。”格雷笑得很猥琐。
“什么大好事?”
“他这次负责全程接待新域的总统。”
“那又怎么了?”接待敌国总统,要事事周全,小心谨慎,总不能让人家刚来就给暗杀了,这么累的活,算什么大好事?
“你不知道,新域的那个总统是个大美女,大、美、女!据我目测,她的三维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我的标准,还有那个脸蛋那个气质,啧啧,极品啊。这等好事,怎么就没摊上我呢。莫家那个冰块脸,怎么能讨人家的欢心呢?”
听了这话,林迁心里开始犯嘀咕:新域的美女总统、伊苏拉的年轻中将,这要是搁在古中国,就是联姻求和的最佳利器啊!
莫加能把持住么?就算他能把持住,公爵能把持住么?就算公爵能把持住,约萨陛下能把持住么?就算约萨陛下把持住,伊苏拉能把持住么?
想着想着,林迁几杯酒灌了下去,再抬头的时候都有点发晕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就给格雷拖下了舞池。
周围都是疯狂热情的人,他也跟着扭动起来。不小心后背撞到一个人,对方回过身来看看他,瞅见他给格雷开玩笑扯开的领口,里面白净却结识的胸膛若隐若现,那人吹了个口哨,就要跟他跳贴面舞。
林迁让了几次没让开,那人贴到他的脖子边:“哎哟哟……你有股特别的味道呢……”说着还在他屁|股上抓了一把。
林迁一把推开他:“去你妈的特别的味道,这是我儿子吐奶的味儿!”
他正晕乎着,这一推没把人推多远,自己倒是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没站稳。感觉又撞上了人,他刚要道歉,背后那人攥着他胳膊道:“林迁少校,你胆子不小。”
咔。
李铭则和格雷的预言在他耳边响起:给他发现你就完了。
你就完了。
莫加得知林迁出了门之后,带着一队人直接从军部寻了过来,同行的还有梅里欧,卡莲不在其中,不过格雷眼见出事,撒丫子就跑了。
莫加把人带出去。
林迁这边。
莫加:“你是想干嘛?”
林迁:“我没想干嘛……”
“没想干嘛你一声不吭就跑出来?还到这种地方来?”
其实来酒吧玩也没什么,莫加就是担心他的安全,可谁承想找着人的时候正看见一个男的贴在林迁耳边说话,还动手动脚,他能不气么,再看看林迁开低的领口,更是要发飙。
林迁很识相:“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莫加眉头不松:“跟我回家!”
“哦。”
李铭则这边。
梅里欧:“你是想干嘛!”
李铭则:“你想干嘛?”
“我、我没想干嘛,就是、就是来接你的。”
“那就走吧。”
“哦哦,铭则你今天真帅啊,来来来,我们走快点,快点回去。”
至于逃跑的格雷,他回军部就睡地板了你信么。
所以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林迁给莫加翻过来折过去地教训,只觉得给捅得浑身发热:“啊啊……莫加,啊,够、够了,我不行了……啊唔……”
除了自己的呻|吟和连接处碰撞的啪啪声,喝高了的林迁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就连小耀饿哭了都是小龙叼着他去找的保姆。
被反复摩擦敏感点的快感几近灭顶,林迁难耐地摸着自己的前端,触感湿滑,啧啧水声似乎在回应身后的律动。
又释放过一次,他虚脱地喘着气,却感觉莫加依然很硬地埋在他身体里,心道这回真是得不偿失,出去放个松,把莫加惹毛了。
莫加继续动着,林迁虽然到了不反应期,但肠壁被摩擦的感觉还是很舒服。
他伸出还在细细痉挛的手,插在莫加的后脑发间,声音都带着慵懒:“嗯……莫加,听说你要负责接待那个女总统?”
“嗯。”短促的回答,带着沾着欲望的沙哑嗓音。
“那个……那个那个……嗯……”林迁脸上泛起不同于情|欲的红,“这边没有什么和亲的传统吧啊哈哈哈……啊呀!”
莫加重重顶进去:“你想太多了。”随即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再干扰他。
林迁终于稍稍放下心来,没这个传统就好。
他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根本没想到,这次的交流会居然牵扯出那么多事情,而且一件比一件让他措手不及。
两个月后。
莫加在王都星最大的停舰坪迎接了新域总统一行人。
事实上在莫加的安排下,总统压根不是乘坐这一班运输舰抵达,而是在这之前就被迎进了伊苏拉的王宫。因此,这座巨舰上的总统只是个替身,莫加简单地行了礼数,就把连脸都没露的“总统阁下”送进了悬浮车。
真正在此跟他交锋的,是目前总统身边最大的红人——孔尼勒。
孔尼勒微笑着向莫加敬礼:“中将阁下,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他叫诸葛亮,不知可否见他一面。”
莫加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给他的回应冷得掉渣:“没有这个人。”
孔尼勒面不改色:“不要这么警惕嘛,我只是想跟他下盘棋而已,五子棋。”
莫加转身带队离开,只硬邦邦地丢给他:“我再说一遍,没有这个人。”
孔尼勒收敛了笑意,冷哼一声。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栽在莫加这种人手上也就算了,可是那个昙族、一个昙族把他耍得团团转,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至少……要赢他一盘那什么五子棋!

第74章

王都星最繁华的购物广场上,巨大的投影屏幕正在同步直播约萨陛下与新域总统的会见,他们亲切交谈,一点也不像是刚刚休战的两国的首脑。
这是数十个星辰纪以来两大星系的首次和谈,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市民环上接收到的信息闪烁不停,都是关于这次交流活动的报道。
相较于两人所谈论的政治话题,事实上人们更关注那个素未谋面的娜莎总统的姿容。那是种惊人的美,在她出现在镜头前的一瞬间,人们不禁屏住了呼吸。
黑色的裙装庄重却不失华贵,年轻而精致的面孔上,一双深紫色的眼睛带给他们真实的压迫感,透着绝对不容亵渎的冷艳。
约萨:“欢迎娜莎总统,您为我们两大星系的友好往来迈出了意义重大的一步。”
娜莎:“和平一直是人类永恒的追求,是阁下宽广的胸襟和长远的目光,给了我们共存共荣的机会。”
这类场面话说了约莫十来分钟,两位首脑互相握手致意,消失于公众面前,此时仍有人未回过神来:“天哪,新域的总统真是美得……美得……”
那人似乎找不到什么形容词,旁边一人接道:“美得有点恐怖……”
周围一阵沉默,大家都有同感,那个总统确实如同女神一般美丽,但她看待旁人的目光也如同神祗一般俯视。
如果说约萨陛下的威严让人为之叹服,那么这位总统的威严就是让人为之屈服。
公开会见是十分短暂的,在表面上的心平气和之后,约萨和娜莎才真正开始了星系与星系之间的交易。外人不知,这是怎样一番激烈争论和讨价还价。
谈判桌上的气氛,甚至可以说是剑拔弩张。
娜莎漂亮的指甲轻轻叩着谈判桌面:“约萨阁下,现在‘伽马3型’病毒已经对新域造成了非常惨痛的损失,我的子民正在饱受病毒的侵扰,不要说这种病毒的肆虐跟你们伊苏拉一点关系也没有。”
约萨冷笑:“这是你们作茧自缚。之前我们的研究人员交涉过多次,已经确定这种病毒是撒尼尔自由之邦向你们散播的,你们自己没有控制住疫情,与我伊苏拉有什么关系?”
“撒尼尔自由之邦的首相是你弟弟。”
“不,他只是伊苏拉的叛党。”
“约萨,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是不会把种子的科研样本给你的,新域已经同意休战,你们应当无条件帮助我们研究疫苗。”
“我欺人太甚?之前新域以病毒为借口与伊苏拉开战,现在走投无路来找我们寻求帮助,就是这种态度么?”
“那是安萨挑拨的,他欺骗了我,也栽赃了你。”
“他一挑拨,你就上钩,怪得了谁?”
娜莎怒火冲天,差点失态,好在她身旁的孔尼勒递上了她的专用茶具,适时提醒了她。
她浅浅抿了口碧绿的茶水,眉梢微挑:“我怎么觉得,阁下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等着我们新域主动找上门来?”
约萨看着她的眼睛露出微笑:“娜莎总统多想了。”
娜莎放下杯子,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可惜了,阁下的‘王息’对我们新域人是没有效用的,你再看我也不会答应你的要求,没有人会蠢得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对手。”【注】
约萨礼貌地说:“您误会了,我只是想邀请您参加今晚的宴会。至于我们的交易,现在我们在很多地方都达成了共识,剩下的不如先放一放,改日再谈。”
“好吧,宴会。”娜莎起身,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谈判室外不远处的青年,紫色的眸子几不可察地一闪。
去往寝宫的路上,娜莎问对孔尼勒:“那个人就是伊苏拉莫氏的继承人?”
“对,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拉拢他。”
“……是。”在娜莎看不到的地方,孔尼勒的表情微微扭曲。
拉拢莫加?很可能已经结了怨的对手,要怎么拉拢?
【注:前文有提过,“王息”是伊苏拉皇族的能力,作用是令目光直接接触的人绝对服从。“军临”是莫氏的能力,作用是战术预测的准确度大幅提高。】
为了保证约萨陛下和娜莎总统的安全,晚间宴会是在王宫室内举行的。所有护卫工作依旧由莫加全权负责,这意味着他无法享受宴会的娱乐,需要时刻绷紧神经,于是林迁只好在没有舞伴的尴尬中独自进场。
其实也没什么,通常这种场面他都会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比如缩在角落里面吃东西,运气好的话碰到熟人聊几句。
约萨陛下与娜莎总统碰杯开席,宴会厅里的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正当林迁将餐叉伸向第四只烤烈鸟腿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衣摆被拽了拽,一低头,就见天真可爱的弗里嘉皇子眼巴巴地望着他。
林迁和蔼地把烈鸟腿放进弗里嘉皇子的餐盘:“殿下,您有什么事吗?”
小皇子完全没把那只烈鸟腿放在眼里,粉嫩的脸蛋上飘来两朵红晕,嗫嚅道:“林迁少校,他们说,今天你和莫加中将的孩子会来,我怎么没有看见他呢?”
“哎?小耀要来吗?”林迁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
见林迁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小皇子难掩失望:“我还是见不到他吗?我很想看看我的小侄子,可是父王和母后都不肯让我出门……”
林迁心思电转,他是不敢把那么小的孩子带到这种场合来,不过有人敢——想必那个要带莫耀出席的人就是公爵夫人了,说起来这也是莫耀第一次面对公众。
“殿下,小耀现在应该是在公爵夫人那里,这会儿他可能在进食,等他吃饱了不闹腾了,就过会来了。”林迁安慰道。
“真的吗?”弗里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一定很可爱吧?你是怎么把他生出来的呢?他还在哺乳期吗?我可以给他喂奶吗?”
“……”林迁忽然头大了。
他不知道皇子为什么对小耀这么热衷,整一个蓝猫淘气三千问。这感觉就像被懵懂的孩子问“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一样,可他总不能糊弄皇子说莫耀是他从咯吱窝里抠出来的。
所以他决定编一个冗长而没有重点的故事:“咳,殿下,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和莫加同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叫疯帽子的男人,他说只要打倒这个梦境中的红皇后,就可以得到一个神奇的战利品。对,没错,这个战利品就是你的小侄子……”
孔尼勒在这场晚宴中被赋予了两个任务,一个是拉拢莫加,另一个是接近今后可能为新域研制‘伽马3型’病毒疫苗的莱恩子爵——南达尔·莱恩。
前者他暂时无法接触,因此把大部分精力花在了南达尔身上,只是他没想到,在面对他这样一个重要的外宾时,那个南达尔居然很没礼貌地走神了。
“莱恩子爵?子爵?”
“嗯?”南达尔回过神来,“哦,只要约萨陛下委任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研究这种病毒的疫苗,至少从伊苏拉人对其具有抗性这一点来看,是很有希望的。”
他的回应颇有技巧,既不得罪人,又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只在陛下的正式委托下才会跟他们谈论此事。
孔尼勒在心里啧了一声,一个两个都不是好收买的家伙,不知道能用什么来投其所好,以便搭上人情?话说回来,从刚刚开始这个子爵就在看什么?
顺着南达尔的目光,孔尼勒望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在交谈。
小的那个面对着他的方向,孔尼勒早些时候见过,是伊苏拉的皇子,印象中是个有点孤僻的孩子,不过此时的他似乎兴高采烈,正坐在那个大人的腿边,睁着大眼睛,半个身子都腻在那人身上。而那个大人……
孔尼勒微微眯起眼,背影有些眼熟?
恰巧此时那人伸手向路过的侍者要了两杯无酒精的饮料,那隐隐的一个侧脸,让孔尼勒大惊失色:“诸葛亮?!”
他声音有些大,惊动了出神的南达尔:“孔尼勒将军?”
孔尼勒敛声问道:“弗里嘉皇子身边的那人是什么人?他是昙族吧,怎么能出席这种场合?还是说,他是皇子的近侍?”
南达尔对他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昙族又怎么了?他当然可以出席这种场合,他不是皇子的近侍,他是莫加中将的……”
他话没说完,被端坐上位的娜莎总统打断了。娜莎唤了一声孔尼勒,示意宴会厅的另一端道:“那位就是莫加中将吧,久闻他的大名,还没有正式见过,孔尼勒,你与他有过交情,去为我引荐一下吧。”
“是,很乐意为您效劳。”孔尼勒领命。
此时他心里对那个诸葛亮有了新的估量。结合莱恩子爵的话,还有上次他跟莫加在胡尔要塞的“交情”,看得出来那个昙族在伊苏拉军中确有一席之地,虽然军衔不高,但很可能是莫加的亲信,否则莫加当时不可能竭力去救他。
这样想着,孔尼勒越发觉得不甘。区区一个昙族,最低等脆弱的人类,有什么资格跟他出席同一场贵族的晚宴?那个莫加是脑子进水了吗?用这种人做自己的亲信?——他不能理解,这一切他都不能理解。他更不能理解的是,自己怎么会被这种人赋予耻辱的挫败感。
他公事公办地邀请莫加去见总统,后者神情冷漠。
莫加刚刚显然是想往林迁那个方向走的,此刻却不得不改变初衷,而且两人本来就是战场上的仇人,他对孔尼勒心存芥蒂,那脸色更加称不上和气。孔尼勒此时心情也不是很好,也懒得装热络,僵着脸把人领到总统跟前。
稍有眼力的人就能发现,这两人之间噼里啪啦的全是致死光线。然而娜莎不愧是一国总统,竟还能用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与两人攀谈,说些夸赞鼓励的话,家长里短地扯,只字不提曾经闹得很不愉快的那场战役。
就在他们这边打太极的时候,林迁正与弗里嘉说到红皇后战败,那颗装着莫耀的蛋即将孵化,他和莫加历经千难万险,把蛋带出了兔子洞,终于梦醒了,天亮了,莫耀出生了。
弗里嘉简直听得入了迷,觉得自己那个小侄子能出生真是太不容易了,他迫不及待想要见见他,发誓自己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林迁改编完了《爱丽丝漫游仙境》,喝口饮料润润喉,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宴会厅正门砰然打开,一只蝠翼兽气势汹汹地往里窜,与此同时,一名抱着奶娃娃的女仆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被前来阻拦的卫兵绊了一跤,又擦上旁边的侍者……
侍者手中托盘飞出落地,哗啦啦一声脆响,酒杯全数碎裂,女仆手中的奶娃娃也脱手而出,眼瞅着从高空坠下,众人吓得惊呼,有人认出来了,叫道:“那不是公爵家的小少爷吗?快、快接住!”
一阵兵荒马乱。
林迁差点被那一口饮料噎死,就连莫加也给惊得不轻,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本能地奔往这边,只是距离实在太远,他鞭长莫及。随后而来的公爵夫人瞅见宝贝孙子往地上那一堆玻璃渣砸去,更是差点晕过去。
好在那只蝠翼兽以极其迅捷的速度冲向莫耀,在他落地的前一秒叼住了他的襁褓,这种反应速度还是多亏了平日里莫加的训练。
全场最没心没肺的就是莫耀了,他被抛向空中的时候还以为是父亲跟他玩的那种小把戏,咯咯笑得开心,小手兴奋地挥个不停,结果悲剧了——
小龙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叼住了他,可他的手胡乱抓到了地上的一片碎玻璃,登时划破了一道小口子,鲜血溢了出来。
莫耀愣了一会儿才感觉到疼,哇地一声哭起来。
这一闹腾,整个宴会厅里的人都注意着这边。
莫耀那奶声奶气的哭声听得人心尖儿直颤,公爵夫人连忙上去抱他,却还是止不住哭,含糊不清地抽噎:“呜呜呜……巴,阿爸……”
这意思别人不懂,公爵府里的人都懂,林迁一路“借过借过”地拨开人群,公爵夫人也迎着过去,莫耀一看到林迁,就伸着两条小胳膊嘤嘤地讨抱。
公爵夫人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到他手上,林迁刚接手莫耀就不哭了,只把破了个小口子的手指给林迁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迁哭笑不得,哄着他道:“小耀不哭,爸爸给你吹吹就不痛了哦。”
很快有人送来了止血药膏,林迁给小耀抹了点在手指上,又吹了吹。药膏效果极好,那一点点大的伤口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小龙知道自己又闯了祸,耷拉着脑袋歇在林迁肩上。
想也知道,肯定是它想跟着小耀进宴会厅,卫兵不让,就扑腾起来了,林迁此时也不好多说什么,说实话他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谁能料到,莫耀第一次面对公众就这么轰轰烈烈,还是在新域总统一行人面前。
好在莫加走了过来,帮他挡住了大部分灼热的视线,莫耀见父亲出现了,顿时也不敢撒娇,乖乖窝在林迁怀里。
弗里嘉踮着脚看他,忍不住戳戳他的小手。莫耀动了动,把他的手指攥进手心里。弗里嘉轻轻抽手,却没抽出来,他愣了愣,抬眼就见莫耀咧嘴对他笑……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对弗里嘉皇子有多么重要,他觉得心里甜软得要命,好像整个世界的阳光都照在身上一样温暖舒畅。
就在那一刹那,那个稚气又孤僻的皇子改变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这么美好的小东西,需要他的疼爱和保护——
他是那个奇妙的仙境赠与而来的礼物。
最后还是公爵夫人温柔的声音化解了尴尬,她向约萨陛下和娜莎总统分别行了礼,歉然道:“陛下,很抱歉惹出这么大动静。”
约萨不以为意,笑着说:“没关系,看到你们一家如此和睦,说明我当初的决策是正确的。林迁虽然是昙族,但作为莫加的配偶很相称,而且他们两人的孩子机灵可爱,弗里嘉今后也多了个玩伴,不至于太寂寞。”
既然陛下都不在乎了,其他人更是没有意见,很快宴会厅里的气氛就又回复了正常,只有两个人仍在纠结。
孔尼勒整个人都错乱了。那个人叫林迁?不是叫诸葛亮吗?!那个人是莫加的……配偶?配偶?!他们两个,一个悯族一个昙族,还有孩子?孩子?!
娜莎总统蹙眉看向林迁,就像在看一个垃圾:“

第75章

莫加和林迁在公爵夫人的示意下来到殿前,弗里嘉也跟着过来,依在父亲身旁,眼睛仍是不离林迁怀里的莫耀,惹得小龙炸开蝠翼,警惕地望着他。
约萨陛下的心情看起来很好,并没有责怪小龙方才的冒失和现在的无礼,只侧首对莫伦公爵调笑道:“莫氏跟有翼兽还是这么投缘啊。”
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却让莫伦和莫加俱是一凛。林迁想到军校的那副蟒身鹰爪有翼兽的化石,还有黄昏广场上隐约向着公爵府臣服的有翼兽雕像,识相地不敢插话。
莫加嫌弃地瞟了眼小龙,语气淡淡:“野外捡到的,笨得要命。”
约萨陛下没再说什么,这事算是揭过去了。林迁这边还没松口气,就听娜莎总统啧了一声:“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这种人可以出现在这里?”
“……”低气压霎时降临,如此明目张胆的歧视,使得主席位附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林迁的存在是约萨君王亲口承认的,伊苏拉的子民自然无权置喙,但娜莎总统的身份就不同了,她是新域的领袖,新域人向来连伊苏拉的贵族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区区昙族。在新域人的眼中,伊苏拉人都是有基因缺陷的,他们是被造物主放弃的种族。
正是这种长久以来的桀骜,酝酿出了他们根深蒂固的种族歧视。
娜莎直言不讳:“昙族是进化中的失败品,仅仅依靠繁殖力占据资源,那种肮脏又无用的生命,有什么资格待在这里?居然还有孩子,我记得跨等级的繁殖是禁止的吧,融合了这种劣质基因的孩子绝大多数也是残次品。还是说,你们伊苏拉已经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延续后代了?那可真是不幸啊。”
羞辱什么的,林迁其实已经习惯了,但像这样连同他的家人一起羞辱,他当然咽不下这口气。脑子一热,他也顾不上什么两国交情什么尊卑等级,开口就要反驳,不过有人比他快了一步,这种情况下,用不着他们小辈强出头。
莫伦公爵的脸色沉了下来,郑重道:“总统阁下,请问你刚刚的言论是代表你个人观点,还是代表贵国的外交观点?”
娜莎眼神微闪,即使是她也不能贸然回答这个问题,毕竟他们这次出使,是来寻求合作的,犯不着为了一只蝼蚁闹得太僵:“谈不上什么观点,只是陈述事实和提出疑问罢了,我是真的对这件事有点好奇。”
一旁的孔尼勒也调笑道:“是啊,本人也很好奇,悯族和昙族的孩子,这种杂交的基因可以存活么?就算侥幸存活下来,恐怕也有很多缺陷吧。有人敢高攀,居然还真的有人敢接收,伊苏拉是想让几个星辰纪之前的惨剧再度上演吗?”
娜莎总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提醒他注意分寸。
然而已经晚了。
孔尼勒提起的“惨剧”,是伊苏拉最黑暗的时代,眼睁睁看着新生儿的各种畸形和大量死亡,这是所有人的痛处。伊苏拉是末日之后的联盟,人与人之间相濡以沫,本不该有所隔阂,最终却不得不因此制定出严格的基因等级制度,也因此,人们不得不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在被造物主淘汰。
被揭开伤疤,约萨陛下的明显神色不豫,莫氏众人也动了怒,包括所有听见这些话的伊苏拉人,也都对他们露出了敌对之色。
他们自己轻视昙族人是一回事,被外人说是另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莫耀”的诞生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希望,看看那个孩子,他有着健康的身体,至少现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那圆圆的脸蛋,撅撅的小嘴,眼泪汪汪的样子,把人的心都萌碎了……这些个新域人,凭什么诅咒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
林迁给气得胸膛起伏,惊扰到了哭累了睡得迷迷糊糊的莫耀,莫耀吮着手指头,懵懂地哼唧了两声。他不喜欢周围的气氛,爸爸的心跳声也跟平常不一样,他睡得很不舒服啊。
林迁摘掉莫耀叼在嘴里的手,轻轻拍哄:“没事没事,你睡你的啊,乖。”
莫加直视娜莎和孔尼勒:“你们刚刚的话是严重的人身攻击,必须立即对我的配偶和孩子道歉,否则莫氏将对新域的此次来访表示抵制。之后你们在伊苏拉领土上的安全,与我们莫氏军系再无瓜葛,你们提出的所有条款,莫氏将投上反对票。”
林迁一愕,偷偷拽了拽莫加的衣袖,就因为他,种族歧视问题上升为两国邦交问题,不太合适吧,事情闹大了也不好收场啊,于是他准备借故离场:“那什么,小耀好像饿了,我带他下去吃点东西。”
孔尼勒却逮到他不放:“这孩子并没有哭闹,你这个临阵脱逃的借口很糟糕。”
林迁不耐烦了:“所以说你们究竟是想干什么?”
娜莎总统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孔尼勒,你认识这个昙族吗?”
“是的,我与这位诸……林迁少校在胡尔要塞有过一面之缘,他还曾指点了我一种游戏,叫做五子棋。本来还想着有机会要找他对战一局,没想到这么巧,竟在这里碰上了。”
“哦?”娜莎总统重新打量林迁,“那是什么游戏?既然碰巧遇到了,不如就在此把那什么五子棋玩上一回,也给我们助助兴。”她这般提议,自然是想等着看林迁出丑。一个昙族而已,怎么可能赢得了孔尼勒?
“哈?下棋?”林迁一时愣在那里,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展开。
莫伦公爵忽然眼睛一亮,与约萨陛下耳语几句,约萨陛下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莫伦公爵信心满满:“没问题,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于是约萨陛下道:“总统阁下,不如这样吧,你我在‘种子’和‘疫苗’的问题上不是存在一点分歧吗,不如就由这场游戏来做赌注吧。”
“怎么赌?”在场这么多人盯着,娜莎总统绝不会丢了新域的面子。
“如果孔尼勒输了,新域提供给我们种子的样本一套。如果林迁输了,伊苏拉无条件提供疫苗研究的帮助。”约萨陛下轻描淡写。
娜莎总统思忖片刻,看看孔尼勒,又看看林迁,紫色的眼眸中闪过讥讽,傲然道:“好,我跟你赌。”
林迁彻底懵了,像公爵投去求助的目光:爸,您对我哪来的信心?
这场赌局把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林迁和孔尼勒一下子成了焦点,莫加却是满脸冰霜,整个人都散发着“下什么棋,赌什么赌,我很不高兴,我要带老婆回家”的气场。
林迁本想把小耀暂时托付给其他人照顾,可他一要松手这娃就开始哼哼唧唧,实在没办法,他只好抱着他上场,好在小耀窝在他怀里很安静,一个人睡得开心,不会干扰到他。
林迁和孔尼勒确定了规则,并简单向大家做了说明。五子棋的规则很简单,在场众人一下就明白了。然后他们开始对局,三局两胜制。
其实吧,林迁对自己的五子棋技术还是稍微有点信心的,那时候他做实验,等化验结果的时候无聊,就会跟张索来几局,也不用什么棋盘棋子,在一张白纸上画了格子,一方用O,一方用X,直接在纸上画。玩的次数多了,姑且也算是个高手。
不过他一点也不敢膨胀,要说智商,他肯定不如孔尼勒,这当然不是他的错,可这是硬伤,也就是说,稍一个不留神他可能就输了。他这一输,可不是跟张索那样请顿饭就完事的,而是输的国家大事,一想到这里他就紧张。
很快,他们面前呈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棋盘,棋子也备好了,一黑一白。棋局直接投影在了半空中,确保所有人都能看得清。
第一局开始。林迁先执黑。
这一局孔尼勒有些被动,在他看来,林迁总是在做无用功,三子成型,他堵住一边,林迁却总要接着摆第四子,于是他又不得不多堵一个子。
起初不觉得怎样,可后来他发现,林迁的用意在于打散他的棋,他一直忙于堵截,自己的布局却是一盘散沙,尽管小心再小心,最后还是在棋盘边缘慢了一步。
第一局,林迁赢了。
莫伦公爵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娜莎的脸色不大好看,莫加和约萨不动声色。
第二局开始。孔尼勒执黑。
林迁充分体验到了孔尼勒的快狠准,都说棋盘如战场,跟自己那种温吞吞慢慢磨的战术截然不同,孔尼勒的布局非常精妙,每一颗棋子都不会浪费,林迁心想,这要是下围棋,孔尼勒的这种意识肯定完胜他。
在孔尼勒的强势进攻下,竟然布置出了林迁当初跟他说得那种“堵不住”的局面,林迁咬了咬嘴唇,一扔棋子:“我输了。”
娜莎冷哼了一声,莫伦公爵开始吃东西。莫加和约萨依旧不动声色。
第三局是决胜局,林迁执黑。
他这次非常谨慎,从第二步棋就开始思索,有些人等得不耐烦了,就开始嘘躁,不过林迁依旧故我,磨叽半天才落下一子,孔尼勒看看他,什么也不说,落子。
事实上这一局杀的难分难解,林迁知道孔尼勒不会再上第一句的当,特意改变了战术,可这对他来讲也不简单,他甚至动用了战术预测的知识。
在战术预测能力上,莫加说过他有着不同寻常的天赋,可人家孔尼勒也不是软脚虾,一来一去,棋局陷入了僵局。
就在林迁对着满棋盘的棋子挠头的时候,莫耀醒了,他从林迁怀里探出头来,眨巴着眼睛看着棋盘,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拿棋盘上的棋子。
林迁怕他瞎闹,把还没落的棋子塞到他手里让他玩,自己重新从棋盒中取了一颗棋。
莫耀把棋子放到嘴里啃啊啃。
林迁还在犹豫,总觉得哪里被他漏了,这是一种战术预警,可他就是找不出来漏掉的地方在哪儿,又想着要不先给自己的棋布局?
犹豫、犹豫、犹豫……
就在他想得出神的时候,莫耀像是觉得不好吃,把在嘴里啃了半天的棋子拍到了棋盘上,林迁吓了一跳,想要制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正慌乱着,定睛一看,不由愣住了。
咦?好像……这就是被他看漏了的地方?
孔尼勒挑挑眉毛,斜了莫耀一眼,没说什么,落子。
那颗棋还湿答答的沾着口水,林迁瞅了瞅怀里继续啃棋子的小耀,嘴角微抽,他实在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不过啃棋子是不好的。
林迁教育小孩子:“小耀,不许啃这个,不卫生……也不许吮手指!”
莫耀不开心了,扁了扁嘴,赌气似的又把手里的棋子扔到棋盘上。
林迁要疯了,小兔崽子啊啊啊,你知不知道你爸爸现在身上担子千斤重?叫你乱摆,叫你乱摆,输了怎么办,他拿什么给约萨陛下赔偿损失啊啊啊……嗯?
林迁看了看那颗口水淋漓的棋,这真是……神来一笔啊,看样子孔尼勒也没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地方,这下给他占了便宜,孔尼勒的眉头皱了起来。
裁判也不知道莫耀这样的突发情况该怎么处置,见两位首脑面无表情的都没发话,他只好暂不处置。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好吧,豁出去了,林迁心说,就当教莫耀下棋了。
等孔尼勒又落一子,莫耀小腿蹬了两下站在林迁膝上,噗啊噗啊地不知在嘟囔什么,一大滴口水啪嗒掉在棋盘上,他想往棋盘上走,林迁拦住他,往他要去的地方瞟了眼——这跟他想的一样,正好应和了刚刚那个神来一笔,林迁落子。
孔尼勒顿了很久,抬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林迁和砸吧着口水的莫耀:“我认输。”
娜莎总统愤而拍桌:“这不能算!”
约萨陛下笑里藏刀:“怎么不能算?是说你们新域的将军连一个奶娃娃都比不过,所以不算吗?哦对了,刚刚你们不是还说,这孩子肯定有缺陷吗?”
娜莎总统的脸已经黑如锅底了,狠狠瞪了眼孔尼勒,甩袖离席。
孔尼勒面容扭曲地望着林迁,总算没失了风度,带领其他新域使者跟随娜莎总统离开。
不知是谁偷偷录下了这段宴会最精彩的部分,并在网络上传播开来,从此,“五子棋”这项游戏风靡伊苏拉。
莫耀的首次公开亮相,赢得了整个星系的宠爱。
以及“口水娃”的光荣称号。

第76章

娜莎总统没有食言,“种子”的样本很快送到了伊苏拉,为表谢意,约萨陛下允诺全力帮助新域研制“伽马3型”病毒的疫苗。
南达尔作为皇家研究院基因部的部长,挑起了这项任务的大梁。娜莎负气回国,孔尼勒被她任命为新域驻伊苏拉的大使,丢在了伊苏拉的王都,随时将疫苗的研究情况汇报给她。
经过多种活体细胞的实验,南达尔发现“伽马3型”病毒确实是专门针对新域人的一种特例型病毒,在其它生物上几乎不会有病理反应。换言之,这种病毒是直接作用于新域人的基因上的,主要通过体液和黏膜传播,从而引发他们神经系统的全面崩溃,最终导致狂暴症的蔓延。
得出这个结论后,南达尔别有深意地对孔尼勒说:“看来造物主是最公平的,他永远不会创造一个绝对完美的种族。”
孔尼勒缄默不语。
事实上从那次与林迁对弈之后,他就很少在伊苏拉发表意见,也很少在正式场合出现。一来是因为莫加对他的态度非常恶劣,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不得不收敛,二来是因为他长久以来的认知真的遭受到了挑战——他曾经视作蝼蚁的昙族正在这片领地上重新获得地位,而他居然会觉得,这是件理所应当的事。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对林迁是佩服的。那是个可以为了国家冲在前线,身陷敌营也毫不屈服的人,有那么点嬉皮笑脸,又有那么点坚韧不屈。他看上去与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在众多非议面前依然为了自己而活。孔尼勒想,他输给他的也许不仅仅是一局五子棋。
所以,他无法再鄙视昙族,也不再认为新域人是所谓的完美种族。
南达尔很忙,他手中的项目不止“伽马3型”疫苗这一个,还有他继承父亲衣钵之后,一直在进行的返璞基因研究。针对后者,他拥有最典型的样本——林迁的基因。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度陷入了瓶颈中,原因是林迁的基因中那一段紊乱的序列他始终无法解读。
然而就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失误中,他突然有了一丝启发。
两项高负荷的任务同时进行,即使是南达尔这样的研究狂人也难免有出错的时候。那次他不小心把分离后的林迁的基因混入了“伽马3型”病毒的培养基,原先他也没有在意,只把这个被污染的培养基放到了一边,等他做完实验回过头来,却发现“伽马3型”病毒的生长完全被抑制住了。通过进一步的检验分析,更令他惊讶的结果出来了——
“伽马3型”病毒的基因被彻底重排,而且在重排后的基因中,出现了与林迁那段无法解读的序列极其相似的序列。
这个发现让南达尔振奋起来,他将自己埋在实验室中整整半个月,甚至忘记把疫苗的研究报告按时发给孔尼勒,直到孔尼勒等不下去过来找他。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孔尼勒敲敲他的桌子,“莱恩子爵?南达尔教授?”
南达尔不理他,继续如癫如狂地分析着实验数据,一只手上飞快地转着玻片。因为林迁说这是张索的习惯,他曾强迫自己改掉,不过在无意识的时候,这些习惯还是会冒出来。
孔尼勒无法,只得坐下翘着腿等他清醒过来。终于,到傍晚时分,南达尔离开了中枢仪器,筋疲力尽地瘫在那里,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兴奋。
孔尼勒咳嗽一声:“看你这个样子,是有什么进展吗?”
南达尔终于正眼看他,蓦地神经质般笑起来:“呵呵,呵呵呵……”
孔尼勒挑眉,这人疯了?看来“搞科研的都是疯子”这句话很有道理。
“孔尼勒将军,如果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你们新域于水火的是一个昙族人,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是吗?我觉得很好笑啊,似乎听见了你们打自己脸的声音。”说着南达尔又笑了起来,“我没有骗你,我从一个比较特殊的昙族人基因中分离出了一段序列,这段序列本来是我的另一个研究项目,没想到意外地解决了‘伽马3型’疫苗的问题。”
孔尼勒很镇定:“愿闻其详。”
“没有什么详,这也是事关伊苏拉的机密研究,我能告诉你的是,这段基因序列就像是造物主留下的钥匙,存在于某些最古老的人类身上,解开它的密码,就能给人类带来救赎。
“不仅仅是你们新域的狂暴症,也包括伊苏拉悯族和昙族的缺陷。说起来真是讽刺啊,我们历经了那么漫长的进化,却丢失了最重要的本源。”
孔尼勒疑惑道:“这么说那个昙族身上还保留着这个钥匙?”
南达尔道:“是,那个昙族的情况比较复杂,他曾经接受过基因移植,现在的基因大部分来自一个古地球人类。所以我给这段序列取名叫做‘诺亚序列’,而它的提供者……”
是谁?孔尼勒没有直接询问,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开始做起了计较,这样一个人,如果能带回新域的话,以后也不用再求着伊苏拉什么了。
南达尔可不傻:“我当然不会透露他的身份,从现在开始,这将是皇家研究院的绝密。不过,我们对外还是会有一个说法,人们可以称之为:
“The Milky Way Descendant——银河末裔。”
不久,皇家研究院与新域的研究人员合作,共同开发出了“伽马3型”病毒疫苗,疫苗是基于“诺亚序列”研制的,但皇家研究院在原序列上做了加密,也就是说,新域对疫苗的需求必须通过进口贸易从伊苏拉购买。
在这样的牵制下,娜莎总统与约萨陛下签订了两大星系联盟的休战条约,史称“诺亚条约”,约定至少十个星辰纪内互不侵犯、和平往来。
孔尼勒完成使命之后,并没有回到新域,而是向总统提出申请,作为新域常驻伊苏拉大使留了下来。这一举动让莫加立刻警惕起来,他担心这人会对林迁采取什么报复行动,毕竟林迁让他丢脸丢得挺难看。
不过莫加很快发现,孔尼勒在莫氏军系跟前非常老实,走路都绕着走,倒是有事没事往皇家研究院跑,美其名曰“监督疫苗生产”,实际上……哼,实际上怎么样也跟他无关,只要孔尼勒不再招惹林迁,他就懒得理他。
莫加不管,南达尔却能猜到怎么回事。这个阴险狡诈的新域人,明摆着是想搜寻关于银河末裔的资料。
悠然地转着玻片,南达尔隔着实验室的玻璃门看到他再次无功而返,心情就很好:呵呵,跟我斗,当我皇家研究院好欺负么。
洗了手,南达尔走出实验室。助理递给他一沓实验报告,同时给了他一张颇为精致的信函。南达尔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助理道:“是那个新域大使托我转交给您的,有虹膜验证,我无法预先检测内容。”
南达尔心下奇怪,点了点头:“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信函放在面前,南达尔犹豫再三,心想在伊苏拉的地界上,这人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于是通过虹膜验证,打开了信函。扫了两眼,他脸色一沉:
南达尔·莱恩,或者我也可以叫你张索?
古地球人类的基因果然很奇妙,能带给人新生,还能带给人相似的容貌,不知道所谓的银河末裔,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特征呢?
好吧,不管你是不是银河末裔,对于新域来说,你的价值无与伦比。所以,请相信我们一定会善待你这样优秀的人才,会提供给你更加优越的研究环境和待遇。
你不必现在给出回复,我的邀请终身有效。
就我个人而言,也非常期待你的到来。
——爱你的,孔尼勒
……
这是什么!这他妈是什么!
怀疑他是银河末裔?拿他和张索的关系试探他么?拿新域的立场来利诱他么?还有那什么狗屎的署名!他当这是泡妞用的情书么!
南达尔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找不出银河末裔,竟然暗中调查他的个人档案。
他怒极反笑:“好,好,孔尼勒,看我们谁耗得过谁!”
之后,南达尔对每天过来献殷勤挖墙脚的孔尼勒视若无睹,一门心思扑进返璞研究。
借由“伽马3型”病毒的研究成果,他完全破解了诺亚序列各种形式的排列和重组。同时他也发现,林迁的诺亚序列是打破基因等级隔阂的关键。
西蒙的部分基因被重排,使得其长相渐渐近似古人类林迁。这种重排性能在细胞内待机,只要适当地改造,就可以再度激活。在这种情况下,让昙族和悯族的基因融合度达到80%以上就不再是难事。
南达尔在完成这篇论文的时候异常激动,这是足以震撼整个伊苏拉的研究成果,困扰人们数十个星辰纪的烦恼将不复存在。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悯族不用再担心受孕的成活率,昙族的杜维尔衰竭症也可以借此治愈。
可是,随着研究的深入,他也发现了一项疑点——
林迁的基因有被人为改造过的痕迹。
林迁当初在未经任何基因修饰的情况下,就与莫加的基因融合度达到99%以上,就算是诺亚序列也没有这么强的针对性,这绝不是巧合可以解释得通的。
以前他是捉摸不透这段序列,现在理顺之后很容易看出来,哪里是断键的哪里是续接的,更令他感到难以置信的是,林迁这段序列的改造非常、非常、非常接近于他的手笔。
太像了,太熟悉了。
在南达尔看来,就好像是在看自己亲手完成的手工作业。每一处细节都在证明,对,没错,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这样做。
他很笃定这是他的手法,如同父母不会认错自己家的孩子。
但这怎么可能?
他确定自己没有对林迁的基因动过手脚,就连将他的基因植入病危的西蒙体内也是当时的助理研究员做的。难道他在很久之前无意识地给林迁做过这样的改造,来促使他与莫加的融合度达到那么高?
南达尔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可能呢。
这似乎是个时间错位般的事件,有太多地方不符合逻辑,他想不明白。
就在南达尔的返璞研究公之于众、科学界掀起惊涛骇浪的时候,战争爆发了。
对于大多数民众而言,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但对于约萨陛下而言,却是意料之中的。所以在与新域签订休战条约之后,所有军队,包括布兰德军校在王都的驻军都没有撤离,仍然在紧张的备战状态。
接到战报,莫伦公爵叹道:“安萨还没有放弃吗?”
“他不会放弃的,”君王的神情有些疲惫,“他处心积虑了这么多年,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他纵容这个弟弟的野心,纵容他意气风发地上战场,纵容他一步步与他走向决裂,早就做好了这一天到来的准备。
安萨亲王选在他认为伊苏拉最为松懈的时候,倾巢而出。
自他叛逃之后,利用海盗团敛获的庞大资金,开发了改造人体的实验机构,建立了绝对服从于他的傀儡军队,现在,他来夺取他一直渴望的东西。
莫氏一族都在前线作战,只留下公爵夫人和莫耀留守,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约萨陛下和云奈王后把他们接进了王宫。
弗里嘉对小莫耀爱不释手,也不管自己还是个孩子,执意要亲手抱着他。
莫耀也很喜欢他,会紧紧攥着他的手指放嘴里放,也会撒娇似的往他怀里钻。只是他父亲和爸爸离开得久了,他越发不安,时常毫无缘由地哭闹起来。
这一天在花园里玩得好好的,他忽然扁了扁嘴:“呜呜呜……阿爸……爸爸……呜……亲亲……高高……”
他一哭,小龙就急得团团转,唔么唔么叫个不停,弗里嘉也心疼得不行,慌慌张张地问公爵夫人:“小耀怎么了?他想要什么?”
公爵夫人难掩伤怀:“他要他爸爸抱,要他父亲带他飞高高。”
弗里嘉没办法,只能尽力拍哄:“小耀乖,叔叔带你飞高高。”
他自己才那么点高,自然是“飞”不起来的,只能让小龙帮忙。可不知怎么的,这一天的莫耀特别难哄,小龙带他飞了几圈,仍是不住抽噎:“阿爸……爸爸……呜呜呜……”
弗里嘉小心翼翼地替他擦了脸蛋上的眼泪口水:“你爸爸很快就回来了,我保证,很快,他就会回来了。”
皇宫中晴光柔暖,弗里嘉望着怀里的奶娃娃,承诺给他一切想要的东西。
只可惜,他给莫耀的这句保证,终是没有兑现。

第77章

伊苏拉境内,凯斯特战场,第三跳跃点。
莫加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焦急:“后方舰队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没有跟上来?”
“报告中将,十四团失去联络!”
“十六团失去联络!”
“报告,十七团信号中断!”
莫加紧抿双唇。怎么会这样?是他判断失误了吗?
不,不会,前线布阵,后方与补给队交接,穿越跳跃点会合……每一步都是经过缜密计算的,发挥“军临”能力所拟定的作战计划偏差值不会超过3。是哪里出了问题?
出于私心,他没有把林迁编入先锋部队,而是把他安排在了相对安全的防卫舰队。然而现在林迁所处的十七团音信全无,莫加的不安越来越明显。
可是,没有时间了……
他们不能再等下去,拖一秒就失去一分先机,莫加努力稳住心神,发出指令:“二团、三团、四团直取六角要塞!五团、六团作掩护!其余人做好敌军支援拦截准备!后方情况不明,十分钟后关闭第三跳跃点!”
“收到!”
莫加紧盯战局,茫茫太空中,粒子炮的光束四处交织,每个瞬间都有舰船受创,牺牲名单一直在刷新,照这样下去,局势太不稳定,后方补给跟不上的话,他们一样支撑不住!
还有八分钟第三跳跃点就要关闭,莫加终究按捺不下心中的恐慌,他必须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找到战局优势最大的一处团队,他划拨出一支小分队道:“李铭则,你率队返回纳齐区,无论如何,必须把情况汇报过来!”
“是!”李铭则领命,指挥探查分队调转方向,向即将关闭的第三跳跃点冲去。却在半途遭遇拦截,不是敌军,而是梅里欧。
李铭则不明所以,请示莫加:“中将,怎么回事?”
莫加也没搞懂:“梅里欧,你什么意思?”
梅里欧嬉皮笑脸道:“头儿,我这不是不放心嘛。后方所有通讯中断,有可能是跳跃点不稳定带来的干扰,也有可能是遭遇了敌人制造的电磁风暴,要说这方面还是我更在行一些,铭则去了要是又没了信号,不是白跑一趟吗?”
李铭则怒道:“梅里欧中校,请执行你自己的任务!”
梅里欧连忙辩解:“哎哎铭则你别生气,我绝对不是质疑你的能力,我只是从战况利弊的角度来分析,还是由头儿来决定啊。”
眼见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莫加当机立断:“好,梅里欧你去。李铭则归队,协助进攻六角要塞!”
“……是。”李铭则无法,只能听从命令,临行前在梅里欧的太空舰跟前负气绕了半圈,像是丢给他一记大白眼。
梅里欧笑了笑,漂亮地掉转舰身,带领探查分队冲进了第三跳跃点。
前线战场愈加紧张激烈,母舰的消耗巨大,补给跟不上,莫加不得不考虑暂时撤退。正在这时,他接到了梅里欧的通讯,刚刚有点振奋的心情却在听到报告之后猛沉谷底。
梅里欧的声音断断续续:“报……纳齐区遭遇敌……伏击……没有看见我方援军,14、16、17团……突围艰难……补给……未到……”
这段声音重复了三遍,看起来梅里欧也不能确定是否发送成功。
更让莫加心凉的是,他最后听见巨大的轰响,像是金属支离破碎的声音,梅里欧大声骂了句脏话,用尽力气吼道:“头儿……撤离!立即摧毁第三跳跃点……告诉铭则我……”
没有了,突然之间,什么也没有了。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能源耗尽,孤立无援,莫加下令撤退,凯斯特战场溃败。
这是莫加生平最惨烈最耻辱的一笔败绩——战术预测失误,导致后方战力空虚,为此,不仅军部的损失惨重,伊苏拉的战线也被迫后退十万宙。
军部下达了关于莫加的降级处分,民众对此事也是议论纷纷。
莫氏军系惨败?
怎么会呢?那不是战神一般的军队吗?他们怎么会败?怎么能败?!
纳齐区所有舰队全军覆没,确认死亡三万四千四百二十八人,失踪六千零三十二人。莫加脸色苍白地核对着名单,那一块文件板,重得令他几乎无法拿稳。那里面有太多太多他熟悉的名字,熟悉到他胸口灼痛,宛如烫伤。
梅里欧 中校 战死
林迁少校 失踪
莫加翻至最后一页,轻轻放下名单,走出了军部。
他要去见约萨陛下。
在军部的大门口,他被一行十人的警卫拦下,强行带了回去,押到了军部最高指挥官莫伦上将的跟前。
莫伦挥退了所有人,静静坐在这个儿子的对面。
莫加沉默不语。
半晌,还是莫伦先沉不住气,叹道:“加加,你想干什么?”
莫加抬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父亲,这次溃败不是战术上的漏洞,我的战术分析没有任何问题。”
“我知道。”
“是有人故意拖延后方支援和补给,他们没有在规定时间抵达纳齐区。”
“我知道。”
“父亲,我可以接受失败、也可以接受惩罚,绝没有半句怨言。但是我要给我的士兵们一个交代,他们拼尽全力、在战场上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刻,现在却要背上防守不力的罪名吗!我要和负责支援的将军对峙!我要请求约萨陛下……”
“加加,”莫伦打断了他的话,“你还不明白么?这是警告。我们不能成为所谓的战神,我们只能是君王手中的棋子。没什么好对峙也没什么好请求的,这只不过是,陛下给我们上的一道枷锁而已。”
“……”莫加冷峻的眼中出现了裂痕。
是的,枷锁。这副枷锁,借安萨叛军的手给他们拷上,削弱他们的嫡系部队,打压他们在民众中的威望,这是一箭双雕的事。
对于君王而言,从来就不需要一个功高盖主的榜样。
艾卢克伊苏——伊苏拉的初代君王,猎杀了臣服于莫氏的蟒身鹰爪有翼兽,又建造了黄昏广场的雕像来祭奠那曾经的荣耀,这又何尝不是一道枷锁呢。
竭力压抑的愤怒让莫加声音颤抖:“父亲,林迁失踪了。”
莫伦闭了闭眼,无可奈何。
儿子的痛苦他感受的太过真切,那双总是严肃刻板、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此刻竟凝聚了深深地恐惧和绝望。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对于莫加来说,代价太大了。
莫加去见了李铭则。
距离凯斯特战场的失败已经过去了三天,李铭则没有来找过他一次,没有回应过一次他的通话或约见。这三天,他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部队中,照常训练,照常登舰,等待着下一次奔赴战场。
部队中很多人在传言,说原本梅里欧中校不该牺牲的。人们说,梅里欧是个很厉害的军官,悯基因的纯度很高,热情、风趣,又有能力,就没有能难得住他的信息战,只可惜啊,代替一个昙族少校送了命。
昙族是什么人,就算现在陛下考虑要取消基因等级制度,缺陷还是缺陷,能力不行还是不行,而且,昙族的生命本来就短暂,不知道什么时候杜维尔衰竭症就会发作,到时候还不是要早早死去,所以他们认为,梅里欧为一个昙族少校牺牲,真是不值得。
自然,那个昙族少校指的就是李铭则,他们对梅里欧的惋惜,就是对李铭则的变相指责。说他贪生怕死的有,说他意图抢功的有,谣言从不讲究事实根据,他们只是把自己的不满发泄出来。李铭则听见了也从不辩解,就好像这事与他没有关系,就好像……
“他会回来的。”李铭则对莫加说。
“他在死亡名单上,他的军徽已经……”莫加看着他笃定的眼神,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在太空战中牺牲的人,根本连尸骨都不会留存下来。
“他会回来的。”李铭则语气沉静,“他代我去执行任务,我等他回来庆功。”
莫加静默半晌,没有再反驳他的自欺欺人,只说:“那时候,他有话要告诉你,但是很抱歉,信号太糟糕,我没有听清。”
“没关系。”李铭则笑了笑,眼眸明润,“我知道,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莫加尚在停职期间,他无数次地请求约萨陛下让他返回战场,都没有获得批准,但他没有死心,他不能放弃。
这次约萨陛下说:“你想找到林迁,想要为你的下属报仇,我可以理解你现在着急的心情,但是,你现在的情绪太不稳定,我不能冒险再把主力交到你的手上。”
莫加恳切道:“我不需要主力,我只要一支小型舰队,随我深入敌人腹地。”
约萨陛下看他良久,做了妥协:“好吧,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着你了。你去军部,我让多亚上将调拨一支舰队给你吧。”
“多谢陛下。”
约萨看着他瘦削坚毅的脸,轻叹道:“莫加,我希望他能平安回来。你们的痛苦,并不是我想见到的。”
莫加向他敬礼,君臣之间端正而恭敬的军礼,转身离去,什么话也没说。
回到军部,莫加没想到会在多亚上将那里见到一个熟人,那人正在与军方的人激烈争论,急得脸红脖子粗:“我要怎么说你们才会相信!你们这样简直就是找死!到时候不要怪我们研究院没有事先提醒,你们这些刚愎自用的臭军阀!”
多亚上将没有理他,随手把一个文件板交给了书记员,就要进办公室。那人急得快要跳起来:“行,你不看可以,你把它还给我,我去找莫伦公爵!我就不信每一个讲理的了!”
多亚上将给吵得烦了,正好看见莫加,冷笑一声:“随你的便,呐,拿去给那位中将说说吧,也许他愿意相信。”
那人讶然:“哎?莫加中将?”
莫加微微皱眉:“上将阁下,我是来向您借舰队的,您应该已经收到陛下的批文。”
多亚上将就是凯斯特战场中负责补给和支援的最高长官,他知道陛下有意打压莫氏,对莫加的态度很是敷衍:“是啊,已经收到了,不过最近战事吃紧啊,一时也调不到什么精锐舰队给你,那队新兵你将就着带吧。”
“那他们就由我接手了。”莫加不卑不亢地接过编队令。
得偿所愿,莫加立即行动起来,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不管林迁是被敌军俘虏还是流落荒星,他都要把他找回来!
他步履飞快,刚刚那人小跑跟上:“莫加中将,我听说林迁没回来?”
莫加神色骤冷:“罗格,你来军部什么事?”
罗格一拍大腿,跟他边走边说:“大事!很重要的事!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第11维交错吗?我们研究所的实验成功了,两个膜世界交错的时间已经能大致推断,就在近期啊,在伊苏拉五个星转周期内。”
“那又怎样?”莫加此时哪有心思管这些。
“你不明白吗?”罗格急红了眼,两只手比划着他的宏观理论,“这次不是演习,不是像那次彗星出现时那样一闪即逝,这次是大规模的时空交错,这个就意味着、意味着……”
“什么?”莫加在听,示意他继续说。
“嗯……很复杂,反正后果很严重就是了!这是我们的报告书,我们所长让我跟军部交涉,这段时期绝对不是出兵的好时机,随时可能全军覆没的啊!”
莫加在停舰坪停住脚步,看向他道:“我会把你的报告书转交给父亲,但是现在我要去找林迁,你让开。”
罗格拿他也没办法,只能说:“好、好吧,总之你们小心点。”
罗格当年的玩笑话一语成谶,他预见了两个膜世界的第11维交错,使得伊苏拉避免了一次大灾难,说他拯救了世界也不为过。
只是不曾想,林迁的小世界,却因此坍塌了。
梦里,莫加在黑暗中与他擦肩而过,他拼命喊他,可莫加似乎听不见。
睁开眼,林迁听到一个女人兴奋的声音。
她说:“都叫我疯女莫妮卡,眼前这个才是一个疯子好吗?”
女人的手抚摸在他头顶:“啧啧,这是怎样一个脑部神经系统。我数数啊,这个人,到底经历了多少场人生……”

第78章

眼皮像有千斤重,林迁使了好大的劲才睁开一条缝。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似乎有过几次短暂的清醒,但大多数时候五感都消失了,什么也感觉不到。
周围是冰冷的白色空间,眼前的朦胧逐渐清晰,林迁发现自己全身赤裸,直立漂浮在一个液体舱中,口鼻处有供养装置,手脚没有被束缚,但使不上力气。
这是什么地方?
林迁强行运转昏昏沉沉的大脑,一些片段浮现出来。
是了,他们十七团没有等到补给舰队,遭到了敌军的伏击。通讯中断,无法与大部队联系上,激战中,很多人牺牲了,幸存的人也大多被俘虏。
又被俘虏了啊。
林迁自嘲地笑笑,他的实战经验就是在一次次被俘虏中累积起来的吧。
不知道莫加他们怎么样了,凯斯特战场有没有取得胜利?要是赢了,好歹他们也算为主力部队断了后顾之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做人家的阶下囚也值了。
仔细看看,这里似乎是一间实验室,林迁看到自己所在的液体舱壁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样本0000号,三重以上脑皮层覆盖区域,完整人格,待检验。还用鲜红的大字特别标注:一级样本,未经允许不得擅动。
林迁很无语,好吧,这是把他当实验用小白鼠啊,不过这什么狗屁倒灶的实验,还脑皮层,他们把他开瓢了吗?晃了晃脑袋,好像没什么异常,林迁暂时放下心来。
慢慢地,他感觉五感越来越清晰,手脚也不像之前那样绵软无力了,四周依然是那么安静,除了液体舱内气泡的声响,其它什么也听不到,也没有研究人员进出,这种体验很奇怪,就好像他被人遗弃在这里了。
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林迁忽然看见左手臂那边伸出了一根针管,用脚趾想也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让他一直昏睡的罪魁祸首就是这玩意儿。林迁一把拽下针头,眼瞅着针管推完了药液,又缩了回去。
不行,再这么下去就是等死,他必须要逃出去。可是,怎么逃?这个舱是封闭的,只有更换营养液的两个小孔,他就算是条蚯蚓也钻不出去。
林迁思忖良久,决定铤而走险一回。
莫妮卡大叫:“把0号样本带上!必须把他带上!你们给我停下!这是我的研究所,你们都得听我的!谁敢违令!”
然而无论她如何威胁,慌乱逃跑的人群也没有停下脚步。这座研究所就要给轰成灰烬了,再不走、再不走,他们全都要死在这儿。
明明撒尼尔自由之邦的主力部队在前线战绩赫赫,据说前段时间还击退了莫氏的部队,这下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打到他们后方来了?这是什么编制的部队?
这里的驻军很少,几乎都是些研究人员,面对突然冒出的敌军舰队,他们首先想到的当然是逃命,什么实验样本实验数据,谁还管得了!
多亚上将给的那队人虽是新兵,好在配合意识良好,莫加一个指令他们一个动作,居然一直打进了对方的俘虏营。那些俘虏都成了这里的实验样本,正在接受记忆覆盖,看样子安萨亲王是想充分利用他们,把他们变为自己的战力。
莫加在俘虏营中转了一大圈,却没有发现林迁的踪迹,心里的焦虑上升到顶点,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粒子炮的目标锁定系统四处狂扫,就是没有他想看到的那个人。
为什么不在这里?他人呢?
莫加派了四艘舰船去营救俘虏,自己带了其余的人深入研究所的中心区域。在那里他们遇到了撒尼尔两小队正规军的反击,但很快被莫加镇压下去。
此时莫加看到了“疯女莫妮卡”,那个女人逆着人流向里冲,对自己身后的攻击毫不在意。她现在关心的只有一样,她要把0号样本带走。
对她来说,那是最珍贵的素材,堪称完美的实验体——和迄今为止她创造出来的傀儡不一样,那个人经历过完整的神经覆盖和续接,他的身上有重新塑造出的灵魂!
跟着莫妮卡到了一处荒僻的实验楼,莫加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血液灼烧着他的眼球。林迁在这里,他确信,林迁一定在这里。
把军用舰交给副手,莫加纵身跳下舰艇,追着莫妮卡进了这幢实验楼。
林迁切断口鼻上的呼吸装置,潜到液体舱的底部,堵住了营养液输出的小孔。
上面的输入口还在持续不断地注入营养液,他在跟时间赛跑,他要赌一把,是他先被憋死,还是这个液体舱先被压力涨破。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林迁被窒息感压迫得胸口剧痛、几欲昏厥时,液体舱内的压力警报骤然响起,他努力保持着清醒,心想绝对不能功亏一篑,他要出去,一定要出去,他才不要给人玩死在实验台上!
砰!哗啦啦——
液体舱爆裂,林迁被冲出来,蜷缩在地上拼命咳嗽。过了一会儿,他缓过来,看到自己□的样子,不禁好笑。真是的,怎么每次都不穿衣服,上回在胡尔要塞也是,还有他初次在这个世界上醒来也是。
这么出去也太惹眼了,林迁四处翻找了一下,没想到竟翻到了自己的军服,这感情好,穿上这一身,就算他最后逃不出去,也能落得个拼死抗争、战死敌营的荣耀。
林迁端端正正地穿好军服,抡起桌子就砸实验室的玻璃窗。他没有门禁卡,走不了正门,那只好搞破坏了。此时也管不了会不会把人招来,要来早来了,这里安静得不同寻常,他猜测外面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没人有空理他。
砸开窗户,林迁爬了出去,他手脚还有些不得劲,一看这是23楼,登时打消了走楼梯的念头,往升降机的方向走去。走廊上空无一人,但他现在倒是能听见外面的动静,那种嘈杂混乱的声音,显然是打起来了。
那正好,正是他趁乱逃脱的大好时机。
升降机上有数十个按钮,林迁准备按下一楼的时候,突然发现,顶楼的按键上标注着“停舰坪”三个字,他心下一喜,直接按了顶楼。
不管怎样,先上去看看再说,如果还能找到一艘微舰的话,那真是老天也助他。
莫妮卡冲进林迁所在的实验室后,望着满地狼藉,整个人都崩溃了:“跑了……他跑了……怎么会?!”
莫加一枪托敲晕了她,没有犹豫,找到这一层的监控室,调出数分钟前的监控影像仔细查看。他看到林迁从爆裂的液体舱中爬出来,蜷在地上痛苦地咳嗽,那种虚弱却拼命的样子,让他心口又热又疼。
这个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曾放弃抗争,他很弱小,却总能做到别人意想不到的事。可这种时候莫加也忍不住抱怨,怎么就不能乖乖等他呢,明明就要重逢了啊……
莫加追到顶楼,看见两个研究员被揍翻在地,看样子有人劫了他们的舰艇。
远处,一艘微舰绝尘而去。
“林迁!!!”
莫加嘶声大喊,可是林迁没有听见。
错过了。
错过了这一面,不过是短短的几秒钟时间。
莫加每每回想起这几秒,却觉得痛彻心扉。那是最最无可奈何的绝望,他总是想,如果我再快一点,再快那么一点点……
他是不是就不会消失了。
像那颗彗星一样,无影无踪。
林迁震惊地看着那颗巨陨星,总觉得有些眼熟。
深红的光芒映照了整片太空,突然出现的强大磁场扰乱了所有机械的运作,导航完全失效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向哪里航行。
舰身的震动愈演愈烈,林迁竭力操控舰艇向磁场外围冲去,但在那么巨大的陨星面前,他的努力根本是徒劳无功的。
舰上的警报器呜呜响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一片暗沉的星系。
不知为什么,原本恐惧躁动的心忽然平静下来。
林迁想着,算啦,好歹他努力过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类,他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在如此庞大的宇宙中,他只要能留下点什么痕迹,就很满足了。
留下点什么呢?
打开黑匣子,林迁决定跟此刻最想见的人说说话。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
“我可能没办法回去了。呵呵,这种时候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呢。”
说点什么,才能让再也见不到面的人不寂寞呢?世界上恐怕没有这样的语言吧。
“嗯……你别难过,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那颗彗星吗,是叫‘初耀’吧,也许有一天,我会像它一样,扬着朝圣的长旗回来看你。”
哪怕只是一个不能让人信服的谎言也好,这么说起来也很浪漫不是吗?
他的小舰艇,随着巨陨星一同撞向远处的星系,林迁蓦地福至心灵,他认出来了,他在星图上见过,也曾经和莫加一起路过过,那边是……
“啊,我好像看到银河系了,你知道的,那是我的故乡。”
林迁侧身看了看舰桥之外,在引力的作用下,他距离那颗巨陨星越来越近了,也许他会融化,也许他会在融化之前撞上散落的荒星,时间……不多了啊。
他加快了语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忍了忍,唇边带起笑意:“那什么,大概你根本看不到这段影像吧,不过我还是要说,谢谢你给我的荣耀,还有……那个……我、我爱你。”
“再见,莫加。”
深红色的光芒淹没了他,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碾压而过,短暂的窒息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一生的时间轴。
看来是真的要死了吧,不都说人临死前会重温过往吗?只是,他的这个“重温过往”,会不会太真实了一些?
时间猛地停顿下来。
林迁看了看手里残留的劣质K粉,神情恍惚。
这里是……那条小巷?
这是他叛逆期经常光顾的小巷,他在这里跟一些小混混来往,购买他们贩卖的K粉,反正那时候没人管他,他高兴糟蹋那些所谓的抚养费,他高兴糟蹋自己的身体。
不过这怎么回事?他怎么又回到地球了?
伊苏拉呢?莫加呢?小耀呢?
啪!
一个重重的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记忆中万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马上要高考了,你还敢这么多天不来上课?”
林迁傻傻地看着他:“张……索?”
十八岁的张索,刚成为他的同桌不久。
他把他拖出这条小巷,跟他说:“兄弟你怎么能自己作践自己?快点走啦,我把你这几天落下的练习卷都给你带来了……”

第79章

日子一天一天过,毕业班的生活很充实。
林迁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有些恍惚,关于伊苏拉的事,他明明记得那么清楚,他跟莫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真实。他还能时常想起战场上军用舰四处纵横的画面,可他现在,居然在参加高考。
这份高考卷,他看着也很熟悉,虽然毕业多年,又经历了末日、到“异世界”走了一遭,当年的一些题目仍然印象深刻,他木然地填写做过的卷子,木然地等待考试结果,木然地看着张索向他挥舞着录取通知书:
“兄弟,咱俩都被录取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来,庆祝一下!哎你怎么不高兴?你放心,哥们进了大学一样罩着你,走啦,喝酒去!”
“好,喝酒去……”
分不清了,是众人皆醉我独醒还是众人皆醒我独醉。像是张索说:“他家的扎啤口味超正!”莫加也在他的耳边说过:“尝尝看这家酒吧的瓦林卡之泪。”
两边都是真实,能触摸得到的真实,篆刻在脑子里的真实。
林迁忽然眼前一阵模糊,抱着头蹲在地上。
为什么全部都要记得?
如果只有一个是真的就好了,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人生?
一个人的心里,怎么能装下那么多的人和事?
“林迁,林迁,你怎么了?”
张索拉起他,却见他泪流满面,登时有些手忙脚乱,“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啊,你是高兴啊还是难过啊,你、你跟我说啊……”
林迁双眼无神地坐在地上,无声地喝酒,无声地落泪,张索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
“没事。”良久,林迁嘶哑地说,“没事,我只是……醉糊涂了。”
两个月后,他们进了JLG大学,国内首屈一指的基因工程系。
林迁像所有大学新生一样,军训、上课、逃课、打篮球、玩游戏,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注意到有点异常的,是跟他同宿舍的张索。
张索很奇怪,不知道林迁为什么突然对天体物理感兴趣了,只要一有空,林迁就会钻进图书馆,从来不看自己专业方面的书籍,专找一些什么相对论啊,弦理论啊,宇宙发展演变史啊之类的书看。
每周末,林迁都会去一趟市里的天文台,霸占着天文望远镜一直看一直看,直到有工作人员来驱赶他,他才会眨着酸痛的眼睛,依依不舍地离开。
终于有一天,张索瞅着他熬红的眼眶,忍不住问他:“兄弟,你到底怎么了?魔怔了还是怎么的?你再看这些东西也上不了外太空啊。”
林迁揉了揉睛明穴:“你别管我,这是我的课外兴趣不行吗?”
“有你这么折腾课外兴趣的吗?”张索掂了掂自己的飞直升机模型,“我这个才叫课外兴趣,没事儿的时候玩玩,不拼命,不像你这么痴迷,好歹最后还能看到个成果,你说你盯着河外星系看半天,能看出花儿来么?能看到嫦娥姐姐么?能……”
“你别管我!”林迁猛地吼道,通红的眼中近乎癫狂。
宿舍里一阵静默。
林迁对被吓到的张索道:“对不起,我心情不好。”
说完他摔门而出,一口气跑到了顶楼。
城市的灯光太亮,他看不到满天繁星,只是单纯地仰着头,站在黑色的苍穹下,想着某个人,像在看一场梦。
最绝望的是什么呢?
是你明知道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时空,却仍然止不住想念。
如果不记得就好了,林迁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他什么都不记得的话,不过重新再活一场,就像喝过一碗孟婆汤。
——God let us,God let us,遇见
——Then God let us,God let us,听见
——有条河流在你我之间
——它比那季节更长
——比天空还远、很清冽
——只有时间能穿越……
莫加所率领的那支舰队出其不意,撕开了撒尼尔的后方的一道口子,伊苏拉的后续部队很快将研究基捣毁,傀儡军团像是一下子断了供应链,前线战场乱成一团。
为了嘉奖莫加这次的功勋,约萨君王有意让他恢复原职,但被莫加拒绝了。他主动退出形势一片大好的前线战斗,只带着那一小队舰队,日夜不停地在太空中搜寻。
名义上是搜寻失踪人员,实际上对他而言,只是为了找一个人。
一些流落荒星的士兵陆续被找到,但依然没有林迁的下落。
有人说,他们曾在银河系附近看到一个巨大的波动层,还有一颗诡异的深红色巨陨星,然而那些星体突然就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莫加去问了罗格,罗格说:“没错,那就是第11维交错的现象,如果林迁当时真的出现在那里,很可能、很可能……”
莫加没有听他说完就走了出去,他不会放弃,那个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造物主把他送来,又把他收回去了吗?
日复一日的搜寻,还是没有林迁的踪影。
战争结束了。
终于,他不得不承认,他把自己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南达尔的返璞研究成果愈加显著,所得到的实验数据也越来越精确。在彻底解析了林迁的诺亚序列之后,他被迫得出了一个非常匪夷所思的结论。
招来那只螺旋桨通讯器,他打给了莫加。
“喂?”莫加的声音透着沉郁。
“我跟你说件事,跟他有关的。”南达尔开门见山。
“你说。”
“如果罗格刚发表的第11维交错正确,他可能……不止一次来到过这里。
“他身上较为异常的基因,是因为我曾为他改造过。在那个过去式的时间轴,研究返璞效应的我,亲手给他改造过,为了让你们两个的基因融合度能够达到99%。
“莫加,没有天生就与你是一对的人,说到底,不过是你太幸运,有人愿意为了你,完全地改变自己。只是我们谁也没能留住他,他还是和那颗‘初耀’一样,离开了。”
为了那架直升机模型,张索制作了好多个螺旋桨,林迁拾起最后一个他做了一半的螺旋桨,替他安装好剩余的零件,拧紧螺丝。
“张索,张索?要吃点什么吗?我给你带回来。”林迁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又给他贴上一块退烧贴。
张索咳了两声,有气无力:“随便……”
“行,那我给你买随便去。”
“哎兄弟,帮我把那份关于多巴胺的实验报告写了成不?我实在不想动了。”
“行,我拿你做实验,做完了给你写30页的报告。”
“没问题呀,来吧,我为科学献身!”
张索作势要掀被子,林迁一巴掌拍他肚子上:“睡你的吧!”
林迁披上羽绒外套,出去给张索买吃的。外面飘着雪,北风吹在人脸上微微发疼。嘎吱嘎吱地踩在雪地上,林迁忽然想起那年自己干过的事。
那时候他很喜欢张索,趁着他发烧,就给他来了一针据说有催情效果的多巴胺,还故意脱了上衣逗他玩,结果张索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只好蔫蔫地去给他买饭。
嘎吱嘎吱,这声音像是走在老旧的螺旋阶梯上,自己似乎还站在那一点上,往下看,却发现已经兜转了好多圈,再也不是当时的路,再也不是当时的心境。
跟那时候一样,林迁被张索传染了,又吹了冷风,病得比张索还重。
可怜张索刚刚康复,又要忙着照顾林迁,又要把那份还没写完的多巴胺实验报告补完。瞪着那份报告,还有那最后一针多巴胺,张索嘿嘿嘿笑得荡漾。
林迁吃了药,正睡得天昏地暗,张索偷偷摸摸给他来了一剂,接着就趴在床沿观察他的反应。林迁都烧糊涂了,哪里会有什么反应,只是因为高烧,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脸颊烧得绯红。张索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一热,一股强烈的冲动吓得他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买了饭菜回来,看着睡得安稳的林迁,那股冲动仍是没有消减下去。
像是被迷惑了一般,张索凑上去,吻在林迁的唇上,轻轻的啮咬,偷偷地试探。
林迁“唔”了一声,张索趁机钻进他口中,舌尖舔过他的上颚,感受着那灼热的气息点燃自己内心的小火苗,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他感觉到林迁迟缓的回应,登时一喜,抬头看到他半睁的眼睛,里头水光潋滟,如同无言的邀请。张索颤抖着手指,抚摸他的眼角,刚想张口唤他,就听一句极软的呢喃:
“莫……加?”
张索没听清,一脸茫然。
林迁又说了一声:“莫加,莫加……我回来了?”
张索猛然直起身,面容有瞬间的扭曲。
莫加?莫加是谁?咱学院没这号人啊。林迁这是怎么回事?是喜欢人家?暗恋人家?他心里有人了?他心里……没有他吗?
不知是不是那一针多巴胺的缘故,林迁梦见莫加吻他。
那场景很朦胧,似乎是在瓦林卡酒吧,他们接吻、纠缠、做爱,像两个快乐的傻瓜,那时候,他也许是西蒙,也许是林迁。
醒来时,烧已经退了,林迁看见张索在奋笔疾书,赶着那一份半半拉拉的实验报告。
屋顶是宿舍的屋顶,世界是地球的世界。
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怀疑了一整夜
——你的甘甜还在唇边
——在离开后第七百个拂晓
——潮起了、蔓延……
星辰历3726年。
林迁失踪已有三年,这三年里,伊苏拉和平安宁,莫加、格雷他们这一届的军校研究生都毕业了,莫伦公爵卸下了军职,本想把爵位世袭给莫加,奈何莫加拒绝接受,他只好自己留着这个虚名。
莫加保留中将军衔,有权直接参与军部高层议事,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莫氏不想再在军政中牵扯过深,所以莫加很少发表军事意见。要说这几年他特别关注的,倒是星体物理学的研究,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去一趟罗格所在的研究所,有时候还会自动请缨,帮助研究所去太空搜集星体资料。
罗格自从开启了第11维交错的研究领域之后,开始专攻两个膜世界的信息交换。他相信,既然“初耀”可以出现在这里,林迁可以消失于太空,那么他们一定能找到某种手段,来打通两个膜世界之间的隔阂。
这一日,罗格又一次急急火火地把莫加找来,跟他说:“这次的模拟环境更加精准了,上次我们不是带回了那个膜世界的物质了吗?现在可以做初级定位。”
“你能定位到林迁?”
“呃……不一定,但是林迁身上带有我们这个时空的磁场,运气好的话,也许是可以找到他的。毕竟古地球也就那么点大,筛选工作不算太复杂。”
“好,那就试试吧。”不能怪他反应冷淡,失败的次数太多,莫加对于这些实验的结果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他只是惯性地期待奇迹的发生。
……
实验依旧失败了,没有人被带回来,模拟舱中只有一个黑匣子。
众人小心翼翼地取出黑匣子,生怕里面突然飞出个什么异世界生物。最后什么也没发生,那只是个普通的飞行器记录仪,还是他们这世界制造的。
对于这种东西,莫加很熟悉,他轻而易举地取出了存储于里面的信息,在看到画面的一瞬间,他全身僵住了。
那是林迁留给他的最后的画面,他曾经看到过一个版本,但这个版本更加鲜活,更加真实,他甚至可以看清林迁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莫加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他,手指穿过了虚空的影像。
影像播放完毕,实验室里一片寂静。看着莫加中将空茫而痛苦的神色,很多人目露不忍。罗格什么也不敢说,恭恭敬敬地把这个战利品送给莫加。
那天夜里,莫加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分别,他梦见自己和林迁跳的第一支舞。那时候,林迁坚持要跳男步,他只好跳女步,一、二、三,一、二、三……
梦里,林迁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我爱你,莫加。”
地球正常公转着,这六年对于林迁来说,平淡如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脑子里的东西太多,没什么能再引起他的注意。
研究生舞会前夕,张索现是提议他们各租一个舞伴,林迁摇了摇头,张索又说:“要不咱们俩凑合着跳吧。”
林迁还是摇头:“我不会。”他只记得伊苏拉的舞步了。
“我教你啊,我跳舞很好的。”张索兴致勃勃。
“你会跳舞?”林迁疑惑了,那时候张索不是跟他说他不会的吗,还缠着要他先学会了再教给他,怎么,他骗他?
“我会啊,来来来,我教你吧。”
“不用了。”林迁婉言谢绝,“没有合适的舞伴,我不想跳。”
张索定定地看着他:“合适的舞伴?”
“嗯,他来不了。”
最后张索还是花钱租了个舞伴,林迁吃了点东西,走到会场外,在无人的角落静静待了会儿,一个人踏起了空舞步。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要疯了,为了一个虚妄的想象,疯了。
——God let us,God let us……
——流失了结局,游不出情节
——时间漫长记忆也遥远
——缘分多深多浅、何年何月
——沧海已浸透河崖边的桑田
皇室为弗里嘉皇子举办了生日舞会,莫加没有出席,四岁的莫耀被公爵夫人带了去,大家欢声笑语时,莫加却在看着那两段影像。
他看了太多遍,可以看出明显的不同之处。
林迁说的话是一样的,但他的精神状态大不相同。第一段影像中,他的瞳孔有些发散,意识似乎不甚清楚,他猜测,可能那次他在逃离的时候,被注射了莫妮卡所交代的“神经阻断药剂”,而这一次却没有。
罗格的实验再次失败了,他把这项实验戏称为“拽人”实验,这次他什么也没拽过来,为了缓和气氛,他故作轻松地一摊手:“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
话语卡在了这里。
因为他看见莫加蹲在了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他说:“罗格,不要再叫我过来观看你的失败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罗格给吓得差点厥过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名曾获得许多荣耀的莫氏中将,这个出奇冷硬的全民偶像,在他的面前,崩溃了。
这次林迁犹豫再三,还是捐了精,不为筹钱,只是想要留下一点希望。他还强迫张索也去捐精,张索问为什么,他回答:“因为你的精子可以救活一个人的命。”
张索给搞得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照做了。
末日的降临仍是突如其来。
林迁神色淡淡地看着那颗深红色的巨陨星,像是早就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那一刻,张索正在对他说:“林迁,我喜……”
一切都结束了。
最后的时光,林迁明白了很多事。
他明白了,他和张索终究要错过的。
夙愿之所以一直无法达成,不怪天时地利,只是没有遇上对的人。
世界一片飞沙走石,到处都在坍塌。
林迁蓦地站起来,冲向外面的废墟中。
各种各样的粉末从天空降落,像在下雪,又像是无数星辰的陨落。
——五月天飞雪荼縻花也凋谢
——我们没有誓言
——没有告别没有相约再见
——风能不能怀念
——你会不会出现
——当我开始浅浅吟唱
——你是否会在来的路上
莫加的日记写到了最后一页。
他用最朴实的纸质材料和硬笔,把他们相识相遇的每一天记录了下来,从林迁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开始。
喂,你醒了吗?
醒了,但是为什么,我没有看见你。
莫加用硬邦邦的语言描绘着那一天的夕阳,林迁用一个淘晶板车把他拖回家,帮他逃避追杀,那个人,明明胆小怕事,却招惹了满身的麻烦。
后来他被他强行带到布兰德去上军校,承受他苛刻的训练。林迁这个人一直都很被动,典型的推一步往前走一步,不过,他们还是相爱了,举行婚礼,共同战斗……
再后来,小龙孵化,小耀诞生。
那些激烈的战争场面都淡如烟尘,他记的最清楚的,都是他的模样。
一直到,那段影像的最后一个画面。
莫加放下了笔。
林迁,我记性很好,我能记得我们以前的每件事,我可以分毫不差地把它们记录下来。
但我的想象力很差,我无法想象出我们以后的生活。
这不是战术预测,“军临”的能力一点用也没有,所以,你回来吧,我在等你。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输了。
巨陨星的出现,给地球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但对于林迁却是一场救赎。
莫加抬头看向一无所有的星空。
一场风吹起来,日记哗啦啦地翻过。
从开始,到结局。
——风能不能怀念
——你会不会出现
——当我开始浅浅吟唱
——我知道你在来的路上

注:以上歌词选段来自《比天空还远的季节》。

尾声

林迁隔着透明舱门,看着一群惊惶失措和一个呆若木鸡的人。
惊慌失措的是参与这个项目的其他研究员,这是他们第二次从第11维交错点置换来生物,第一次置换来的是一只蚊子。刚开始他们不明所以,把它放出来观察,后来发现这种生物居然吸食人血,吓得他们魂都要飞了,那个被吸血的研究员还胆颤心惊做了全身检查,就怕沾染上什么疫病。
不过经过鉴定,那是一只吸了林迁的血的蚊子,对此罗格非常兴奋,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
这次大家看到舱里面那个东西会动、似乎体积还比较庞大的时候,首先忙着做好防卫措施,准备一旦发现这生物有攻击性就立刻释放毒气。
罗格是距离实验舱最近的研究负责人,所以他是最先看出那个人是谁的。那一刻,他差点就泪洒当场了。
“林迁?”罗格哆哆嗦嗦,“你是林迁吧?你你你知道我是谁不?”
林迁眨了眨眼,听到罗格的问话,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是……自以为能够拯救世界,所以在宿舍里只穿内裤的……罗格?”
“哥们啊!”罗格打开舱门,猛扑上去。
“……我回来了?”
“是的!你回来了!”罗格抱着林迁的脸就是一通狂亲,“你回来就意味着,老子终于可以拿到伊苏拉最高科学奖了!一千万米拉的奖金啊!木啊!木啊!哥们我爱你!”
“我回来了……”林迁尚未回神。
罗格猛拍他后背:“是的,你回来了,我成功了,总算能给莫加中将一个交待了啊!”
林迁四下张望:“莫加呢?”他想见他,立刻就想见到他!
罗格摸摸鼻子:“唔,莫加中将他没来,不过李铭则中校就在实验室外面,我通知过中将之后,他就派中校过来了。”
林迁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是不方便么?还是已经忘了我呢?太多问题,但他说出口只剩一句:“他这六年……过得好么?”
罗格看他沮丧,知道他多想了,连忙道:“他很好,哦不,很不好。你不知道,前面好几十次我都以为能把你拽回来,然后通知他后他立刻就赶过来了,可是最后都失败了,他……莫加中将他,居然崩溃了,我、我都吓傻了好吗。哎等等,六年?不是三年吗?”
林迁愣了愣:“啊,是嘛。我那里已经过了地球的六次公转周期,这里的纪年方式跟地球差不多,大概是因为时空交错,有点时差吧。”
罗格刷刷地记录下来这些讯息,为论文做准备:“哎,总之回来就好,我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莫加中将!”
林迁拦住他:“别,既然他不来,那我就给他一个惊喜吧。”
林迁打开实验室的门,就看到李铭则站在外头。他比以前清瘦了一些,显得眼睛更亮。两人打了个照面,仿佛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脸上绽出喜悦的笑容。
李铭则待他走近,打开市民环,点开那个双狮炽六星标记,开始一字一字地照着念:“FA106902,林迁,星辰历3700年出生,星辰历3723年于内战纳齐战场奋力抗敌,后下落不明,记一等功,追封中校衔……”
然后,他抬头笑着看他:“星辰历3726年,林迁中校载誉而回,我谨代表莫加中将麾下十三师四团,欢迎团长归来。”
林迁哭笑不得:“这几个意思?”
旁边的实验室走出一个人:“意思是,你从一名烈士,变成了团长。”
“南达尔?你怎么也在这儿?”
“还不是给你那个老同学拖来的。”南达尔朝着罗格那边扬了扬下巴,“说是让我给分析一种吸血昆虫体内的血液基因。”
“我早说你可以走了啊。”罗格抱怨道,“自己有那么大个实验室,赖我这儿干嘛。”
南达尔笑笑不说话,他绝对不会承认,他是给那个新域的变态孔尼勒烦得不敢出门。
林迁无奈了,好吧,所有人都在,就莫加不在。那他也不急着去见他了,何必拿自己热脸去贴人冷屁股呢。
于是就在莫加不知道的情况下,好不容易回来的林迁和李铭则、罗格、南达尔三人一起,开了个小小的庆功会。
几杯酒下肚,罗格提议:“我们来玩个拼图游戏吧。”
“拼图游戏?”
“对啊,我们试试看把林迁的经历完整地拼起来怎么样?一人拼一部分,看看能拼成什么样?说实话,我至今没有想明白他这人是怎么回事。”
林迁干笑:“不用了吧,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南达尔对此很感兴趣:“不过是个游戏,我们说着玩玩而已。”
李铭则不置可否,罗格兴头上来了:“那我先来。”
罗格拼上第一块:所谓的古地球末日,其实是第11维交错造成的毁灭性打击,两个膜世界的交错,使得伊苏拉的空间挤压向了银河系。
南达尔拼上第二块:林迁,你的精子保存下来,缓解了西蒙的杜维尔衰竭症,但可能有些副作用,比如,带来了部分林迁的记忆和人格。
李铭则想了想,拼上了第三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认为那时候你与莫加中将的基因融合度还很低,你们配对的可能性很小,但你应该还是加入了军校。
南达尔:大概之后你们两人产生了感情,我出于好心或者迫于无奈,利用返璞研究改造了你的基因,使之与莫氏匹配度达到了99%。
李铭则:我在莫加中将那里看到过两段影像,比较两段影像的不同之处,我猜测,你至少有过两次通过第11维交错从伊苏拉回到古地球的经历。第一次,你在纳齐区被俘,在疯女莫妮卡的实验中被覆盖了大脑的记忆皮层。你逃跑,在关于伊苏拉的记忆完全被抹杀前留下了那段影像。
罗格接道:你回到那个膜世界的地球,恢复成了原本的“林迁”。之后是你人生的重复,你捐精,遭遇末日,依靠精子在伊苏拉重生。
南达尔插了一句:莫加一直说你有战术预测的天赋,我想可能是因为后来的你和莫氏的悯序列匹配过,所以有一些战术预测能力也是可能的。
李铭则:然后是第二次经历时空交错,但出于某些原因,也许你产生了抗体,总之你这次没有被覆盖记忆,再次回到平行时空的地球后……
林迁觉得没有再拼下去的必要了,自己做了总结:“我带着在这里的记忆又重新在地球活了六年,直到罗格把我拉回现在的时间轴。呵呵,真是个具有科幻色彩的故事。”
罗格同情地拍拍他:“姑且就当做是造物主对于你这个银河系末裔的馈赠吧。”
李铭则摇头:“好复杂,这里面有太多推测,我们这样也只能算是拼凑一个故事出来,真实情况如何,也许没人会知道了。”
林迁豁达地叹了一声:“按照你们的说法,我像是经历了几辈子的事情,其实对我来说怎样都无所谓,能回来就好,还能记得这里就好。”
几人此时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沉默良久,南达尔忽然道:“你带着这里的记忆在重复的人生里过了这些年,你……绝望过吗?”
林迁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我只能相信,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需要我的想念。无论他在哪里、在哪个时空里,我都不会忘记他,终有一天,我会扬着朝圣的长旗,前去找他。”
李铭则饮尽了杯里的酒,眼中明润,不再说话。
据说莫加在他失踪之后就搬出了公爵府,在李铭则的指引下,林迁坐着公交车到了莫加的新住处。
那是个很平凡的居住区,在王都星上不算穷酸也不算富裕的地方,不知怎么的,林迁想起了他最开始的那间房子,在比格纳星球上的那个小公寓。想来想去,竟是那个地方拥有的回忆最单纯也最安稳。
快到那座楼栋的时候,林迁看见小公园里有个孩子一个人玩着秋千,正想着这孩子荡得真高啊,没大人保护,也不怕摔下来,就看见那孩子荡到最高点的时候,手不小心滑了一下,整个人跌飞出去。
林迁来不及多想,赶紧往那里奔去,这么小的孩子,这样摔下来还得了。可他毕竟离得远,还没到近前,那孩子就掉了下来。只见他在半空微转身体,非常灵活地调整好姿势,蜷在地上翻滚一圈做缓冲,手掌和脚尖一撑,平安落地。
林迁瞠目结舌,嚯,这孩子身手真不错啊。
还没夸完,那孩子扁了扁嘴,抬起手腕瞅了瞅——扭伤了,肿起来一大块。看起来挺疼的,那孩子眼圈都红了,林迁以为他要哭了,谁知他只是气呼呼地坐在那儿,自己嘟起嘴吹着,那小模样,看着特别可怜。
林迁终究没能止住自己的脚步,走到小男孩跟前蹲□:“小宝贝,你还好吗?手腕疼不疼啊?”
小男孩把手背到身后,倔强道:“没有事,我一点也不疼。”
见他这样,林迁起了逗弄的心思:“我看到你的手都肿起来啦,肯定很疼吧?你不用忍着,哭出来也不要紧哦。”
“哭有什么用,我才不要哭!”小男孩继续逞强。
“你是小孩子,你只要一哭,就会有人来看你了,要不然谁也不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不要别人来管我。”小男孩嘟着嘴说,“父亲说了,男子汉不能在人面前哭,能哭的地方只有自己的被窝和……和……”
“嗯?”
“和爸爸的怀里。”
林迁忽然愣住了:“那……你的爸爸呢?”
“我爸爸他、他还没有回来……”小男孩低头踢着小腿,“他去环游太空了,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要是他不回来了呢?”
“不会的,爸爸才不会丢下小耀的,要是他迷路了回不来,小耀就开微舰去找他。”
林迁压下鼻尖的酸涩,摸了摸这孩子的头,把他抱起来:“傻孩子,爸爸回来了,走吧,爸爸带你回家。”
小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小脑袋呆愣愣地搁在林迁的胸口,听到那熟悉的心跳声,忽然瞪大了眼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林迁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小耀把肿了的手腕伸到林迁面前,可怜兮兮地说:“爸爸吹吹,呜呜呜,好疼……”
林迁敲门,莫加打开门。
他笑着站在门口对他说:“莫加,我捡到一个奶娃娃。”
——“莫加,我捡到一只白狸猫。”
像是时光一瞬间倒流,他们回到最开始。
那种简单的、满足得不得了的笑容,一如当初。
好像他怀里抱的,眼里看的,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了。
一年后。
这是个有点凌乱但很温暖的小家。自从林迁回来后,被莫加收起来的全家福重新挂了起来,到处都是生活的气息。
“小耀!说了多少次了,玩过的玩具不要乱放!回头给我好好收拾!”
“莫加!你的袜子怎么会在沙发缝里,连清扫机器人都找不到了好嘛!”
“小龙!你还未成年,怎么能喝酒?你这是要死啊!”
林迁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又给这群家伙烦得头大,不由得发起了飙。
莫加用眼神示意谁也不要惹他,然后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走吧,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我们先去看他,其他的回来再说。”
林迁给小耀穿戴好衣服,临出门前还是踌躇了:“莫加,我不敢见他这一面,为什么他一定要这么做?”
“没事的。”莫加沉稳的声音给了他安慰,“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无权干涉,只要好好地完成他的心愿就好了。”
李铭则的杜维尔衰竭症发作了。
其实借助南达尔的医学研究,昙族的杜维尔衰竭症已经可以得到很完善的治疗,林迁就是一个最成功的例子,南达尔给他做了一系列的预防措施后,表示他有生之年都不用再担心这个定时炸弹了。
可是李铭则拒绝了治疗。
今天,从南达尔那里传来消息,李铭则病危了。
病床上,李铭则消瘦了很多,可是他的眼睛依然明亮。他抚摸着趴在身边的大狗,对林迁说道:“我没什么别的心愿,腊狗子是他捡回来的狗,我没法再照顾它了,就麻烦你们代为关照一下。”
腊狗子似乎知道主人要离开他了,乖顺地舔了舔他的手心,依依不舍。
林迁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非要选这条路呢?活着不好吗?”
李铭则笑了笑:“活着很好,真的很好,我没有想过要刻意寻死,不过既然期限到了,也没什么理由继续赖着一条命。”
“你怎么这么固执。”
“不是我固执。只是因为在这场生命里,已经没有需要我想念的人了。”李铭则叹了口气,“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而我已经坚持得……筋疲力尽了。”
日子还是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这天晚上,阿白死命挠着主卧室的房门,没反应,阿白挠完了阿黑挠,还是没反应。任他们怎么挠,里头的人就是不开门。
小耀受不了了,揉着眼睛走出自己的小房门,代替父亲和爸爸借了通讯,奶声奶气道:“罗格叔叔你好,我是莫耀。”
“小耀啊,你父亲和爸爸呢?”
“他们在打架啊。”
“打架?”罗格一愣,这两人闹什么矛盾了?
“是啊,这个时间他们不理人,肯定是脱光光在打架啊,这种时候连我都不能吵他们呢,叔叔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咳咳,是嘛,看来他们很忙啊。”罗格尴尬地咳了两声,“那你就帮叔叔转告他们,最近会有一场来自交错时空的流星雨,很壮观的,你们一家都可以来看看哦。”
“好的,我会告诉他们的。”
……
“不去。”莫加对什么彗星什么流星雨之类的都很反感,“有什么好看的。”
“我要去我要去!”小耀撒泼打滚。
“别胡闹!”莫加皱眉。
小耀往他爸爸那边缩了缩,冲他父亲扁扁嘴:“那我不跟你们去,我跟皇子叔叔去,皇子叔叔说要来接我的。”
“去看看吧。”林迁倒是不以为意,“也不知道这次是来自哪个膜世界,不过那些流星看着很像是虔诚的信徒吧,它们来这里,也许是来找寻自己真正的人生呢。”
莫加看了看他淡然的脸,紧紧拥住他:“好,那就去吧。”
没有什么距离是遥不可及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值得我去想念……
那么无论他在哪里、在哪个时空里,我都不会忘记他。
终有一天,我会扬着朝圣的长旗,前去找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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